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玉斌,江蘇省興化市第二實驗小學教科室主任,泰州市小學語文學科帶頭人,“國培計劃”北京大學小學語文課程開發及教學指導專家,2015年度中國教育報推動讀書十大人物(之一),新京報書評周刊特約書評人。
《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11年版)》針對閱讀教學有如下“實施建議”:
閱讀是學生的個性化行為。閱讀教學應引導學生鉆研文本,在主動積極的思維和情感活動中,加深理解和體驗,有所感悟和思考,受到情感熏陶,獲得思想啟迪,享受審美樂趣。要珍視學生獨特的感受、體驗和理解。教師應加強對學生閱讀的指導、引領和點撥,但不應以教師的分析來代替學生的閱讀實踐,不應以模式化的解讀來代替學生的體驗和思考;要善于通過合作學習解決閱讀中的問題,但也要防止用集體討論來代替個人閱讀。
這是眾多語文教師非常熟悉的一段話。有學者在解讀時,拈出其中最重要的幾大指向:一是學生的自主閱讀,二是教師的啟發引導,三是伙伴的溝通合作。在閱讀教學中需要由這幾大指向出發,在自主閱讀和平等對話的基礎上,構建語文學習的空間,架起對話互動的橋梁,生成豐富有效的課堂。
只是,具體何為,如何而為,是基于現場而論的,此現場包括了教學文本的“這一篇”,教師與學生的“這一個”,甚至還有教學地點或者時間的“這一次”。這些才是落實“建議”的前提與出發點,這也是長久以來語文教師所追求的。
從事小學語文教學多年,直到近幾年,我開始嘗試構建自己的閱讀教學觀念、形成個人的教學風格,在此過程中,不斷實踐,漸漸有了較為成熟的思考。迄今為止,不敢說已經形成了教學風格,但通過觀察與審視,在自己的閱讀教學里,確實已經有了一些個性化的觀念與操作。這些觀念與操作支撐起我的閱讀教學,也使得我的閱讀教學呈現出一些屬于“我”的“風貌和格調”。
依著我對閱讀教學、對語文課堂的理解與認知,在教學實踐上,有了相對明確的思路:思考、品味、明辨、領悟。在我個人,這思路也是閱讀觀與教學觀的體現。本文就個人對閱讀教學的思考,聯系案例,談談我的小學語文閱讀實踐觀。
一、“陋習”需討論嗎——指向思考的閱讀
什么是指向思考的閱讀?我寫過一篇文章,叫《追尋有智慧的閱讀》,具體闡述過這個問題。在我看來,很多閱讀教學中所設計的話題,所安排的主線,都是沒有思考力的,要么是偏離教學文本,要么是缺乏閱讀含金量。在教學《孫中山破陋習》(蘇教版三年級上冊)一課時,我的一處設計著眼于孩子們的思考,回避了一個通常的設計,另擇教學思路。這一處,即有關“陋習”的討論。本課文后習題中有一處提問:“什么叫‘陋習’?”因此,不少教師教學本課時,會特別從文中人物的表現來感悟、來討論這個問題。可是,我始終懷疑,借助本文來討論“陋習”是否恰當,因為“陋習”是一個固有說法,而從本篇語言文字中得出的結論,只是本篇纏足所帶來的“陋”,但“習”者為何,往往語焉不詳。課上完后,我向學生發問,請他們說說什么是“陋習”,果然,有的說是不文明的習俗,有的說是不好的習慣。“習”,自然也有習慣的意思,但“破陋習”之陋習更多是指習俗、習氣,是群體所共有,而不僅僅是某一個人的問題,以“習慣”計,實在有悖課文之義。因此,在教學中,我沒有依托本文討論“陋習”,而是在導入新課時,通過師生交流,將“陋習”之含義直接予以揭示,不在這一細節上糾纏。當然,教學中也不是直接告知,而是借本篇的前一篇《每逢佳節倍思親》帶入,實錄如下:
師:還記得上一篇課文《每逢佳節倍思親》嗎?
生:記得。(背誦《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師:好。我想問問同學們,到了重陽這一天,人們都要做什么事情?
生:(朗讀)“人們扶老攜幼,興高采烈地去登高游玩。”
師:對,還有嗎?王維想到了什么?
生:“以前在家鄉時,每逢重陽節,總要和兄弟們頭插茱萸,手挽著手去城外登高遠眺。”
師:是啊,到了這一個日子,大家歡聚在一起,做著美好的事情,已經成為所有人不約而同的選擇,我們就說它已經是民間的一種習俗。(板書:習俗)那么,像重陽相會,登高望遠,當然是一種美好的習俗。你還知道生活中,比如一些傳統節日里,有哪些美好的習俗嗎?
生:端午節包粽子,有的地方還賽龍舟。
師:對,你反應真快,這是端午節,為了紀念屈原的,有很多美好的習俗。
生:過年,過年時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比如家家貼春聯,放鞭炮,等。
師:是啊,同學們對過年時的習俗是最熟悉了,還有拜年,大人給孩子們——
生:壓歲錢!
師:沒錯!可是,在生活中,也會有一些習俗,并不是文明的,帶給人們的也不是什么高興和美好。(板書:不文明)你知道人們怎么稱呼這樣的習俗嗎?
生:陋習!
師:對,人們稱之“陋習”。(在“不文明”“習俗”之上,板書:陋習)“陋習”,就是指生活中存在著的“不文明的習俗”。一起讀——
生:(齊讀)陋習。
師:既然是陋習,不文明的,那應該怎么做?
生:(齊讀)要破掉。破陋習!
師:對的,要“破”。(板書:破)今天,我們就來一起讀一篇課文,它講述的正是一位了不起的偉人與一種陋習的一段故事。(板書:孫中山)
生齊讀課題。
“陋習”為什么不需要討論?來看課文后的完整的問題:
我以為,編者設計此一問題,教者的教學重點不在于對“陋習”的研讀,而在于將閱讀與生活聯結,在理解了陋習是指那些不文明習俗的基礎上,通過課外實踐反觀生活,了解更多陋習。因此,無須將課文主體部分狹隘化,借其來討論“陋習”是什么,以致學完課文對“陋習”是什么尚有模棱兩可之處。
什么叫“陋習”?僅從本篇,其實不易甄別,或者說,難于深入。“纏足”在孫中山之前就不是陋習嗎?難道中國傳統文化就只有“纏足”一項陋習?“陋習”是本篇課文發生、發展的大前提,所以,開始即與孩子們明確其含義,這正給“破除”定下一個調子,從這個調子,也能更好地聽到文中各人的心聲。此外,從《每逢佳節倍思親》入手,既給“習俗”的引入以方便,也避免了對習俗的一元論。中國傳統文化里有佳節,有美好,而非純為“陋習”,這樣的過程里,就有了孩子思維的參與。
就在上學期末,我執教課文《月光啟蒙》,同樣有這樣指向思考的設計。本篇課文,作者直抒胸臆講述母親為他啟蒙的最后一自然段,第一句是“母親不識字,卻是我的啟蒙老師”。我引導學生細讀本節,思考這一段話里是否有矛盾。學生思考后抓住了這一句,提出疑問,既然不識字,又如何能教兒子,給兒子啟蒙呢?我個人覺得,這是學習《月光啟蒙》一文,最有價值的一個問題。
為什么要從這個“矛盾”入手?因為這句話容易被老師和同學忽略,只當是一句小小的記敘。其實,這句話特別重要,它明示了母親對“我”的啟蒙不是教字認字,而是用民謠、故事、童謠、謎語這樣的民間文藝給了孩子詩情與文心,塑造了孩子的文學精神。所以,我在這里就是引導孩子發現認知沖突,建構孩子們在閱讀中對母親、對啟蒙、對文學的立體的理解,感悟本文中“啟蒙”的真正含義。這本身也是一種閱讀策略,因為閱讀是一個過程,作者說母親是自己的啟蒙老師,這是一個結論,作為讀者,閱讀從來不能只關注結論,必須要有自己的思考過程,并且能讀到作者的思路,這是在課堂上我希望和孩子能一起做到的。
二、音韻為何“芳香”——指向品味的閱讀
說到“品味”,首先想起的是著名作家汪曾祺寫他的老師沈從文先生的一段話:
沈先生經常說的一句話是:“要貼到人物來寫。”很多同學不懂他的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我以為這是小說學的精髓。據我的理解,沈先生這句極其簡略的話包含這樣幾層意思:小說里,人物是主要的,主導的;其余部分都是派生的,次要的。環境描寫,作者的主觀抒情、議論,都只能附著于人物,不能和人物游離,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哀樂。作者的心要隨時緊貼著人物。什么時候作者的心“貼”不住人物,筆下就會浮、泛、飄、滑,花里胡哨,故弄玄虛,失去了誠意。
這是論述沈先生的“寫”,可我總覺得,這完全可以拿過來作為閱讀實踐中“讀”的一種策略,乃至原則,即在閱讀中,也是要貼到人物來“讀”,而貼到人物的讀,不是草草而讀,泛泛而談。
課文《月光啟蒙》里書寫母親吟唱歌謠,有一句:“小院立即飄滿了她那芳香的音韻。”這一句除了描寫本身的精致與精當,更流露出母愛、母性的動人,充滿了“我”對母親濃濃的情意,在課堂上,就這一句話,我與孩子們展開了交流:
生:(朗讀)“她用甜甜的嗓音深情地為我吟唱,輕輕的,像三月的和風,像小溪的流水。小院立即飄滿了她那芳香的音韻。”
師:你是什么感受?
生:我覺得他在母親的懷里很輕松,很愉快,享受著媽媽的歌謠。
師:說得真好!(出示此節PPT)其他同學能再說說感受嗎?
生:從這句話中,我體會到母親唱歌謠的聲音非常的甜,非常的輕。
師:喜歡這聲音嗎?
生:喜歡。
師:那你讀一讀。
學生表情朗讀。
師:讀得很好。在這里,我想請同學們留意一下,在這最后一句中,“小院立即飄滿了她那——”
生:芳香的音韻。
師:“芳香”這個詞一般是形容什么?
生:花。
生:花的香氣。
師:哦,是花,是表示——
生:一種味道,一種香氣。
師:對的。那“音韻”呢?
生:是媽媽的聲音。
師:是啊,那作者怎么用寫香氣的“芳香”來寫媽媽的聲音呢?
生:因為他前面寫母親的聲音很甜,那甜甜聲音,現在就一定很香了。
師:因為媽媽的聲音甜,就讓你感覺到聲音里都有甜味了。還有補充嗎?
生:作者的媽媽唱歌很好聽,從“芳香的音韻”能感覺到。“芳香”是說花香,說明母親唱歌的聲音,已經有一種花香的味道……
師:作者這時候是聽到的,但即使是他聽到的,他仿佛也——
生:他也聞到了這股花香。
師:我們要善于打開自己的感官,我們能看到,我們能聽到,也許,我們還可以聞到,我們甚至可以用整個身體來感覺。所以,這句話里,“芳香的音韻”,就表現出作者實在太太太喜歡媽媽給他吟唱歌謠了,這歌謠一唱,整個小院里就——
生:飄滿了芳香。
閱讀中,同學們咀嚼并交流的這幾句話,是課文中的一個關鍵處,既寫出了母親為“我”講故事時那種甜蜜的場景,也因為句子的修辭而富有典型性。如何理解“芳香的音韻”,很顯然,直接去講這是“通感”,肯定是不合適的,于是,我就由孩子自由品讀,從他們直覺的喜歡出發,激發他們的思考,讓他們自己感受、體會、表達,在給他們空間之后,他們給出了繽紛的話語,我就能順著他們的話語,與孩子們一起打開感官,品味那份芳香,那份甜蜜。
閱讀實踐中的“品味”,在我想來,正是落實了“課標”所提出的“閱讀教學應注重培養學生感受、理解、欣賞和評價的能力”。德國著名語言學家洪堡特說:“沒有一種思維,即使是最純的,能不借助于我們一般感性形式而進行,只有在這些感性形式中我們才能理解和把握住思維。”現代思想家們強調人應該參與感性活動,因為感性活動更為天然,更訴諸直覺,個體可以密切介入,在藝術審美活動中更是如此。在閱讀實踐中,讓孩子們感性地揣摩課文——體驗情感、感受形象、觸摸語言,是一切理解、探究的基礎。事實上,如《月光啟蒙》一文,正是情感、形象、語言高度統一的藝術佳作,如果不嘗試感受與品味,就會完全忽略課文向我們展示的豐富的內涵與一個深情的世界。
從這一處教學,我還有另外一個思考,在課堂上,教師應當努力讓教學語言與課文語言在風格、節奏上有所貼近,對于彌漫芳香的課文語言也就要盡量用帶有芳香的教學語言、柔軟的方式去對話、去引導。如果在學習過后,讓孩子們的語言也多一些芳香的音韻,在孩子們心里留下很多“芳香的音韻”,那一定是很美好的事情。
三、盤古“神”在哪里——指向明辨的閱讀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這句話出自《禮記·中庸》,意思是說人要廣博地學習,要對學問詳細地詢問,明白地辨別。“課標”閱讀建議中提出要“利用閱讀期待、閱讀反思和批判等環節,拓展思維空間,提高閱讀質量”,在我的課堂教學中,正時常有指向“明辨”的閱讀思路并以之開展閱讀實踐。
在執教《開天辟地》一文時,我設計了一個組塊,教學目標為讀出盤古的“神”,以下摘錄一點現場交流文字:
師:說說看,你怎么看到“神力”了?
生1:他使勁一翻身,就聽到“大雞蛋”裂開了,說明他的力氣很大。
師:“咔嚓”一聲,什么東西裂開了?
生1:宇宙裂開了一條縫。
師:一翻身,宇宙就裂開了,盤古可真是有神力。
生2:“一陣猛劈猛鑿,只見巨石崩裂,‘大雞蛋’破碎了。”盤古只要使用一把板斧一把鑿子就可以讓巨石崩裂,我覺得他力道強大。
師:我覺得你說得又好,讀得又棒。你把這話再讀一次就好了。
生2:“一陣猛劈猛鑿,只見巨石崩裂,‘大雞蛋’破碎了。”
師:各位同學,從他的讀里,你看到了什么?
生:看到了盤古的神力。
師:啊,看到了神力,因為你看到巨石崩裂。
生用力讀。
師:非常好,這是神力,開始是裂了(生:一條縫),現在是(生:破碎了),結果呢?
生3:輕而清的東西冉冉上升,變成了天,重而濁的東西慢慢下沉,變成了地。
師:形成了——(生:天地)對!天地形成了,盤古以他的神力開辟天地的第一步,是形成了天地。好了,我們繼續往下,還有沒有讓你看到盤古神力的。
生3:“天每天升高一丈,地每天加厚一丈,盤古的身體也跟著長高,這樣又經過了一萬八千年,天升得極高了,地變得極厚了,盤古的身體也長得極長了。”
師:請你講一下,從這里怎么會看到神力的?
(生沉默。師鼓勵。)
師:挺好的,有同學想要幫你,不過我們先等一等,請他來講,好吧?
生4:盤古的身體跟著天地長高,那很了不起。
師:這是一種有力量的增長,不管長多高,始終是有力量的。
生:我覺得盤古的身體可以長高,說明他的力量很強大,不管當初長多高,力量都不會減弱。
師:如果我們這是個天與地,(畫線條:天、地)盤古在中間是怎么長的,知道嗎?
生:頭在天。
師:好,頭在天,天怎么長?
生:天往上。
師:天往上。
生:地往上,地也長。
師:地長不長,怎么長?
生:地往下長。
師:唉,沒錯,地是往下加厚,也就是說,這個盤古是往上長,但他的腳是穩穩扎在地面,地是“加厚”。看課文,盤古每天長多高?
生:一丈。
對課文的解讀會有多種“個人理解”,這種理解是否有理有據并不是教學的唯一出發點,我尤其關心的是,能不能借這種個人理解作為一個話題,與學生一起展開對話,進行研讀。我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個人理解?基于以下三點:
課文角度,是敘事的,主人公是位叫盤古的大神,無論是誰,這是閱讀這篇課文后不言自明的收獲,不用反復讀,也肯定會了解這一點;大神何以為“神”,從課文里看,最主要就是其神力非凡,并以之開辟天地,化生萬物的神奇,也可以理解為一種“神力”;所有這一切,都來自初民瑰麗的想象,回到最初,這是一個神話故事,從神力進一步考慮,那就是“神力”本身是想象的產物,只有在神話里才能成為“真實”——另一種真實,一個想象空間里的真實存在。這三點,當然不是不言自明的,需要有明辨的眼光與審慎的思考,而以上實錄,恰恰是借助此過程,走向明辨,走向審慎。
這是這堂課比較外顯的一個結構,不可否認,這種結構其實也意味著教者對課堂的控制度強,未必全然可取。但我努力做到的就是,在每一塊當中與學生真實而清楚的對話,課堂結構可能比較固化,但學習過程還是希望更有張力一些。某種意義上,這是教學選擇,也是教育勇氣。
話說回來,在神話教學中,“感受”與“想象”,是需要通過“朗讀”這一手段,才能較好地融合在一起。朗讀指導的過程,就是指導學生還原畫面的過程。王國維《人間詞話》有言:“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當然要多讀,在“朗讀”中讓語言活動起來,讓畫面生動起來,讓人物站立起來,畢竟這篇文章是課文中少有的文學味較重的文章,對小學生來說,文學性更多的是使其感,而非使其知。何況,讀這樣一篇描寫神人的神話,重要的不是“知道”,知道這個人知道這件事,而是“看到”,我們要和學生一起看到這個人、看到這幅畫面,從“知道”往“看到”,那么,如果我們看到,真的看到了,必然就不應該只是留下一個刻板的名字與枯燥的事實,而會有更豐滿的人物血肉、更豐富的畫面呈現、更深刻的心靈體驗。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看到”呢?自然是那些明辨出來的人、情、物、理。
四、什么叫“不確定”——指向領悟的閱讀
劉再復先生有一回演講,說他“寫每一篇散文都要有所悟,有悟就有發現,就有文眼”,從這個意義上,教師和孩子們每讀一篇散文也須有悟,“有悟就有發現”。
《月光啟蒙》教學中,一位名叫方思媛的同學在結課前,大聲說出了她的閱讀感悟:“母親是一直陪伴他的月光。”我心里特別激動,也很感動,這節課的閱讀只要有這一句話就夠了。這一句話,孩子用自己的詩意回饋了課文的詩意。為什么叫“月光啟蒙”,不僅在于事實,在于表達形式,而且是完全指向一種意境,意味著母親與月光之間的關聯。事實上,月亮屬陰,本來就是母性的,在啟蒙的一刻,柔柔的月光就是母親溫暖的心靈,月光母親,月光啟蒙,在這樣的氛圍里,所有的敘事都浸潤著濃濃的詩情,所以,這個文章題目朝向抒情中心,真的是文章的眼睛,而孩子們用自己的眼睛看見了這只眼睛,這就是屬于他們自己的領悟。
在執教人教版中林清玄散文《桃花心木》時,著重于“領悟”,針對本文主旨,我與孩子們進行了深度閱讀:
(出示:種樹人的一番話,使我非常感動。不只是樹,人也是一樣,在不確定中生活的人,能比較經得起生活的考驗,會鍛煉出一顆獨立自主的心。在不確定中,就能學會把很少的養分轉化為巨大的能量,努力生長。)
師:人和樹原來有一件事是一樣的,他們都面對同樣的“不確定”。你認為有哪些不確定呢?
生1:我覺得機會不確定。
生2:命運不確定。
師:能說得具體些嗎?
生:父母離開我們的時間不確定。
師:你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生:旦夕禍福也不確定。
師:原來,人和樹一樣,有著同樣的“不確定”,所以作者就由桃花心木想到了人。這就叫做“以小見大”“借物喻人”。我們再來讀讀最后一句話。
(師板書:以小見大 借物喻人)
生:(齊讀)“在不確定中,就能學會把很少的養分轉化為巨大的能量,努力生長。”
師:這段話里有個詞特別重要,哪個詞?
生:獨立自主。
師:樹不能靠著種樹的人,人也不能靠著那些以為可以依靠的人。“桃花心木”真的給了我們大大的啟示。現在,窗前的桃花心木苗已經長得與屋頂一般高————
生:是那么優雅自在,顯示出勃勃生機。
(師板書:優雅自在 勃勃生機)
師:這兩個詞也可以用來形容一個人呀,當一個人獨立自主,努力生長了,他就會顯得優雅自在、勃勃生機。我們來勃勃生機地讀讀這一段。
生:(齊讀)“現在,窗前的桃花心木苗已經長得與屋頂一般高,是那么優雅自在,顯示出勃勃生機。”
師:我能感覺到大家內心里的勃勃生機。老師呢,特別特別喜歡最后一句話。我要讀給大家聽一下:“種樹的人不再來了,桃花心木也不會枯萎了。”
生1:桃花心木的根已經深深地扎進土里,可以自己尋找水源。所以種樹的人來不來都沒有關系了。
生2:把桃花心木當作人的話,這個人已經能夠獨立自主了。
師:同學們,文章的結尾帶給我們無窮無盡的韻味。我們再來輕輕地讀讀這一句——
(生齊讀最后一小節。)
人生是個大話題,文中的“不確定”可謂一語道盡,但孩子們如何理解?畢竟他們尚未有更豐厚的人生積淀,就這一點,只有通過閱讀達成領悟,去理解樹,去理解種樹人,最終理解的,其實是自己這個人。“種樹的人不再來了,桃花心木也不會枯萎了。”戛然而止,意猶未盡。此刻讀書的聲音,正是孩子們有所領悟的回響。單從這一句,我實際上還想到小學語文的閱讀教學,無論如何,最終通向的不就是,教書的人不再來了,但閱讀的心再也不會枯萎了?但愿孩子們的領悟,某一天也能達到這一層,至少在這個時候,我是不用點破的,閱讀課堂上,始終還有留白的藝術。
法國哲學家埃德加·莫蘭談到面向未來的教育時說:“這個教育的任務不是傳授純粹的知識,而是傳授使我們據以理解我們的地位和幫助我們進行生活的文化;它同時促進一種開放的和自由的思維方式。”此言所指也是我當下小學語文閱讀實踐觀念的理論來源,思考、品味、明辨、領悟,正是一種思維方式,通過這種思維方式,由此給孩子帶去對世界的理解和對生活的幫助,最終成為一種生活方式。“從本質上講,語言教學是關于純真的教學,任何語言課必須是倫理課。”我很喜歡這句話,更試圖用自己的教學實踐傳達出來,因此,“思”“品”“辨”“悟”所面向的,在我所想,在我所做,都是與孩子們進行最誠實的交際,和他們過一種語文的生活,這生活關乎學習,關乎成長,關乎純真,也關乎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