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讓歲月常讀常新

我始終以為，學習的最高境界就是好玩。為了這“好玩”，我在課堂上折騰了30年。從一個文學青年折騰成一名特級教師；從一個教育的門外漢折騰成初識教育規律的半個行家。

我的折騰始于課堂教學。我似乎永遠不會安逸于某種駕輕就熟的教學技能，外界有關教學改革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激起我內心的波瀾。于是，我的課堂便總有一些他人無法理解與認同的超前性元素。而當這樣的元素成為多數人津津樂道的看家本領時，我的興趣又早已轉移到別處。

我的折騰緣起于我的教育認知和教育實踐。我深知自身的淺薄，始終樂于敞開靈魂，接納外界的先進理念。每當新的理念進入我的大腦，我便心甘情愿地為其清空原有認知經驗中的陳舊觀念，然后歸零，開始新一輪的思考與嘗試。

我并不知道這樣的折騰停歇于何時何地，也不知道這樣的折騰到底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我只知道，一路走來，雖有坎坷挫折，但對教育的熱情從未熄滅。30年的時光，我折騰出了無數的教學花樣，不變的，依舊是教育情懷。

一、讓課堂五彩繽紛

工作之初，我完全不懂教學。1986年的山村初中，一切都還延續著近乎古老的教學模式。學校的教師，半數是民辦教師或代課教師，另一半則是如我一般年輕的中師畢業生或師專畢業生。沒有師徒帶教，沒有聽課評課，也沒有考核評比。每一名教師，就是一棵自由自在獨立生長的樹。

好在我是一名文學青年，而且是一名熱愛詩歌、幻想成為小說家的文學青年。我在經歷了前兩個星期照本宣科式的課堂教學之后，不再滿足既有的教學現狀，開始了最初的折騰。我先是鼓動學生寫日記，要求他們用文字來傳遞生活的酸甜苦辣。為了教給他們日記寫作的具體方法，我把自己的日記拿到課堂上去讀。然后，我開始用詩歌批閱學生的作文，以興之所至的閱讀感觸，取代了傳統作文評語中的刻板與冷漠。我還常常在學生自讀課文或者做練習時，用粉筆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創作”一首新體詩或舊體詩，留給學生們下課時“欣賞”。興趣更濃時，我還會在教室里組織猜謎活動、詩歌朗誦活動。我做這一切時，從未想過這是否屬于課堂改革。只是因為自己熱愛文學，便希望我的學生也都如我一樣熱愛文學。

1988年，我調至距離縣城8千米的一所鄉村初中。新學校的校長，是與我同歲的年輕人。他在聽了我一節課后，認為我的語文課是他工作以來聽到的最好的語文課。于是，他不但包容了我在語文課上的各種花招，而且還鼓勵我折騰出更多的新鮮玩意兒。為了回報這份信任，我托了好幾位熟人將教研室僅有的十幾套教學錄像帶悉數借來，一遍遍觀看，一遍遍研究，然后將其中起承轉合的技巧挪移到我的課堂上。借助于這十余節的名師課堂實錄，我的語文教學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新鄉經驗、汨羅經驗、洋思經驗開始流行，魏書生、錢夢龍等名師也將經驗送到了我所在的地區。我的愛折騰的毛病又被激活了。我開始在班級中實行小組合作競賽學習法，以學習小組為單位，每節課都進行可量化打分的競賽活動。我把每節課需要完成的問題設計成必答題和搶答題。每一道題目都賦予具體的分值，再依照各小組的答題情況，將分數統計到黑板的指定位置。每節課結束時，統計各組得分，評出這節課的優勝學習小組。有了這樣的折騰，學生們的好勝心與積極性都得到了調動，少數不愿意學習的學生，也因為有可能影響到小組的整體得分，而被其他學生督促著完成相關的學習任務。

1995年，我因為在優質課競賽中折騰出了讓評委眼睛一亮的教學形式，被選調進入縣中。優質的生源，給我的折騰提供了更好的平臺。我開始將課本劇引入課堂，但凡能夠用課本劇形式進行表演的課文，一律交給學生自主編排表演。我還經常組織“速讀”“速寫”競賽，培養學生快速閱讀、快速寫作的能力。作文教學上，我借鑒了魏書生先生的“道德長跑”日記訓練法和張富先生的微格訓練與評價方法，一方面抓好每周3篇的自由隨筆寫作，另一方面改變大作文的寫作與評價策略，采用專項微格訓練的技法，每次集中突破一個訓練點，完成相應要求即給滿分。在我的不斷折騰中，學生們的閱讀與寫作能力都有提升。

2003年，我應聘至現在的學校后，開始接觸朱永新先生的“新教育實驗”。受網絡論壇上諸多優秀語文教師的影響，我又陸續對“對話式教學”“文本深度解讀”“生命課堂”等展開了探索，也上出了若干成功的示范課，如2006年第17期《人民教育》上發表的《戰爭與和平——〈一個人的遭遇〉課堂實錄》、2007年第5期《中學語文教學》上發表的《讓我們擁抱滿懷的優美——〈春江花月夜〉課堂實錄》等，所有這些都代表著我那個時期的教學能力。

2008年，我受邀主持《河南教育》“教學多棱鏡”專欄，開始以課程為著眼點，探究語文教學的內在規律。2008年至今，我開始偏好于精簡課堂的各種枝蔓，集中力量解決學生最感困惑的學習難點。這8年，我把“好玩”由外在的活動慢慢轉移為內在的思維挑戰。當然，作為緊張學習中的調劑，偶爾也還是會做些課堂小游戲，舉辦課堂小活動。

二、讓思考無時不在

如果把我30年的教學生涯劃分為兩個段落，則分界點當為2004年。此前的18年間，我的教學實踐與探索多建立在個體喜好的層面上，缺乏對教育教學的深度思考。2004年之后，借助于專業實踐、專業反思、專業閱讀、專業寫作這4大抓手，我才開始學習用理性的眼光看待語文教學，用多角度的思考感悟語文課程和語文教育。

我對語文的認知，先后經歷了這樣4個階段：

其一，無條件接受教材與教參的內容，想方設法做好知識導游；其二，以懷疑的態度審視教材與教參，先做探險者后做導游；其三，從學科課程體系化建設出發，讓每節課都成為知識鏈的一個環節；其四，從學生的成長需要出發，讓語文同時滿足當下成長需要和終身發展需要。

與這4個階段相伴的，是有著較大差異的課堂教學理念與教學設計。其中，第一個過程，我追求語文教學的形式之美，總是想方設法把課設計得精彩點、再精彩點。為此，我大量閱讀名家的課堂實錄，從不同的名師處學習不同的教學技法，融會貫通后，再將其轉換為課堂秘密武器。

后來，我追求語文課堂的思想之美。面對任意一篇課文，總想著從文章的字里行間挖掘出足以滋潤生命的人文元素。為了這樣的目的，我在課堂上引入大量拓展性材料，結合課文中的信息資源和拓展材料中的人文資源，給學生帶去強烈的精神震撼。

接觸到《后現代課程觀》以及其他西方教育論著后，我開始致力于語文學科的課程體系化建設。這時再看語文教學，每一篇課文都成了語文教學這個同心圓上的一環。我不再想著把語文教得多么美、多么深刻，而是想著如何完成每一篇課文承載的獨特教學任務，想著如何舍棄課文中不屬于教學目標的那些內容，集中力量突破重點。這期間，我撰寫了《語文，在舍棄中尋求完整》《立足根本課文，強化課程價值》《陌生化，一個永恒的學習動力》《語文教學中的“隱”與“顯”》《主體實踐性閱讀條件下的教師功能定位》等教學論文，并且全部發表在核心期刊。我用這些文章記錄了我在特定階段對語文的思考，并用這樣的思考指導我自己的教學實踐，也期望能影響到其他教師的教學實踐。

后來，我終于明白，一切的課堂教學變革，最終都以喚醒學生的主動學習意識為前提，以養成學生的自主學習能力為目標。由此開始，我在備課時，不再注意起承轉合間的精雕細琢，而是致力于學生自主學習中疑難問題的收集整理。我利用預習作業，把學生的問題匯集起來，再依照課程建設體系化的要求，篩選屬于當下的學習任務的內容，用作課堂學習的重點。我開始學會在課堂上不再表演，不再代替學生思考，而是心甘情愿地退居幕后，讓學生成為真正的學習主體。

沒有人逼迫我進行這樣的變革，我這樣做，只為了更好地享受課堂，享受教育。我從不愿意讓我的大腦停步于某個看似美好的風景點。我只希望，每天都能用一種挑戰的心態，發現以前未能發現的語文奧秘，感受以前未能感受的語文神韻。

三、讓精神走向豐盈

2004年以前，我的文字集中于生活散文、詩歌、雜文等非論文的表達形式。18年間寫作的教學論文，不超過18篇。2004年后，我給自己訂的目標是每天閱讀10000字、寫作1000字。這個目標我已超額完成。最近這12年間，我出版了9部專著，發表了近800篇文章。

不滿于過分追求應試成績的教育模式，我從2007年7月4日暑假補課的第一天開始，用實錄的形式完整記錄了2008屆高三教育教學生活的點點滴滴。2011年，這部被網友稱作“值得所有人閱讀的高三教師手記”的日記體作品《走過高三》由教育科學出版社正式出版。我用38萬文字展現了特定教育環境下扭曲了的高中教學的現實狀態。書中，有青春生命被分數壓抑的痛楚，亦有一位普通語文教師的抗爭和突圍。

有感于教師不讀書、不會讀書，我用一個寒假時間，完成了《書香浸潤生命》的寫作。在書中，我區分了教師閱讀的各種類型，探究了教師專業閱讀的應有策略。我的目標很清晰，就是要用我的文字喚醒同行們的專業閱讀熱情并幫助他們學會科學地閱讀。

2012年，我出版了3部專著：《青年教師的心靈成長之旅》《語文教師的八節必修課》《追尋語文的“三度”》。第一部作品，重在勾勒心靈健康成長的應有路徑與方法；第二部作品，重在為語文教師描述語文教育教學規律；第三部作品，重在介紹我的“三度語文”教育理念與實踐成果。這3部作品都形成了較大的社會影響力。《青年教師的心靈成長之旅》被《中國教育報》列為2012年教師暑假推薦讀本；《追尋語文的“三度”》被教育科學出版社納入“新生代語文名師立場書系”。

2013年，基于部分青年教師在文本解讀中常常出現偏差，我用了大半年的時間完成并出版了《中學語文經典文本解讀——第三只眼看課文》。這部作品從“人”的視角解讀了中學教材中的40篇經典課文。我的解讀，不求尋經據典，只求尊重人性、尊重常識。

2014年，應一位在大學做教授的同學之邀，我對中學生學習法進行了系統思考與總結，與同學合作完成了《家長和孩子必知的100種現代學習方法》。我希望用這部作品糾正中學生學習過程中的偏差，讓學習回歸循序漸進的正道。

2015年，我出版了《重構教師思維——教師應知的28條職業常識》。之所以寫作這部作品，是因為我看到了當下教育中的太多的偽常識。我嘗試去理順教育教學中的一些基本規律，讓教師和教育都能夠回歸常識，回歸理性。這部作品，也被《中國教育報》列為2015年教師暑假推薦讀本。

《歲月屐痕》是我唯一一部采用合作出版形式出版的散文集。這部作品以游記和教育感悟為主。身為語文教師，我習慣于將萬物和教育建立起關聯，所以，看到教室窗外的一只鳥、教室窗臺上的一盆花、一只困死在玻璃窗下的甲殼蟲等等，我想到的都是生命的存在形式，并將它們與生命教育聯系起來。為此，我寫下了諸如《每一朵花都有綻放的理由》《頑強有時也是一種錯》等教育散文。這類文字，每完成一篇，我都打印出來，放在講臺上給學生們閱讀。我希望用我的文字給年輕的生命以某種警醒。

專著之外，但凡能形成教育教學觸動的材料我都會及時寫成相應的文字。我的幾百篇文章，從教育批判到學科建設，從學校管理到教師專業發展，無論探究哪一方面問題，總是從常情出發，以“人”的健康發展需要為著眼點。教學是一種手段，教學寫作也是一種手段。我希望用這樣的文字推動教育朝向更為健康理性的方向發展。

有網友問我，你每天都寫這么多的文字，不苦不累嗎？我說，喜歡便不累。賭徒們坐在麻將桌上可以連續奮戰十幾個小時，沒覺得累；電視迷坐在電視機前連看數小時電視，也沒覺得累。我只是利用晚上的時間，每天寫三五個小時，又有什么苦與累呢？再說了，我寫這些文字，也是一種自我歷練，一如武俠小說中的修煉武功。每完成一篇作品，我的“內功”便精進一分，內心的快樂也提升一分。這樣的好事，何樂而不為？經歷多年的寫作生活之后，習慣成自然，它也已經成了我生活中不可少的一部分。

四、讓種子生根發芽

成為學科帶頭人、特級教師和省級教學名師之后，我希望自己依舊保持旺盛的進取勢頭，便致力于呼朋引伴，尋找一批愿意在教育教學的路上結伴同行的青年人，結成團隊共同成長。為此，我先是在學校中開展“123語文名師工程”的建設活動，從語文組內挑選2位中青年教學骨干和3位年輕教師，與我一起結成6人發展共同體，組團研究語文教育教學中的若干問題。后是利用網絡的力量，與擁有共同追求的十多位特級教師一起，先后組建了“新教育‘走進鄉校’公益講師團”“新教育中國行公益講師團”“遠播——新教育星火項目公益支教導師團”。我們利用節假日，義務送教到全國各地，傳遞新教育的相關理念，喚醒教師的專業發展熱情，激活教師的專業成長動力，發現優秀的青年教師并將其吸納到“星火教師”項目團隊中進行跟蹤培養。開展這些活動時，我們時常是周五的晚間出發，第二天一早到達目的地便直接走進課堂或會場。下午活動一結束即刻返回。這樣的舟車勞頓，身體極度疲乏，靈魂卻極度豐盈。

在我的“123語文名師工程”團隊中，5位年輕人是我的折騰對象。為了逼迫他們更好更快地向前走，我要求每個人必須定期到我辦公室借閱相關語文教育著作，閱讀并撰寫一定數量的評述性文字。我還要求他們每個假期必須完成一定數量的教學論文，撰寫一定數量的案例文章。我把他們的文章收集過來，逐個閱讀并提出修改意見……我用這樣的方法促使他們敬畏文字，敬畏教學。在我的折騰下，團隊的每一位成員都已經有論文在專業期刊上正式發表。

在新教育星火項目公益支教團隊中，來自7省的30余位優秀青年教師也都是我的折騰對象。我和導師團的其他導師一起，督促這些年輕教師每周完成一篇博客文章，每月完成一篇成長匯報，每月閱讀一本專業期刊、一部教育教學專著，每學期執教一節高質量的示范課。我利用空閑時間，指導這些網絡弟子撰寫教學論文。對未曾入門的文章一遍遍地輔導，幫助其搭建寫作框架，組織語言。我做這些時，看似耽擱了自己的時間，其實教學相長，我也是在汲取年輕人的力量和朝氣。

近幾年，我在15個省市為數萬教師開設了示范課和專題講座。我還應邀在一些網絡社團中做過許多場次的主題報告。現在，幾乎每天都有素不相識的教師請我幫忙修改教學論文，設計公開課教案。面對這些請求，我幾乎從不拒絕。只有當教育之路上有了越來越多的同行者時，我才能夠擺脫孤獨，擺脫虛無，和無數個心懷崇高教育理想的人一起，行走在教育坦途上。為了這樣的美好未來，我愿意不停歇地折騰下去，播撒希望之種，收獲希望之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