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建義
摘 要:教育機構對于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承擔責任適用過錯推定原則,仍應當賦予教育機構舉證證明其已盡教育、管理職責的權利,同時考慮直接致害方監護人責任和受傷害人自身因素;教育機構對于限制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承擔責任適用一般過錯責任原則,鑒于教育機構是否履行教育管理職責的證據主要由教育機構掌握或控制,有關事實應當主要由教育機構承擔舉證責任。
關鍵詞:教育機構責任 過錯推定原則 一般過錯責任原則 法律適用
教育機構侵權責任的歸責原則是適用一般過錯責任原則還是過錯推定原則,在理論界是一個長期存在爭議的問題。我國2010年頒布的《侵權責任法》第38、39條規定,教育機構對于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承擔責任適用過錯推定原則,對于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承擔責任適用一般過錯責任原則。對于這兩條規定,學術界褒貶不一,有學者認為其具有合理性,也有學者認為依據受害人行為能力不同區分適用歸責原則會導致法律適用的混亂[1]。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在判定未成年學生傷害事故中教育機構責任時,似乎出現了“涇渭分明”的兩種傾向:一是對于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法院傾向于認為此類事故一旦發生,教育機構即應承擔責任,極少有教育機構能夠通過舉證證明已盡教育、管理職責得以免責;二是對于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法院認為依法應由原告就教育機構未盡教育、管理職責承擔舉證責任,如原告未能舉證證明,則應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侵權法規范具有保障受害人權益和維護社會主體行為自由兩種價值追求[2]。教育機構侵權責任糾紛司法實踐中的上述兩種傾向,各執一端,具有一定的片面性。在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案件中,由教育機構承擔責任的做法重視了受害者權益保障,但會導致教育機構為避免承擔責任消極應對,不斷壓縮幼兒、學生的文體活動空間,影響其身心的正常發展;在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案件中,完全由受害方舉證證明教育機構的過錯,對于保障受害人權益有失公正。筆者認為,我國《侵權責任法》有關教育機構侵權責任的法律規則,應當以侵權法原理為基礎,考慮教育機構中未成年人傷害事故的證據環境特征,靈活而不是機械地適用。唯有如此,才能在公正保障受害者權益和促進未成年人全面發展之間求得平衡。
一、教育機構侵權責任的特性
1.教育機構侵權責任屬于過錯責任
教育機構是否應當對未成年學生承擔監護責任?這一問題的實質在于教育機構是否應當對未成年學生傷害事故承擔無過錯責任。根據我國《侵權責任法》第32條規定,在被監護人致人損害的情形下,監護人即使能夠舉證證明其盡到監護義務的,也只能減輕責任而不能免除責任,因此,我國侵權法中的監護責任屬于無過錯責任[3]。監護人之所以應對被監護人的行為承擔無過錯責任,是因為在一般倫理觀念中,監護人(主要是父母)與被監護人之間存在某種利益共同體關系,而這種關系在教育機構與未成年學生之間并不存在。從法律上分析,適用無過錯責任必須有法律的特別規定,我國法律從未規定教育機構應對未成年學生承擔監護責任或無過錯責任,相反,從最高院歷次司法解釋到全國人大《侵權責任法》,我國立法、司法機關對于教育機構侵權責任一以貫之的立場是,教育機構對于未成年學生傷害事故承擔的侵權責任是一種過錯責任。2002年教育部制定的《學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第7條更是明確規定,學校對未成年學生不承擔監護職責。確定教育機構承擔過錯責任具有兩方面的意義:一是教育機構只在有過錯的前提下才對未成年學生傷害事故承擔責任。如果教育機構對于事故損害已盡教育、管理職責,則不應承擔責任。二是由于大多數未成年學生傷害事故屬于學生相互之間的傷害事故和學生因自身原因造成的傷害事故,判定教育機構侵權責任應當考慮直接致害人或受傷害學生自身的因素,教育機構只承擔與其過錯和原因相應的責任。
2.教育機構是否履行教育、管理職責的證據主要由教育機構掌握和控制
一般說來,幼兒園、中小學校等教育機構構成相對獨立、封閉的環境。在這一環境中,教育機構及其工作人員居于教育者、管理者的地位,未成年學生則處于受教育、被管理的地位。教育機構侵權責任糾紛訴訟一旦發生,教育機構是否履行以及如何履行教育、管理職責的事實必須通過審查有關證據予以認定,而此類證據主要由教育機構掌握。雖然訴訟中的原告是作為事故受害人的未成年學生,但實際承擔舉證責任的一般是未成年學生的監護人,他們作為教育機構之外的人往往難以確切了解事故發生相關情況并獲取相關證據。從證據內容和種類分析,教育機構履行教育、管理職責的事實主要涉及事故的事前預防、事中安全監管和事后救助三方面的情況。事前預防包括教育機構有無對未成年學生進行適當的安全警示教育;有無制定預防學生傷害事故方面的規章制度等,相應的證據形式主要是書證、視頻資料等;事中監管和事后救助包括教育機構工作人員對未成年學生進行危險行為監管、提供安全保護以及事故發生后及時將受傷害學生送醫治療的情況,相應的證據形式主要有事故現場監控錄像、現場物證、目擊者的證人證言等。上述證據,除事故現場目擊者證人證言外,一般均為教育機構掌握。事故現場目擊者主要是教育機構工作人員和未成年學生,教育機構極易憑借管理者地位對其施加影響,知情學生及其家長通常也會對出庭作證證明對教育機構不利的事實心存顧慮,受傷害學生及其監護人期望通過知情學生作證證明教育機構具有過錯將十分困難[4]。
3.過錯推定原則的適用
根據我國《侵權責任法》第38條規定,教育機構對于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承擔侵權責任適用過錯推定原則。過錯推定原則的基本含義是在歸結民事責任時,如果被告不能證明其對于損害的發生沒有過錯,則推定其有過錯,應對損害承擔責任。過錯推定原則在歸責原則體系中仍屬于過錯責任,不同于無論被告有無過錯都必須承擔責任的無過錯責任原則。教育機構對于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承擔推定過錯責任,意味著仍應當賦予教育機構舉證證明其已盡教育管理職責的權利,在教育機構能夠舉證證明時,免除或減輕其責任。但在我國相關司法實踐中,常見由事故的發生直接推定教育機構具有過錯的判決案例,典型的表述為現原告在教育機構學習、生活期間受到事故傷害,說明被告(教育機構)在教育、管理上存在疏忽或沒有盡到教育、管理職責。這種依據損害結果直接歸責的推理邏輯,實質上是將教育機構對于無民事能力學生傷害事故承擔的過錯推定責任等同于無過錯責任,有悖于侵權法原理和現行法律規定。
對于教育機構依法承擔的教育、管理職責不能作絕對化理解,即要求教育機構承擔無限義務,防止所有可能發生的未成年學生傷害事故。在侵權法原理中,認定行為人注意義務采用一種第三人在案件類似情況下通常會履行的注意程度標準,這一標準在英美法中被稱為“合理人”標準,在大陸法系中被稱為“善良管理人”標準。根據這一標準確定的行為人注意義務要受到兩個方面的限制:一是可預見性限制,即法律只要求行為人對可以預見的事故損害采取防范措施,如果損害確系意外事故造成,不應苛求行為人預防其發生;二是預防措施的合理性限制,即行為人對可以預見的事故損害應采取合理的防范措施,這種合理性主要通過綜合考察事故損害的嚴重性、事故發生的可能性、可行的替代行為、行為的社會價值和采取預防措施的代價等因素確定[5]。就教育機構侵權責任而言,教育機構應當根據未成年學生的年齡、認知能力、所從事活動的危險程度、學生所受訓練等因素,在可預見的范圍內履行合理的注意義務,防范傷害事故的發生。如果涉案教育機構及其工作人員對于預防事故損害已經履行了同類教育機構及其工作人員在案件類似情況通常會履行的注意義務,或者教育機構即使履行此種義務事故損害仍會發生的,應認定其沒有過錯。考慮到一般情況下教師監管的學生人數眾多,難以像父母對未成年子女那樣時刻關注每個學生的活動,法律只要求其對未成年學生履行整體監管義務,只有在教師明知存在特殊危險時,才對特定學生承擔個別監管義務。
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中教育機構侵權責任歸結中一個重要的問題是是否應當考慮直接致害人或受傷害人自身的因素。對于未成年人的侵權責任,以德國為代表的多數大陸法系國家根據未成年人是否具有識別能力(侵權責任能力)分別作出規定,凡具有識別能力的未成年人致人損害的,應承擔侵權責任,考慮到未成年人一般沒有個人財產,同時規定未成年人的監護人承擔連帶責任;未成年人無識別能力的,不承擔侵權責任,由其監護人單獨承擔責任[6]。但無論何種情形,未成年人的監護人都應對未成年人致人損害承擔責任。我國《侵權責任法》未區分未成人有無識別能力,統一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造成他人損害的,由監護人承擔責任,但在未成年人有財產時從其財產中優先支付賠償費用。因此,對于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如果事故損害是因其他無民事行為能力人的行為所造成,同樣應當考慮由直接致害人的監護人承擔監護責任,教育機構有過錯的,承擔相應的責任。依此邏輯,當事故損害系受害人自身原因造成時,應當相應減輕教育機構的侵權責任。
二、一般過錯責任原則的適用
根據我國《侵權責任法》第39條規定,教育機構對于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承擔責任的歸責原則實行一般過錯責任原則。一般過錯責任原則的基本含義是指由原告方就被告對于造成損害具有過錯承擔舉證責任,具體到教育機構侵權責任,即應由受傷害學生對于教育機構未盡教育、管理職責承擔舉證責任。對于我國《侵權責任法》這一規定同樣不能做絕對化理解,如前所述,教育機構是否履行教育、管理職責的證據主要由教育機構掌握和控制。根據舉證責任原理,舉證責任的分配應當根據當事人與證據距離的遠近、舉證能力的強弱和獲取證據的難易等因素確定[1]。從上述三方面分析,由教育機構就其是否履行教育、管理職責承擔舉證責任顯然更為合理。教育機構對于發生傷害事故危險的校園環境具有支配、控制能力,根據德國法中界定舉證責任分配的危險領域學說——該學說認為從預防事故損害的角度出發,應由支配、控制某一危險活動領域的當事人就責任之不成立承擔舉證責任——即應由教育機構就其對于事故損害沒有過錯承擔舉證責任[8]。從民事訴訟舉證責任轉移的角度看,承擔舉證責任的一方當事人舉證證明其主張后,對方當事人反駁的,也應當就其主張承擔舉證責任。因此,對于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受傷害事故中教育機構是否履行教育、管理職責的要件事實,在原告提供初步證據后,應當主要由教育機構承擔舉證責任。
事實上,在受害人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教育機構責任糾紛案件訴訟中,即使《侵權責任法》規定教育機構對此類事故承擔一般過錯責任,教育機構一般也會主動舉證以證明其沒有過錯。但有的案件中教育機構所提供的證據主要是有關事先預防方面的證據,如已對學生進行安全教育,制定有相應的安全規章制度等,對于事故發生的原因、各方當事人在事故發生時的行為以及事后的救助情況等關鍵事實,則較少涉及或沒有舉證。對于此種情形,不能機械適用《侵權責任法》第39條規定,而應要求教育機構對其在事故發生時是否履行以及如何履行教育、管理職責承擔承擔主要的舉證責任。如在一則案例中,原告(15歲)在起訴狀中稱晚自習后與同學在教室玩耍,為躲避學校保安查看至教學樓樓頂躲藏,不慎從樓頂邊緣處摔下受傷,被評定為八級傷殘。學校答辯稱原告受傷與學校管理沒有關系。原、被告舉證均未能證明原告受傷的具體原因。一審法院以原告未能舉證證明學校未盡教育、管理職責,原告受傷與學校行為無因果關系為由,駁回原告訴訟請求。該案中,法院未對原告受傷害原因這一基本事實作出認定,鑒于雙方當事人對于原告受傷害事故發生在被告管理的校園內無異議,應主要由被告對該事實承擔舉證責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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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