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章從精神分析和現象學教育學視角探討以下兩個問題,即在當代中國的歷史教學中不注重歷史意識養成的背景下論證歷史意識具有何種意義,并闡明歷史意識如何得以養成。文章從歷史敘事的創傷療愈功能出發,闡述了喚醒事件-覺照體驗-分析整合-修通的歷史意識運作模式,以期為歷史課的體驗式教學提供一個理論框架。
關鍵詞:體驗式教學;歷史意識;精神分析
當今中學和大學課堂的歷史教學普遍重視歷史知識的講授而非歷史分析能力的培養,這已是不爭的事實。從當代體驗教學、具身學習理論和現象學教育學視角看,這是對學生的主體性與文化素養的極大侵蝕。[1]但當前對體驗教學法運用于歷史課的討論,卻由于過分關注具體實施細節而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即從歷史意識的本性出發來闡明歷史意識如何通過體驗式教學來得以養成;而討論歷史意識如何培養的教學論文獻,又大多忽視了歷史創傷與修復的維度。[2]為此本文從闡明歷史意識的性質與意義著手,進而探討如何喚醒具有療愈作用的歷史意識并對之進行分析與整合。
一、歷史意識的意義
歷史意識是指我們將過去的時間經驗通過體驗、回憶而轉化為理解當下和籌劃未來的一種生活實踐敘事與文化活動,其本質是一種學習與成長經驗。大量研究已表明,整合性的良好的學習模式,首先應該是一種具身與情緒的經驗,然后才是認知與思維。因此,在歷史學習中,一個人只有將其所學與自身的真實生命經驗密切關聯,這樣才能不僅僅停留于歷史知識的積累層面,而是也能促成人格的成長、生命的豐富與精神境界的提升。這種學習模式的核心是鼓勵自我理解、改變與成長,并且支持一個人為自己思考,從而成為更真摯的自己。這樣說來,歷史意識是一種強大的整合能力,因而具有提升現實檢驗能力、增加對現實的理解與籌劃未來的功能。下面我們展開討論一下。
首先,當我們具有歷史意識,我們就能在當下狀態中意識到歷史重負的影響。從解釋學視角看,歷史意識就是以敘事的方式告訴我們當下狀況的來龍去脈,以此為我們打開歷史視域。歷史就是人類為了理解現在、預見未來而用以解釋其過去的那些文化實踐的方式、內容和功能的整體;它是時間經驗的意義形成過程。[3]正是歷史意識讓我們喚醒過去的生命經歷來解釋當下的體驗,沒有這一歷史視域,我們將無法理解當下,就像一個失憶患者無法理解他是誰一樣。以此觀照現實,我們就能理解我們當下生活中的一種總體情境的歷史根源。即除經濟上的壓力和物質上的缺乏以外,我們的精神方面常常感受到的是“被”現代化的。這表明,我們是在被動地面對現實和走向未來的,我們被動地“生活著”,而這又是因為我們不能表達、不能體恤甚至不能覺知到我們當下的真實感受,我們不知道自己真正的需求。因此,我們看不到自己的存在,陷入人生虛無感中。這種自戀狀態就其根源而言,來自于歷史遺留的重負,也就是我們的父輩和祖輩的那些對創傷經驗集體失語狀態的延續。
進而言之,未來不僅是現在的延展性籌劃,也建立在過去的根基上。歷史就潛藏在現實中,如呂森所言,“我們在對所有的知覺和對它的回憶進行詮釋性研究之前,它已經進入到現在的生存狀況之中”。[4]而因為歷史作為成為現實狀況的客觀條件的一部分并作為價值導向的反思性條件存在于現在,這種因果性命運與價值導向的相互作用也就延展到了對未來的籌劃,換言之,對未來的期許是以歷史為路標的。試圖理解現在、籌劃未來,必須融合過去-現在-未來三個視域。試圖擺脫歷史困擾,唯有整合歷史、超越歷史,即整合過去與未來而創造超越歷史的現實。
既如此,就有第三點,對未來的責任。我們對未來有所需求也負有責任,因為我們需要在后代身上看到人生的跨代價值,我們也是未來者的歷史責任者和評價對象。我們對后代負有責任,這也是一種歷史意識。只顧眼前和自己此生的利益而罔顧未來,也是缺乏歷史意識的表現。無疑,如果人類沒有了跨越自身的時間延展,人類就失去了價值的參照和導向。換言之,自我主體性不只是包含個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它還需要超越個體生命的界限,將共同體的過去-現在-未來的事件、發展與損失包含在內。為此呂森說:“沒有歷史意識,就是沒有能力參與社會和政治生活的社會成員。通過歷史所獲得的社會和政治生活能力不僅包括參與和接管集體認同的能力,也包括能對集體認同作出積極貢獻、同時又能將個人認同置入集體認同的能力。歷史對認同負責,即歷史有責任使過去的經驗和對未來的期待在個人和群體對己和對他人的關系中保持一個平衡的關系。”[5]
基于此,我們就有必要讓過去不再成為一種負擔。這并非意味著我們要忘記過去,而是要讓過去變得更美好。但難道我們能修改過去嗎?不。不是要改變歷史事實,而是讓原本積壓在歷史意識中的重負卸下,不再成為現時的隱痛和未來期盼的阻礙,相反,成為探索、展現、釋放和拓展我們的心靈、在文化傳承中構建心靈的關聯與和諧認同、創造幸福未來的積極因素。歷史重負是那些創傷經驗,創傷性事件是破壞性經驗,必須被克服。在此意義上,歷史研究本質上就是精神分析。
二、養成覺知創傷的歷史意識
那如何卸下歷史重負?根本途徑是整合創傷經驗和偶然性。一個共同體的認同依賴于某種持續的歷史意義(常言謂之志同道合)作為參考與導向。但歷史并不總是按照共同體的這個預定目標發展,即偶然性總是造成歷史意義的斷裂。那么如果共同體不持續努力地整合這些偶然性歷史經驗,而是聽之任之甚至排斥它們,共同體的秩序就處在持續的解體中。認同本質上是將過去-現在-未來的事件、發展與損失經驗秩序化為整合的自我主體性的過程。這種秩序化程度越高,系統的穩定性與創造力就越大。因此認同是文化的一種功能性實踐。創傷經驗是造成共同體歷史意義斷裂和認同根基崩潰的極端事件,共同體如果整合了它們及其中體現的人性缺陷而建立起新的歷史意義框架,就使歷史視野得到拓展,歷史理解能力得以增長,歷史經驗也更加豐富,從而群體面向未來的意義導向也就獲得了更多的參考值,創造力也就更大。其程序則是喚醒它、面對它、分析整合它、放下它,用精神分析的話說,就是喚醒事件、體知感受、分析與整合。
喚醒創傷經驗首先需要仔細檢視人們歷史意識中的隱痛、歷史意義的沖突與斷裂。[6]我們要像精神分析師一樣敏銳地抓住一些癥候來探究潛意識中的歷史重負。我們既能為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仍保留在當代文化中而歡欣鼓舞,我們也就應看到歷史中體現的權力控制欲與人性缺陷的交織打上的印記,也應看到這延續千年的封建統治觀念沉淀在現實政治中。這些都決非一經革命就可以清除的。而新中國處理這段歷史經驗,也似乎總處于偏執心位。一方面,對外侮、封建社會的過度描繪與連根拔除,產生了一種歷史的斷裂;而現在則正倒向另一極端即對傳統文化不加批判地頌揚。這產生了一種效應,即在盲目的民族主義意識與國際意識間搖擺。此外,新中國本身也造成了新的創傷經驗。這些都對國民產生了精神沖擊。不要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或當事人的去世,這些創傷經驗就會被自動清除。表面上看,這些創傷經驗經過一段時間后(一般是心理彈性期,如6個月后)似乎沒有再出現在意識中成為巨大的悲痛和心理重負,但事實上它們并未被抹去,而是因為防御而進入了潛意識或刻意造成的集體無意識中,它們會作為一種間歇性的破壞力量,造成心智疾病并常以偽裝的形式出現。如果不允許談論它,它就會被迫以破壞性的行動來彌補語言和思考的匱乏。[7]
喚醒歷史必須實事求是面對歷史真相,承認事實。這需要誠實地承認自身缺陷的勇氣。而謊言則意味著不敢承認自我中的缺陷而力圖通過自欺欺人來遮蓋,這會導致惡性循環并演變為邪惡。法國史家馬羅指出,人不是通過遺忘來擺脫默默壓在其身上的過去,而是通過重新找回過去,完全有意識地接受它,以便整合它……從這種意義上說,歷史學像是教育學,是我們練習自由的場地,也是我們自由的手段。
承認這些歷史重負,我們就要面對它們。面對創傷經驗,就是要允許悲痛、體驗和覺照感受;甚至是要在這些經驗沒有得到充分意識的情況下,有意識地喚起悲痛、在一個安全的環境中宣泄壓抑的創傷經驗。這恰是知識分子的責任,即發現現實中的隱痛并喚醒它們。悲痛是自我的損失體驗。悲痛讓人清醒意識到損失;悲痛的本質是愛,是覺察到所愛的客體和自我的某些部分的喪失。這種喪失感喚醒了愛即整合的驅力。因此喚起悲痛是把被壓抑或自欺欺人式的遺忘了的創傷經驗從潛意識中召回到自覺意識中以備整合的必要步驟。正如精神分析指出的,心靈獲得獨立、安全感和勇氣的唯一辦法就是自覺充分體驗人生中的各種不安并加以整合。
三、分析與整合的歷史意識
如何讓這些歷史意義的他者和對立面融合到共同體傳承的歷史意義中?反思并理解創傷經驗并在合理的歷史框架中加以詮釋,就是對創傷經驗與悲痛的超越。歷史研究體現的是敘事所具有的解釋與意義的功能,它幫助我們把個體或集體自我所防御而進入了無意識中的那部分關于創傷經歷的事件細節以及痛苦經歷中的積極要素重新喚回記憶中,并對整個歷史事件、事件的意義、造成的影響等進行整合理解,從而讓我們更為整合地認識自己的生命經驗與生活歷程。這樣一個更完整、更有現實感且更有意義的故事,將為我們的選擇性提供更為現實的基礎,并打開更為廣闊的空間,所帶來的平和與理智,足以引導人們檢視歷史的教訓和豐富性、批判性地審視現狀并更明確地規劃未來。在此,廣泛多樣的歷史經驗的意義在于為未來的行動目標提供可能實現的條件、參照,為現在提供包含更豐富可能性的批判性視域。而另一方面,人類的行動則從來都不只是受制于過去提供的條件和現實的基礎,它還包含希望、設想、目標或烏托邦。因此我們也必會用未來的視角(盼望)來思考和引導歷史,即在面向未來的期盼與努力的引導下,我們把過去的苦難拓展為醒目的經驗教訓,把過去的恥辱化為奮進的勇力,把過去的創傷經驗帶入自覺意識中而促進心智的成長與自我界限的拓展。一句話,苦難成為祝福。最終,在面向未來的歷史進程中,我們把一切歷史經歷導向一個幸福的結局。這就是讓過去變得更好,否則那些沒有很好地敘述的元素,遲早會以癥狀的方式訴說自己;而通過故事的詮釋,我們的有限生命得以和無限的生命相連接,有限的痛苦消失在無限的平和之中,這就是敘事、歷史意識和歷史理性的功效。
但逐漸向這些創傷經驗敞開的過程中,僅把它們解釋為前輩人的過錯或歸咎他們,這并不夠。因為這仍然把歷史創傷經驗處理為他者,這無異于推卸我們作為歷史主體的責任、否認我們與先輩共同人性中的缺陷。同樣,僅僅把創傷經驗解釋為失誤也還不夠。所謂失誤,乃是偶然或一時疏忽。如此就意味著把創傷經驗及其原因神秘化,而非理解為自我的一部分。如此,它就總是對抗我們對歷史意義的整體把握和未來預期。因此不能把創傷經驗及其包含的人性邪惡僅僅歸為一時糊涂或偶然的失誤,而要看到這些乃是共同體自我之一部分。
最終,只有超越,才能放下;只有超越,才能原諒過去并寬容對待現在與未來。事實上我們只有創造出讓自己滿意的現實并對未來充滿期盼,我們才能對過去的傷害實現真正的寬容。
四、結語
人文科學的核心意義在于文化傳承而非一種知識,通過上述討論,我們應已明白其本質在于創造一種心靈的聯結——一種與前人的心靈、與廣泛多樣的人性相聯結的過程。這種聯結是一種包容、一種認同、一種反思、一種愛(慈悲),在其中我們既學會去愛,也將得到愛與歸屬感。歷史學和社會科學的價值就在于,通過審視人類社會歷史事件的條件和多種可能性,尊重事件和歷史發展的不確定性,而照看人類的自由并權衡情境的束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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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馬維林,黃敏.高中歷史教學中價值教育的核心目標及實施策略[J].教育理論與實踐,2015(5):54-56.芮鴻巖.論當代大學生的歷史教育[J].毛澤東鄧小平理論研究,2014(3):28-33.
[3] 約恩·呂森.歷史思考的新途徑[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11.
[4] 同上,第99頁.
[5] 同上,第212頁.
[6] 李云吾.喚醒情感:歷史與社會的體驗教學嘗試[J].教學研究,2009(5).
[7] 朱迪思·赫爾曼.創傷與復原[M].施宏達,陳文琪譯.機械工業出版社,2015.
基金項目:
本文受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資助(14BZX117),項目名稱“SHOT的技術史理論、論題與社會建制的演變研究”。
作者簡介:
陳玉林,男,1974年6月生,湖南瀏陽人,漢族,博士,副教授,主要研究技術史學和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