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議“張掖寶卷”的內容與價值

摘要：張掖寶卷作為目前唯一以活態形式存在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在我國民俗文學研究史上具有重要意義。雖學術界與社會各方對其愈見重視，但研究成果多分散于各個領域，少有將其綜合闡釋。本文將從“張掖寶卷”的思想內容、特殊性質、時代價值三方面入手，對寶卷于文學、音樂、歷史、宗教、社會的作用做一個深入的再闡釋。

關鍵詞：張掖寶卷；非物質文化遺產；活態流變；價值

張掖寶卷是流傳于河西走廊張掖地區，人們古有的一種民間吟唱俗文學，其源頭來自于唐、五代俗講“講唱經文”及演繹佛經故事的變文。變文、俗講和說經主要在于吸收和沿襲敦煌佛經的內容及結構，而寶卷則是在繼承的同時將其進一步民間化、地方化和民族化，使其成為中國民間說唱文學的形式之一。其內容涵蓋佛道教故事、寓言、神話傳說、歷史故事這四種類型，反映了地方民眾長期以來形成的價值取向、道德觀念、處世態度和審美情趣等諸多精神生活領域的各個方面。

一、思想內容

“行好事，有德行，榮光耀祖；人作惡，死得苦，永不超生。莫欺人，莫哄人，供敬三寶；尊大人，和鄉鄰，各歸正道。”[1]百行孝為先，家和萬事興，張掖寶卷以尊老敬老、家庭和睦作為其思想內容的最基本要求，甚至“常言說，二爹娘，就是活佛；我奉勸，眾世人，快把佛敬”[2]，將父母的地位提升到了神佛的高度；又或者“我和你，夫妻倆，不能拆散；陽世上，不團圓，陰間相逢”[3]，稱頌忠貞不渝愛情的同時，也期望著能闔家團圓，家庭美滿，甚至如張四姐[4]等，為爭取婚姻理想，護衛家庭，不惜與地主豪紳、官府皇帝、天兵天將、各路神仙斗智斗勇。大鬧東京城的背后，也不過只為了守著家人。

清正廉潔，除暴安良，渴望社會能公平正義，這也是寶卷中蘊含意味較深的思想內容。《二度梅寶卷》與《吳彥能擺燈寶卷》即都以反對奸臣贓官污吏為主題，一個發生在大唐明皇時期，眾舉子，申民意，棒打奸相盧杞；一個出在宋朝仁宗年間，眾百姓，請包公，鍘了仗勢欺人的宰相吳彥能。有道是“你官員，并士子，要分曲直；切莫要，由著他，詭計奸貪。圣朝君，欽賜你，撫恤百姓；除強暴，安善良，才是清官。”[6]

宣揚因果報應，善惡終有果的思想，在寶卷中幾乎貫穿始終。《天仙配寶卷》里的董永，是因其為了合葬父母而賣身的孝心感動了玉皇大帝，遂才有了七仙女下凡助董永贖身的故事；《烏鴉寶卷》里的劉玉蓮通奸殺夫，昧著良心陷害家人，故落得一個“左一刀，右一刀，血水淋淋”“前一刀，后一刀，刀刀見血”“剮下肉，丟在地，叫狗來吃”的悲慘局面。哪怕小善小惡，一念善惡，寶卷里都會有因果追究，借以倡導人們多行善事少作惡。

儒釋道三家各有神通，最終都還是為著信念努力。無論講究孝悌和親、文質彬彬、仁義禮智信君子之道的儒家，還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的佛家，抑或注重修煉養生、希冀得道成仙的道家在寶卷中均有交叉、融合體現。故“志于學”的良善公子，最終都可歷經層層磨難考取功名，赴任做官，妻賢子孝，兄友弟恭；行善之人歷經世事，廣結善緣，多有功德，終能福壽財祿盡皆齊全；修行之人苦志發愿，道心堅牢，經歷萬般渡劫，終可功行圓滿，丹成九天。無論途中多坎坷，只要是向著理想的方向，不斷努力，終能實現其所要追求的完滿結局，這也是寶卷積極作為的號召。

二、特殊性質

1.儀式性

寶卷源自于宗教，儀式性視為其與生俱來的特性。人們把念卷、聽卷、抄卷都當作是一種神圣的行為。玉帝傳旨，寶卷成文，念卷的往往都是“通天”的能人，或德高望重有學識的長者。念卷人在念卷之前，必須燃香叩拜、洗手漱口，倘若更為嚴謹，將舉香贊，念誦佛號，開經偈[7]，沐手焚香，奉請諸菩薩來赴會，奉請馬、趙、溫、岳[8]護持經堂，奉請土地城隍門神護法，代大眾發愿，舉香贊，而后才開正講。有念卷人，還需有接卷人接語應聲。等念卷人念完卷中一段韻文或詩文之后，接卷人在重復最后一句時綴尾而念“阿彌陀佛”或“阿彌陀佛，彌陀佛”。此期間聽卷之人需凝神靜心，不得喧嘩走動。如此儀式在民眾接受教化的同時，也強化了民間群眾的文化認同，“舉頭三尺有神明”，莫做傷天害理事。

2.民間性

張掖寶卷作為一種民間藝術，對一般的莊戶人家而言，農閑時期能設局請先生說唱寶卷，是家門興旺和崇尚文化的一種標志，不僅做文化娛樂活動，還把它當做是立言、立品、立德的標準，認為“家藏一寶卷，平安又吉祥”，將其供于上房，可作鎮宅之寶。且寶卷的取材多來自于普通百姓，故事情節也多符合日常生活。為人的多行些善事，為官的多做些清廉，為將的需忠心衛國，為婦的要守著貞潔，為兒的謹遵孝道，符合人們對至真至善至美文化觀念的接受；加之抄卷、念卷、聽卷、藏卷被認為是一種積德行善之舉，“老人聽卷壽命長，中年聽卷子孫旺。少年聽了這卷本，夫妻團圓一世閑”，可“永消災難保安寧”，得到神靈的護佑，故而在鄉間的土地上，民眾多自愿參與，有其廣泛的群眾基礎。

3.地域性

張掖寶卷大量使用了本地常用的方言土語、俗諺俚語，甚至相似相同的句式、語法，抑揚頓挫意蘊豐饒，譬如“老老鸚，喂它們，長大成人；翎毛干，翅膀硬，要去騰空”“他二人，商議著，將衣送去；且免得，冤屈鬼，纏攪我們”，于張掖民眾而言，通俗易懂，親切自然，且因其故事性極強，情節跌宕起伏，故而很能吸引聽眾。除此之外，張掖寶卷中也含有大量地方性故事題材，如《敕封平天仙姑寶卷》作為張掖地區本土道教典型的話本，記述了自漢武帝元狩二年[9]至明崇禎九年[10]一位臨澤姑娘由凡人成為道教仙人的一系列過程。“仙姑修板橋第二品”中，仙姑娘娘因不忍見黑河水漲，“人不能渡，亦有冒險而渡者，盡皆漂溺而死”的慘狀，故而發愿修橋，名即板橋，臨澤人民至今仍在延用；“仙姑設橋渡漢兵第七品”，則是講仙姑娘 娘如何顯靈助驃騎將軍霍去病攻打西邊韃子渾邪王，這也符合歷史事件的發生，無形中為張掖地區增加了一些傳奇性的神秘色彩。

4.活態流變性

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張掖寶卷，是以人為本的自然性活態文化遺產。其“活態”體現于不脫離民族群體及個人的生產生活方式，即它不僅只存留于卷本文本，還活在人們通過儀式，與它的交流互動中。這在全國寶卷的生態系統里，當屬絕無僅有。而“流變”則是體現其由于傳承人、傳承時間、傳承區域，以及傳承活動節目的不同而使項目存在不同于以往的差異和變化。張掖寶卷目前的整理工作主要分地區相關文化單位和民間自發整理，皆各有長短。前者可有政府、政策的支持，開展大規模系統的整理研究，然方言多被規范，涉及敏感問題也免不了刪繁就簡；后者雖多能保護其原有汁味，然人力物力有限，靠家族傳承實為單薄。除此之外，現有少數地方村民，仍可根據寶卷形式，改編或創作新的卷本，諸如張掖市廿里堡鄉十號村的宋文軒，就可根據民間故事，改編《張浩求子寶卷》；根據小說《水滸傳》里的部分章節，改編創作《武松殺嫂寶卷》等，使民間寶卷這一淙細流再煥光彩。

三、時代價值

1.包羅萬象，薈萃各界資源

于文學。寶卷是我國典型的民間俗文學，不同于案頭閱讀的文本，寶卷散韻結合，說唱相間[11]，情節緊湊，重點突出，過程敘述不蔓不枝，且多采用文言句式，格律、詞調多有講究。借代、頂真、互文、比擬、夸張、移情等修辭手法的運用，恰如其縫，倘若情景再現。敘事多以啟悟、度脫為固化模式，與元雜劇多有類似。此外，寶卷還雜糅了眾多小說中的著名人物或經典橋段，在豐富其內容含量的同時，借助它們對民眾的熟知力，無形中拉近了與聽眾間的距離，同時也深化了小說中的人物或情節，二者間可有良性的互動。

于音樂。寶卷作為民間曲藝，源自于佛教音樂梵唄民間化的變異，其音樂大致可分為寶卷、小曲子和民間小戲三類。寶卷類音樂的曲式結構比較簡單，大都是上下句式的單曲結構，如《傍妝臺》《雁兒落》《畫眉序》《山坡羊》等，調式多以宮、徵為主，商調次之，無角、羽調。小曲子類與民歌混雜較多，如《仲舉報卷》中的勞動號子“正月十五鬧元宵，咳咳緊加工；丁郎尋父本性高，咳咳緊加工……”等，宮、商、角、徵、羽調式俱全。民間小戲則由于戲曲內容豐繁，加之還有規劃劇中人物的作用，故其曲調較之先前二者，調式、音階、結構更為復雜，還可有曲牌連綴體的套曲結構形式，如此豐富民間音樂的研究。

于歷史。除《康熙訪江寧》《昭君和北番寶卷》等這類有歷史事實為依托的記載外，解構傳統敘事，顛覆約定俗成，也是張掖寶卷作為歷史遺留物，獨特、新穎與值得反復思考的地方。一說人物形象，包公自古即是鐵面無私、清明廉潔的代表，然在《鸚鴿寶卷》中，他卻為了向皇帝敬獻寶物而不惜背信棄義；《包公斷顏查散》一卷中，也有包公受人蒙騙錯殺嫌犯與歷史形象截然不同之作為，這在文學與史料記載中，都頗為罕見。二說性別形象，宗法制社會下理應“男尊女卑”，然寶卷中的女性多堅毅果敢，比之文弱無節的男性，雙方的思想行動也多與傳統不符。緣何異于平常，這種多元現象背后的原因也當值得去探析了解。

于宗教。學界一直為寶卷是否是變文的嫡系子孫而爭論不休，然無論如何，寶卷出自于宗教此一點無可非議。早期寶卷為佛教寶卷，后逐漸發展有了民間教派寶卷，其表演場域也由佛教寺院搬至民間教派的做會場所，而后又至普通民眾家庭。此一過程，隨著時間的推移，民間化的寶卷中本土道教與社會儒家正統思想也在逐漸地滲入，同時，地方興起的譬如受羅教、黃天教、大乘圓頓教（悄悄會）、青蓮教、龍華會三寶門等也都暫時寫就了符合自身教義的寶卷用來宣講，然隨著其教派的崩離最終也都為歷史所淘汰，儒釋道三家合流成為寶卷櫛風沐雨后最終的歸宿，凡人度脫成的仙，最終也都列入了道家的仙班。

2.寓教于樂，構建和諧社會

在經濟落后的古代，人們的物質生活還都不甚充裕，四季八節的廟會唱大戲、元宵鬧社火等就成了張掖人民主要的文化精神活動。但由于唱大戲、鬧社火均受時間、場地、規模的限制，說書又比較單調，故而惟有念卷這類項目可以一人念唱，眾人接音，形式多樣，場面靈活，既能消解疲勞，又能增加樂趣，這對整日辛勤勞作的人們而言，無疑是一種精神享受。

聽故事的同時，寶卷里以“如何做人”“多行善事”為落腳點宣揚的家國同構、維護家園和諧美好類的主題又可潛移默化、細雨潤物地融入封建社會里普遍受教育程度較低的百姓民眾間，提高通識水平。“過要路，遇險崖，須要仔細；逢橋梁，過船渡，讓人先行”，是遠行的忠告；“奉勸世人莫燒山，放火燒山傷生靈”，是愛護生態的勸導；“凌孤欺寡不可做，為口傷生切莫行”是為人生的態度；“教世人，在陽間，聽善勸化；臣盡忠，子盡孝，莫犯律法”是德法同依的箴規；“天下衙門面朝南，想贏官司先送錢”是政府清明的諷諫。為善、尚信、守人倫而重禮節，有序則可控，即使至今，也多適用。以善對待普天之下的蒼生，以信搭建無愧于自我的價值體系，克己之欲，遵照律法，以萬物同生同樂的的大道大德，構建和諧大美的生態家園，這也符合當今時代對我們的要求。

參考文獻：

[1]徐永成主編.金張掖民間寶卷[M].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2007.

[2]任積泉.王國華.品讀張掖文化[M].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12.

[3]李小榮.變文講唱與華梵宗教藝術[M].上海：三聯書店，2002.

[4]吳玉堂.河西寶卷的調查研究[D].蘭州：西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2010.

[5]車錫倫.明末、清及近現代北方的民間念卷和寶卷[J].文化遺產，2007（05）.

[6]車錫倫.中國寶卷文獻的幾個問題[J].文獻，1998（01）.

[7]車錫倫.明清民間宗教與甘肅的念卷和寶卷[J].敦煌研究，1999（02）.

[8]陸永峰.論寶卷的勸善功能[J].世界宗教研究，2011（03）.

[9]鮑玥如，敖運梅.河西寶卷中傳統人物形象的顛覆及其演變[J].文藝評論，2015（02）.

[10]丁一清.西北寶卷與明清小說傳播[J].哈爾濱師范大學學報，2014（03）.

[11]王文仁.河西寶卷的傳承方式探析[J].人民音樂，2011（09）.

注釋：

[1]摘自《烏鴉寶卷》。

[2]摘自《鸚鴿寶卷》。

[3]摘自《孟姜女哭長城寶卷》。

[4]源自《張四姐大鬧東京寶卷》。

[5]源自《佛說三神姑下凡寶卷》。

[6]摘自《還鄉寶卷》。

[7]指念卷前所念誦的四句偈語。

[8]道教四護法，也有馬、趙、溫、周，岳、趙、溫、康之說，分別指馬靈耀、趙公明、溫瓊、岳飛。

[9]公元前121年。

[10]公元636年。

[11]寶卷的內容結構可依據篇幅的多少分為主要部分和從屬部分。主要部分有散說和韻文構成，散說即“道白”，交待故事發生的時間、地點、人物、過程與結果，是“講”或“說”的部分；韻文則是用“唱”的形式以不同的句式或句數，重復或概括前面散說部分的故事情節，常用的曲調有《十字調》《浪淘沙》《蓮花落》《哭五更》《七字調》等。從屬部分由開頭、過渡和結尾三部分構成，開頭即開篇，有固定的格式，可“講”，也可“唱”；過渡部分是指在散說和韻文之間相互過渡的格律“贊體詩”，以五言句居多，也有四言、六言、七言等句式，可“講”，也可常用《五字佛》《耍孩兒》等的曲調來唱；結尾部分則是指寶卷結束時的七字句，四句式或三句式的一段體，其表現形式與引子或過渡部分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