徐勇
“豪放”指氣魄大而無所拘束,就文學評價角度的“豪放”一詞,最早出現在唐司空圖的《詩品》中。《詩品》分詩歌風格為二十四品,第十二品為“豪放”:“觀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返氣,處得以狂。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象在旁。前招三辰,后引鳳凰。曉策六鰲,濯足扶桑。”及至蘇軾本人談文論藝對豪放也有所涉及,如,《與陳季常書》中就有“又惠新詞,句句警拔,詩人之雄,非小詞也。但豪放太過,恐造物者不容人如此快活”,這里蘇軾用的“豪放”一詞,實是豪放不羈、縱情放筆的意思。
因此可以總結出以下三種情況均可稱為“豪放”:其一,氣象恢宏,場面闊大,形象豪邁;其二,感情豪邁充沛,甚至悲壯蒼涼;其三,音調不拘,縱情放筆,奔放雄奇。
現在,回過頭來看東坡的這首《念奴嬌·赤壁懷古》。
開篇就顯示了詞人的廣闊胸懷:“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不僅寫出了長江一瀉千里的非凡氣勢,而且將自古以來許多威武雄壯的戰爭故事概括了進來。詞人開始尋找英雄的遺跡,“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周郎,是詞人景仰的英雄,但這里只是先埋伏一筆,接著就勾畫古戰場的險要形勢:“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面對如此江山,他想到了當年赤壁鏖戰的壯闊場面,江山依舊,英雄已故,多少豪杰已成過去,作者將江山之勝和懷古之情融為一體,以“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輕輕結住。這樣的景物描寫,讀罷使人不禁內心激蕩,一股豪邁之情油然而生。
而有人在認同景物闊大、境界雄渾的基礎上,卻認為“作者在此并非要表現一種‘豪放的氣概,而是要表明他對時間空間的一種領悟。人生天地間,無論多么顯赫榮耀,最終都被大浪‘淘盡,歸于塵埃。如果這也算豪放,世間何詞不豪放?”其實,且不論前賢早有詞之上片“蘇東坡是透過歷史來看這些盛衰興亡,所以他的氣魄顯得更大”之論,只就東坡在上片所表現的感情來看,就交織著歷史的滄桑悲感和建功立業的豪情。正如著名學者顧隨所言,“知足更勵前,知止以不止”,認識到生命的短暫與渺小所激發的卻不一定是消沉之情。烏納穆諾曾經說過:“生命的悲劇意識來自對于不朽的渴望,因為我不愿全然死亡。”文學史中,曹操的《短歌行》、孟浩然的《與諸子登峴山》等作,以及當代作家史鐵生《我與地壇》的生死思考,無不體現了作者對生的執著及對現世理想的實現的渴望。東坡在此意識到,千古風流人物雖然被大浪淘盡,但英雄舊跡、百姓傳說依然存在,相對于有形的生命形體的短暫,這些英雄勝跡顯得多么有意義。蘇軾的這種感情,正與孟浩然所說的“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相似,他所期望的正是周瑜的這種“人道是”的不朽。
詞的下片,致力于周瑜形象的刻畫及由此引出的感慨。試想,在滾滾奔流的大江之上,一位卓越不凡的青年將軍周瑜,談笑自若地指揮著水軍,抵御橫江而來不可一世的勁敵,使對方的萬艘舳艫頓時化為灰燼,這是何等的氣勢!“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抓住了火攻水戰的特點,集中概括了這次戰爭的勝利場景。當年,周瑜指揮吳軍,用“輕利艦十舫,載燥荻枯柴積其中,灌以魚膏,赤幔覆之”,詐稱請降,駛向曹軍,一時間火烈風猛,往船如箭,飛埃絕爛,燒盡北船。詞中卻只用“灰飛煙滅”四字,就將曹軍的慘敗情景形容殆盡。
有人也認識到這一點,但卻認為蘇軾在此處,是以“周瑜之得意更襯出自己之失意,周瑜之瀟灑更襯出自己之窘迫,周瑜之閑雅更襯出自己之局促”。當然,這樣的分析不能說沒有一點道理。周瑜的意氣風發和功成名就,的確使蘇軾更添悲慨之感,但是這里并非是以樂景襯哀情。且不說俞平伯先生早就說過此處“未必是對比”,就從詞作本身看,作者的悲憤之慨是在“神游故國”之后產生的,是作者在遙想周瑜反觀己身之后引發的,故無所謂用周郎來襯作者之意。此外,“多情應笑我”背后所傳達的自我嘲諷,含義豐富。這“多情”里,藏的大概是一顆“功業心、報國志”吧,而如今東坡被貶黃州,身居閑職,當年欲效仿范滂澄清天下的蘇軾,內心該有怎樣的悲慨乃至不滿!這種不滿,正如同一時期的《洗兒》“唯愿我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中所體現的“信而見疑,忠而被謗”一般,有幾許無奈的自嘲,也有幾許對當權者的不滿。
詞的結句“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有人認為這是“作者歷盡風霜飽經磨難之后,對人生于達觀中滲透著絲絲無奈的總結”。其實,細細咀嚼,不難發現,蘇軾在詞尾貌似傳達出詞人寄生江海、與天地宇宙共在、擺脫塵世榮辱的情感,但細細分析,作者的多情志氣何嘗泯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