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兒童

錢淑云

公開課上的咳嗽聲

說實話，這是我調到這所學校以后，對全體教師開的一節公開課，雖然沒有專家領導來聽，但是對于我而言，我是高度重視的。上課之前，我給自己定位：要上得熱鬧精彩，因為是混學科聽課；要充分展示自己的個人風采，因為初來乍到，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作為區品德學科的帶頭人，開公開課是常事，所以倒沒有過分的緊張。準備工作是充分的，板書、PPT、音樂、視頻……課堂上的呈現方式多種多樣，過渡語的設計抒情而優美，教學環節環環相扣……當我看著孩子們課堂上前所未有的興奮，看到老師們津津有味的表情時，我知道這節課毫無疑問成功啦。可是就在這時，在大概離下課不到五分鐘的時候，一連串劇烈的咳嗽聲在我聲情并茂的講解中突兀地響起，先是壓抑地低咳，然后是喉嚨里的嘶吼……我轉過視線，于是便看到了小魚，看到了放開捂著嘴巴的手，漲紅著臉，鼓著腮幫，流著鼻涕，開始張大嘴巴大聲地咳……全班的孩子幾乎都回過頭去。然后我看到了很多嫌惡的表情……

小魚是班上老師比較頭痛的孩子，三天兩頭遲到，幾乎天天要被老師叫到辦公室補作業。同學們不喜歡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臟。小臉似乎永遠洗不干凈，身上永遠都發出一種不洗澡的味道，還有鼻涕。衣袖、課桌、同學的椅背……都是他用來揩鼻涕的工具。

課堂安靜下來，孩子們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聽課的老師們也都紛紛停下記錄的筆。

我是一個品德課的老師，是一個一周在這個班只有兩節課的副課老師。我始終保持著與孩子們的距離，所以我的笑容可以得體，我的態度可以溫和。

還有五分鐘就要下課，我還有完美的小結沒有說，還有設計好的板書沒有進行畫龍點睛般地收尾，還有……

坐在后面聽課的班主任皺著眉頭，向我點頭示意，我知道她的意思，叫我別管，接下去完成教學任務。可是，我的視線無法避開蜷縮著的小魚……

于是我說：“孩子們，等一下。”然后我走向小魚，掏出紙巾，低下身子，我替他擦掉鼻涕，我拍著他的背：“孩子，很難受嗎？”

我聽到背后有孩子在嘀咕：“臟死了。”我聽到后排的聽課老師合上聽課本的聲音，我看到小魚漲紅臉無措的表情。

我輕輕摸了摸小魚的臉，聽到小魚說：“老師，我沒事……”

我摸摸他的頭，把手上的一包紙巾遞給他：“趴著休息一會，不舒服跟老師講。”

然后我便站在小魚的身邊，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在他斷斷續續、時高時低的咳嗽聲中倉促地完成了這節公開課。這節公開課，沒有完整的板書，沒有精彩的小結，也沒來得及布置事先設計好的課后拓展作業……在下課鈴聲響起前，我只來得及對全班的孩子說了一段話：“小魚是個很體貼的孩子，知道老師是在上公開課，怕影響我，所以一直強忍著不咳，謝謝你小魚。也謝謝同學們關心小魚，我看到你們關心的眼神，看到你們都想去幫助小魚，老師很安慰。不過，任何時候，身體不舒服，都一定要趕快告訴老師，知道嗎？老師希望大家都有健康的身體，更希望大家學會愛惜自己……”

這是一節沒有完成教學任務的不完美的公開課。然而我沒有遺憾，因為我用短暫的陪伴，呵護了一顆脆弱的童心。斷續的咳嗽聲中，我也聽到了師生之間關于生命的對話。

課堂真的必須爭分奪秒完成規定的教學任務嗎？看不見兒童的課堂是成功的課堂嗎？不顧及生命感受的教學是完整的教育嗎？生命的成長能預設嗎？

我想我該好好思索這些問題了。

時間在哪兒，生命就在哪兒

周二又是我的課，很奇怪，小魚沒來。前天的品德課，小魚也不在，問了同學，說是被班主任王老師叫去辦公室補作業了。本想叫同學去辦公室叫他，又擔心王老師有想法，所以沒去叫。課后，經過王老師的辦公室，看到小魚趴在窗臺上低著頭在本子上寫東西。王老師臉色鐵青地坐在一邊。王老師將小魚安排一個人獨坐在教室最后排，而且還有意識地拉遠了他與前一排的距離。上一周，我委婉地提出，能否給小魚安排個同桌。王老師跟我訴了半天的苦，我又花了一節品德課的時間和孩子們討論同學之間的相處問題。最后可愛的小女漢子小蘭提出來，愿意和小魚做同桌。王老師很不高興地調換了位置：“你看吧，坐不了幾天的。”

怎么這節課又被叫走了？小蘭看到我詢問的眼神，站了起來：“老師，今天小魚沒有來上學。”

王老師打過電話，一直打不通。

忐忑不安地上完課，我去找王老師。王老師照例訴了一番苦，然后說：“你呀，不知道我們學校的學生情況，和你原來的學校沒法比的。我們這兒的家長，你找他，電話不接，家長會不參加；要領愛心助學款，他們的電話就來了，人也來了。”

王老師又說：“小魚是個特殊的孩子，跟著年邁的爺爺生活，父親入獄了，母親跟人跑了……唉，我們盡力就可以了……你也別太上心。這樣的孩子我們學校太多了。”

王老師還說：“我一直在打小魚爺爺的電話，可是就是無人接聽。這孩子也可憐，冬天的手上、臉上全是凍瘡，都爛了，看著心痛，每天來學校，我第一件事就是替他抹藥。我們辦公室的老師，家里的孩子衣服收拾收拾也都給他了……前一陣子，學校發大米，張老師沒拿回家，直接讓我送他們家了……這孩子的伙食費，學校也免了……我們能做的，都做了……”

聽著王老師的介紹，深深地為這些老師而感動。善良的老師們，溫暖的老師們！

要來小魚爺爺的電話，我試著打了過去。在我撥打到第十一次時，電話通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方音很重的蒼老的聲音。爺爺說小魚不在家，小魚一早就來上學了。

孩子們說他沒來上學，一早就沒看到他進教室。爺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