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教育的核心是心靈之形塑

發言人_顏炳罡 （山東大學儒學院教授）

語文教育的核心是心靈之形塑

發言人_顏炳罡 （山東大學儒學院教授）

剛才有位教授主張“語文”改為“國文”或“華文”，我的看法有點不同。我個人認為，“語文”之名不必改，但“語文”的內涵需要變，即回到孔子時代的語文意涵上去。現代“語文”一名在夏丐尊、葉圣陶那里本來是對“國語”與“國文”的合稱。現代教授語文的老師和指導語文教學的專家忘記了它的原始意涵，只將它簡單地理解為“語言與文字”或“語言與文學”的簡稱，好像就是訓練人們聽、說、讀、寫、編、譯等能力，其實現在流行的語文教學對西方英語教學的照搬，而不是中國傳統意義上的語文。

“語文”一名，追本溯源，可以上推到孔子。孔子有“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即四科之學，又有“文、行、忠、信”四門之教，其中“言語”“文學”兩科與“語文”直接有關，“語文”在夏丐尊、葉圣陶等人意義上是孔子“言語”與“文學”的簡稱，或者說至少暗合孔子“言語”與“文學”之意。當然，孔子“言語”不同于我們今天語文教育中的“語言”，也不等于高等教育中的“漢語言文學專業”中的語言。“言語”與“語言”之不同不是言與語位置的簡單變換，而是本質意義上的差異。古人認為，發端為言，答述為語，我站在這里講話叫“發言”，但不能叫“發語”，主動講出的話，語是應答之語，這是其細微的差異。當然，在《論語》中言與語又是可以交換使用。當孔子說“法語之言”“巽語之言”“可與言”“不可與言”“不知言，無以知人也”時，這里言顯然包含語，或者說既是言，也是語。孔門四科中作為“言語”一科的“言語”，舊注謂“賓主相對之辭也”，簡單地說是“灑掃應對”中的應對。在孔子看來，熟讀《詩經》三百篇，授之以政，不達，使于四方，不能專對，這樣學了再多的《詩》有什么意義呢？“獨立”應是《詩》之教育的重要功能，孔子言語科的高足子貢就是杰出的外交家，以善于獨立應對。“語”不是語言的稱簡，在先秦時代“語”本身是一種流行的文體，有《國語》、《論語》等書，都是以“語”命名，“語”是有意義的語言或者說相當于今天的道德格言。

“文學”舊注謂“善先王典文”。其實“文”在《論語》中意義非常特別。《論語》謂：“子以四教：文、行、忠、信。”這個“文”不是簡單的文獻知識的載體或文學，而是“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之文。這個“文”就是華夏民族的禮樂之統，也可以說是中華文化的“道統”。后人有“文以貫道”“文以明道”“文以載道”之說，在孔子那里，孔子之文就是孔子之道，文與道合，二者不分，孔子以下，才有以文發明圣人之道、使文載君子之道、明人之所以為人之道之說。

在中國古人那里，語文不是語言文字簡稱，也不等于語言與文學相加，而是一種傳承華夏文明道統、培養君子人格的文化教育。在傳統教育體系里，學語文就是學應對、學應對就是學識字，說識字就是明道理，明理道就是學做人。語言教育、識字教育、明理教育、君子人格教育分而不分，不分而分，多位一體，同時呈現。如果說語言、識字、斷句、解文是手段，而明理、做人是目的，在傳統教育中，手段與目的是統一的，不是兩極的。大家所熟知的《三字經》，人人要讀，入學必讀，三字一句，合仄押韻，朗朗上口，易記易學。這是學語言，學說話。會背誦，順著背誦去找字，這些字也就認識了。識了這些字就要明“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等人何以為人、怎樣成就人的道理，正是“人不學，不知義”。而現代語文教育的最大問題是手段與目的兩分，人們往往泥于手段而忘記了語文教育的宗旨與目的，或者是將手段當作目的。正如劉強教授所指出的那樣，語文教學在今天已經嚴重地工具化與碎片化，在詞義或句子、語法結構分析和段落大意歸類中，認為達到了聽、說、讀、寫就實現了語文教學的目的。

孟子曾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身之本在哪里？孟子沒有說。但大家都會說“身之本在心”。如果我們視教育的本質是人格養成教育，道之傳承教育，人之所以為人的教育，是人化的教育，而不是動物化的教育，那么人之所以為人，人格之高下關鍵在于心靈境界的高低。有什么樣的教育就會有什么樣的心靈，有什么樣的心靈，就是會有什么樣的國民，故我們說，語文教育的核心是心靈之形塑。

每一個人都有兩種生命：一種是自然生命，一種是精神生命；每一個都有兩個家，一個安頓身體的家園，一個是安頓心靈的家園；每一個人都傳承著兩種DNA，一個生物學意義上的DNA，一個是精神、文化意義上的DNA。自然生命是父母給予的，居所是用來為身體遮風蔽雨的家。我們是炎黃子孫，流淌著炎黃的血脈，更寬泛地說，我們都是龍的傳人。而人的精神生命是后天的，是社會賦予我們的。人無法選擇自己的自然生命，但人可以選擇自己的精神信仰，選擇自己的心靈居所、精神家園。從某種意義上說，文化的認同、精神歸宿比生物學上的DNA更有意義，更重要、更根本。

“欲亡其國者，先滅其史；欲亡其族類，先亡其文化”，這是先賢的諄諄告誡。中華民族創造了輝煌燦爛的文化，有著五千年的文明史，中華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標識，是中華民族的精神血脈，傳承中華文化是中華民族兒女的重要責任，傳播中華文化是中華兒女的天職。

當然，我們說心靈形塑是語文教育的核心內涵，并不意味著否定語文教育“養成閱讀書籍的習慣，培植欣賞文字的能力，訓練寫作文字的技能”等方面，而是說既是這些能力的培養，也是為形塑人的心靈服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