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文
同去同去及其他
李國文
阿 Q 革命那天,喝了點酒,有些亢奮,他的思想也迸跳起來了、“造反? 有趣,……來了一陣白盔白甲的革命黨,都拿著板刀、鋼鞭,炸彈,洋炮,三尖兩刃刀,鉤鐮槍,走過土谷祠,叫道,‘阿 Q!同去同去! ’于是一同去。 ……(魯迅《阿 Q 正傳》第七章《革命》)
“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同去”,當然是看得懂、講得通的詞語。 但“一同去”,可以;“同去”,讀起來有點別扭,有點咬嘴。 再則,也不見同時代別的作家使用,更不見諸當代作家的筆下,是個很生僻、很罕見的詞。 “同去”的“同”,乃文言文中的常用字,估計未必與先生家鄉紹興方言有關系,也就排除了“同去”地方話屬性。我還查了《現代漢語辭典》,凡與“同”組合為“同志”“同學”“同胞”“同僚”“同仁”, 或反過來的 “合同”“雷同”“共同”“陪同”“相同”等詞語,悉皆名詞、副詞,無一為動詞者,所以,這個有悖于常規的“同去”,既不見古文,亦不見今文,大有可能是魯迅先生自己創造出來的。 那是五四白話文的始創時期,造詞,乃一時風氣所尚。
也許覺得文中的“同去同去”簡略掉兩個“一”,這種試探,有點突兀,特地補上一句,“于是一同去”。 “一同去”即“同去”,他為什么要標這個新,立這個異呢?我想,這是人人都免不了要受到的時代影響。潮流總是具有強烈的裹脅力,即使巨人如魯迅者,也不能自外于五四運動這個大環境,大氣候,遑論其他?因五四而興的白話文運動,是突如其來,一哄而起的群眾運動,具有“打倒孔家店,反對八股文”的革命色彩。 斯其時也,一方面是舊詞語尾大不掉,一方面是新詞語風起云涌,既是一個互相磨合的時代,也是一個各顯其能的時代,自然,更是一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的嘗試和實驗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