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電影市場的風風火火,掩蓋不了文藝電影的發行尷尬。
“我對這部片子有非常高的期待,而且他有我們今天很難獲得的也許有點樸素、但是極端飽滿的力量。”北京大學電影與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戴錦華如是評價電影《百鳥朝鳳》。
但這部文藝片初入市場的排片和票房卻一度陷入尷尬。首日排片只有1.9%,之后不斷下滑,在0.6%左右徘徊,且絕大部分場次被安排在冷門時段,上映一周票房僅有154萬元,面臨即將下映的危機。
正因如此,5月12日其制片人方勵在微博視頻直播時,突然下跪磕頭為《百鳥朝鳳》求排片。
2015年中國電影市場雖熱火朝天,文藝片卻依舊一片慘淡。據《中國經濟信息》記者統計,2015年所有文藝片票房加起來尚且不足三個億。
即使是賈樟柯從業以來最賣座的電影《山河故人》,票房也就2000萬元;《刺客聶隱娘》投資9000萬元,票房6000萬元,還不夠回本……
“樸素”但“飽滿”
不得不承認,方勵頗具爭議的這一跪確實為《百鳥朝鳳》贏得了生機。
《百鳥朝鳳》從5月13日(周五)的1.1%排片、53萬元票房,直線上升到了翌日(周六)的4.4%排片、953萬元票房,周日的排片更是達到了7.5%、1296萬元票房。72個小時之內,單日排片漲了近7倍,單日票房從兩位數跳高到了三位數,累計票房已經超過2600萬元。
“大眾文藝片”是影評人陸支羽給《百鳥朝鳳》的定位。“不同于王小帥知識分子氣息濃厚的《闖入者》和李霄峰更具文藝氣息的《少女哪吒》,吳天明的《百鳥朝鳳》其實已經算相對契合大眾觀影經驗的文藝片了。”陸支羽對《中國經濟信息》記者說。
看完整部《百鳥朝鳳》,或許你就會理解戴錦華說的“樸素”。以八十年代最常用的畫外音旁白,簡單直白地敘事,在平靜溫和的語調中,訴說了一個關于嗩吶手藝傳承的憂傷的故事。
老一代嗩吶藝人焦三爺外表嚴肅古板,但始終懷揣著“匠心”,將嗩吶藝術當作信仰來堅守。但嗩吶藝術最終在西洋樂沖擊、社會變遷中,逐漸沒落。
“距離當下主要觀影群體的生活經驗有點遠了。對鄉土和傳統過于唯美的想象,使得它很容易被看做蒙上了一層歷史遺留的灰塵,被認為落伍、陳舊。”中國傳媒大學藝術研究院電影所教授李春在接受《中國經濟信息》記者采訪時分析了《百鳥朝鳳》難為大眾接受的原因。
戴錦華沒有言明的“飽滿的力量”是什么?或許來源于中國電影史第四代的某種特質,某種大眾文藝的特質。《百鳥朝鳳》是吳天明導演的遺作,不乏有對其自身深耕于藝術的寫照。

作為第四代導演的領銜人物,吳天明也許并不為年輕一代所熟知。《變臉》《老井》兩部中國電影史上的經典之作,便是出自吳天明的手筆。他還是第五代導演的伯樂,對當下電影界不少知名導演都有知遇之恩,如張藝謀、顧長衛、陳凱歌。
影片點映時,黃建新、賈樟柯、徐克、張一白挨個站臺;首映禮上,謝飛、黃健中、陳凱歌、何平、管虎、張揚、李玉一字排開為影片造勢;就連一向作風低調的李安也特意為影片錄制了視頻,說“沒有他就沒有第五代導演,沒有第五代電影,也就沒有現在電影這樣的盛況”。
與其他文藝片相比,《百鳥朝鳳》的“出生”本就高出一頭。“吳天明的去世,讓影片被賦予了遠超其他文藝片的價值,商業的、藝術的意義都有。”李春說。
逐步建立藝術院線
“北京人口超過2000萬,我覺得至少要有50至300家藝術影院才對,但我們遠遠低于歐洲國家的平均數量。”UCCA文化項目總監崔嶠對《中國經濟信息》雜志記者說。
對于文藝片的發行困局,業內普遍認為的解決辦法在于效仿歐洲等國,建立獨立的藝術院線。讓文藝片在宣傳與發行模式上能形成一套成熟的系統,獨立影展、相對固定的觀影人群、較長的放映周期等。
不是每一部國產文藝片都有《百鳥朝鳳》這般身家背景與好運。2002年院線制改革后,中國電影市場發展得既蓬勃又野蠻。但整個產業的繁榮,并不能掩蓋文藝片長期的發行尷尬。
十年前,中國電影銀幕數為3040塊,《三峽好人》與《滿城盡帶黃金甲》同期,排片空間被擠,賈樟柯怒斥偶像效應,大片霸屏。一年前,中國電影銀幕數早已超過3萬塊,但《闖入者》首映當日排片不足1.5%,王小帥將這一天看做自己“拍電影以來最黑暗的一天”。如今,《美人魚》9天突破20億元票房,《百鳥朝鳳》7天不足200萬元……
盡管各種罵聲此起彼伏,但影院發行體制必須遵循商業規律。“這是一個大眾發行的市場安排。”李春分析。全國40多條院線,競爭的是同樣的片源。以《美國隊長3》之類頭部片源為例,無論萬達院線,還是市場尾部的院線,都能獲得這些影片的發行權利。院線的發行是在求取覆蓋市場的最大公約數,顯然《百鳥朝鳳》《闖入者》都不屬于這一范疇。
但藝術院線的模式目前在中國難以發展。“一個藝術院線每年至少要有100部藝術電影支撐。我們沒有那么多的藝術電影,沒有足夠的體量去支撐藝術院線。”李春說。不妨以大眾文藝片為先導,建立和培育基礎藝術電影的受眾群和提升片量,再循序漸進引入藝術院線,給更多在電影語言上更先鋒的藝術電影以空間。
萬達院線總裁曾茂軍在5月14日萬達院線的新聞發布會上,回應未來中國市場分線發行的可能性時說:“未來兩三年內,待到中國電影的銀幕數再進一步提高后,具有排他性的分線發行就可能實現。”
李春認為,中國電影市場對文藝片的需求還是很迫切。“成熟的電影產業,不僅要完善商業制作,還要在思想深度上不斷探索,在藝術角度不斷創新,而這正是文藝片應該承擔的。”
也有少數大眾文藝片憑借粉絲經濟贏得票房。如,韓寒的《后會無期》,張藝謀的《觀音山》。但陸支羽認為所謂明星效應,也有地域局限性。
“當《刺客聶隱娘》在戛納被奉為年度神作,當侯孝賢擒獲戛納最佳導演時,法國影迷不會有人知道韓少的《后會無期》;就像賈樟柯的電影票房盡管每一次都在大陸遇冷,海外市場卻早已把他捧為中國最年輕的電影大師之一。”陸支羽說。
《變臉》的主人公是“變臉王”,《百鳥朝鳳》則是“嗩吶王”,都是手藝薪火相傳的故事。《變臉》里師徒二人一葉小舟,流寓川江之上,真摯動人。《百鳥朝鳳》里吶喊:“這黃河岸邊,不能沒有嗩吶。”不免讓中國文藝片電影人有一種悲戚。也許大可不必,焦三爺的“匠心”,尚有這八百里秦川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