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秀珍/Yin Xiuzhen
四個口字,由犬居中看守,便組成了漢字的“器”,可見器之重要。器還表示人的度量和才干,也表示重視。作為物的器是承載之物,一直貫穿在我的作品和生活中,無論早期的《衣箱》和《酥油鞋》,還是后來的《可攜帶的城市》,甚至大家可以進入的、用各種穿過的衣服縫制的“人體器官”,都是器物。而生活中最常見的器,是日用之器。陶瓷居多,是經歷、記憶和時代印痕的載體。
“器”是我這次做陶瓷的出發點。以陶瓷為材料創作四個“器”的系列作品,像是對器字四個口的回應,也是對陶瓷凝練氣質的再認識。使它成為“精神之器”。
這個“禮器”的形式來自我的2009年創作的作品《溫度》(瓦礫材料)。我覺得瓦礫是今天這個時代的紀念物或者一個時代的印痕,它代表由不同價值觀和不同信仰導致的沖突對于以往空間的摧毀和遺棄。在這個過程中,人們雖然被迫遷徙或者被迫離開,但是他們的靈魂還都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像被毀滅的雜草,雖然是不斷地被毀滅,但還是會不斷地再生長。生命的頑強讓我尊敬,我要為這不滅的靈魂創造居所。就像承載著拆遷和戰爭摧毀力量的瓦礫,它把這樣的一種能量匯聚在自身當中,把它派生出來一個可以承載人之靈魂的“器”,瓷使它具有很強的崇高感。
我創作這些陶瓷作品時,并不關注以往的工藝或者是技巧,我感興趣的是重新在實驗中獲取陶瓷里自身的力量。比如燒制過程中能量釋放所產生的裂痕,將這些裂痕發展成孔和裂縫,既有視覺上的疏密,又有自然形成的天作之筆,這些孔和縫隙成為靈魂的容納之所。“禮器”,它是供祭拜擺放,是精神的物件,從里邊滋生出來的人們穿過的衣服的碎片,帶有人的經歷的記憶如同生長的萌芽,像一種不斷地向外散發的生命力。那是精神和靈魂的生長,遍布瓷的瓦礫之上,織物的柔軟和靈動,以及撕扯的殘酷痕跡與瓷的光滑溫潤共同賦予瓷以生物感,我是以人的經歷、靈魂和帶著身體溫度的這種材料來作為陶瓷的彩繪,用這種方式重新定義彩繪,重新定義人跟陶瓷的關系。
壁,是墻壁和壁壘,能分隔阻礙,也能保護,而掛在墻上的東西往往是一個精神之物,有裝點的功效,但同時具有所謂精神的指引。我把這個瓷板上面做了很多孔,然后里面滋長出來的仍然是人們穿過的衣服的碎片。它與“禮器”有著非常深的聯系。它像墻皮的一部分,但它更加抽象,是被壓縮成平面的精神器物。
淚器本來是生理學上與淚有關的器官系統,而我把燒制成瓷的儲存眼淚的器命名“淚器”。流淚,是一種情緒的表達方式,也是釋放方式,歡快、激動、悲傷、憤怒等很多不同的情緒,最后都可以用淚水呈現出來,多數狀況下,淚水是情不自禁的,是情緒涌出的物質表達。淚水是特別珍貴的,所以“淚器”必將是重器。這個承載淚水的“器”由手拉坯的方式制作的圓柱狀實心瓷泥構成,保留了手工捏制的痕跡,像一根骨頭或一節抽象的竹子,沾染了它們的性格。上面可以承載淚水的那個淺盤內部,是用純金燒制而成,再用瑪瑙筆刮出光澤,而所施的色釉讓“淚器”有了溫潤剔透的品相,實心的構造也使“淚器”產生了沉甸甸的重量。
每件“淚器”口部的形狀是與我的下眼瞼處相擠壓而形成的,是貼切的印痕。每一個“淚器”都跟我的雙眼瞼產生了非常親密的接觸和擠壓,是體會和感悟的觸碰,也是幾百次寂靜的內省時刻。最后得到總共108個成器之物,大小、高低、粗細、形狀各不相同,匯聚一處成為一件作品。佛家說人有108種煩惱,以念珠的108破“百八煩惱”,獲得解脫和釋放。淚器也是念珠。

尹秀珍 廢都 裝置作品 舊家具、水泥粉、舊瓦片 1996年
我喜歡陶瓷這個材料,不只是在于材料本身,而是我對它整個制作和燒制過程感興趣。它顯示了從一種物質變成另外一種物質的可能。陶瓷有上千年的歷史,是我們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接觸最多的一種物質。我們每天的飲食都離不開陶瓷。它是我們的手接觸和眼睛看到最多的物之一,但是我們似乎跟它好像又有一些距離,我們欣賞它,被它的樣式和工藝所吸引,但我們很少了解它在成瓷過程中的驚心動魄。那是一種涅槃的過程,是一種泥土在高溫下變為果凍狀然后升華為堅硬溫潤剔透的瓷的過程,而這個過程是看不見的。我通過在瓷泥中加放鐵器一同燒制的方式,使得這種涅槃中的相互較量和變化中的能量轉換形成視覺的形式。兩種物質相互較量和撕扯的激情過程保留在了瓷器上,形成了我創作的《融器》系列。《融器》的“融”是共融的融,也是融化的融,是一個相互成器的交流過程。
在我進行長達一年半的陶瓷實驗過程中,幾乎所有跟我接觸的陶瓷師傅都告誡我說:陶瓷燒制中最怕的一種東西就是鐵,只要是有鐵進去就會在陶瓷上形成一個污跡。因為鐵會融化,不揮發,它粘在陶瓷上就是瑕疵。但禁忌有時是激發創造力的源泉,我感興趣的是將鐵和陶瓷一塊兒燒可以產生什么樣的一種關系和產生何種張力。

尹秀珍 北京 照片裝置 木架、房瓦 1999年

尹秀珍 黑洞系列-3 綜合材料 205×205×30 cm 2015—2017年

尹秀珍 種植 混凝土、荒草 50×500×730 cm 2017年

尹秀珍 煙花5號 亞麻布面丙烯 2013年

尹秀珍 體溫八號 衣服、鋁板 2010年

尹秀珍 衣箱 過去30 年里穿過的衣服、混凝土、舊木箱、銅盤 1995年

尹秀珍 可攜帶城市:北京 裝置作品 148×88×30cm 2001年
經過很多實驗,我開始對在窯內發生的看不見的能量轉換的過程感興趣,我想通過鐵與陶瓷相互之間的作用來呈現這種看不見的力量。陶瓷在成瓷前的高溫中會呈現果凍狀,當我通過觀察孔看到白熱化有些透明狀的坯體時,很像我在威尼斯制作玻璃作品時看到的熔爐中的玻璃,以及曾在首鋼看到的鋼鐵大熔爐中接近軟的熾紅的鐵,這些物質在高溫下呈現了若干相似的視覺性。
陶瓷燒制溫度在1300度左右,而鐵的熔點是在1500多度,所以鐵在成瓷的溫度時,還沒有完全熔化掉。只是熔化了鐵的表面,化為脆弱的流動性的東西,而鐵的主體仍是固態并且膨脹,而陶瓷則會在燒制中收縮,這兩個非常不一樣的物質在非常高的溫度的作用下都曾經變軟,這一膨脹和收縮的兩種相反的力會形成較量,相互瓦解產生裂痕,這是能量的釋放。
裂痕是以往傳統瓷器不能接受的瑕疵,而對我來講,這個裂痕恰恰是較量的力量的一種體現。同時它具有非常強的一種沖擊力。我一直對有強烈對比的兩種不同的物質關系間的相互較量和相互滲透關系感興趣。我曾經做過一件叫《較量》的作品,就是把黃油鑲進混凝土當中,水泥禁錮了黃油,但黃油以慢慢的滲透力去瓦解水泥的硬度。《融器》就是軟和硬之間力量的相互制約和相互滲透。柔軟細膩的瓷泥和堅硬鋒利的刀具互為對方的“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是在你我相互擁有的同時產生了很多的裂痕。而這個裂痕形成了另外的一種力量美學。這些鋒利之器,包括剃須刀、尖刀、剪刀等,在熔化和燒制的過程中,它成為脆弱流淌的鐵稀灌充被它的堅硬和膨脹所撐開的裂痕,它在爆發力量之后鋒利消退不覓,而此前柔軟細膩的瓷泥在浴火中變得堅硬光滑,被尖刀力量爆裂的痕埋葬著尖刀,而那裂痕綻放出重生的美,以及如同刀的鋒利。
這些陶瓷是精神之物,也是精神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