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勛
換得東家種樹書(外一章)
郭建勛
讀辛棄疾的詞,《鷓鴣天·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觮,漢箭朝飛金仆姑。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須。 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很喜歡“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這句。
壯歲旌旗,老年種樹,人看到的或是落寞,我看到的卻是好晚景。 人生在世,到底是旌旗好,還是種樹好? 或先旌旗后種樹好? 還是先種樹后旌旗好? 亦仁智之見,并無定規。 至少,在我看來,種樹倒是個好營生。高中畢業那年,我是種了半年樹的,打了兩掌的厚繭。 若干年后,皆郁郁成林,風吹梢響,隱隱有龍吟之聲。 記得孔夫子還夸過太皞氏的“木德”的,上升到了馭民之術,這當然是牛皮吹大了。 倒是陶淵明的《五柳先生》給了后世讀書人一碗雞湯,“不戚戚于貧賤,不汲汲于富貴”,半夜讀來,塌了的龍脊骨又硬朗了幾分。
忽又記取辛棄疾另一闕詞,也關乎樹的:
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 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動要來扶,
以手推松曰去。
有一次我對朋友說,這詞上下是不合鉚的,有硬嵌之嫌。 今晚似乎倒想通了,上下倒是連得很緊,半闕虛半闕實,半闕醒半闕醉,半闕樹半闕書,是五柳先生的那個味。 不得志的讀書人心里頭都住了個五柳先生。我不算讀書人,但栽過樹,也歡喜“東家種樹書”那句。地鐵開通后,在枕頭下轟隆如鬼哭,起床步稼軒的原韻,也填闕《鷓鴣天》打個油,走的不是陶淵明的戚戚汲汲,倒是李清照的凄凄慘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