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的哲學意蘊及教學理解

【摘 要】對話是平等主體之間的思想碰撞，生成性是對話的應有之義，也是對話的本質(zhì)訴求。從這個意義上講，對話的過程就是思想的生長過程。主體的思想因?qū)υ挾a(chǎn)生碰撞，因碰撞而生成智慧，而這個過程又是一個持續(xù)進行的過程，也因此，對話的最大意義就在于更新主體的思想，不斷生成新的智慧。

【關鍵詞】對話；哲學意蘊；教學理解

【中圖分類號】G451.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5-6009（2016）65-0058-03

【作者簡介】1.趙軍，江蘇省無錫市教育科學研究院（江蘇無錫，214001）科研員，高級教師；2.陸啟威，江蘇省無錫市教育科學研究院（江蘇無錫，214001）科研員，高級教師。

“對話”一詞源于希臘文中的“dialogs”，意為兩者之間的穿越，是主體之間的平等交往。這里特別強調(diào)的是對話當事人在對話中獲得精神愉悅和思想共鳴，并進而不斷澄清思想疑點提高理性認識。因此，對話一開始就與主體的思想緊密相連，尤其發(fā)生在教育過程中的對話，更是具有獨特的哲學意蘊。但由于時下教育領域?qū)υ挼睦斫馄毡檫^于庸俗，脫離了前提，背離了本義，以致于教育過程中的對話淪于低效甚至無效的尷尬境地。本文試結(jié)合教學實踐從哲學視角來談對話的深刻意涵。

一、對話以對人的關注為前提

在哲學上，一切學問皆“人學”。人是一切活動的中心，也是一切問題的起點和歸宿。從“人”的需要出發(fā)，研究人，發(fā)展人，這是對話的根本價值。對“人”的問題的關注是對話的基礎。這一關注突出地表現(xiàn)為尊重人、團結(jié)人、發(fā)展人，倡導人與人之間的平等、自由、理解和包容。追溯對話的源頭，古希臘的蘇格拉底早已為我們做出了榜樣，“世間凡人皆有智慧，就看我們有無一顆親近他們的心”。閱讀蘇格拉底的對話，讓我們最有感觸的是，蘇格拉底總是能從對方的立場和觀點出發(fā)，引出一連串問題，使得對方在自我矛盾和思想沖突中做出不斷的申辯反思，最終明察自己的偏頗，獲得更為接近事物的認識。相比直接的批評和訓誡，蘇格拉底這種“問答式”對話含蓄深刻，便于對方接受，甚至還能促進對方思維能力的提升。但從19世紀以來，受工業(yè)革命片面追求“效率”的影響，教育上的對話多為以教師為中心的“一言堂”，教學對話往往淪為教師一對多的填鴨式灌輸，學生只需要在必要時刻做出簡單的回應即可。赫爾巴特的“自由交談”說的正是這一現(xiàn)象，名為“自由交談”，實是教師掌控著整個對話場面，這在很大程度上壓抑了學生。類似這種現(xiàn)象，今天依然普遍地存在于教育界，也正是它們促使筆者提出了“對話”這一問題。

二、對話的內(nèi)容是辯證的，對話的智慧緣于對話的辯證色彩

對話是對話雙方就不同觀點展開的語言交流，交流過程中引入辯證的思維，方能對問題進行全面透徹的剖析。辯證是指以對立統(tǒng)一、普遍聯(lián)系和變化發(fā)展的觀點看問題。有了辯證，對話的內(nèi)容才有了“接洽”和“引申”的視點，對話也便循著一個個新生成的視點展開，并逐步走向豐富和深刻。比如：在針對同一個問題的認識和理解上，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正因為這些不同的認識和理解，才成就了鮮活生動的對話。另外，對于同一個問題，同一個人由于思考角度不同也會有不同的認識。同時，我們還可以進行逆向思維，在已經(jīng)得到的結(jié)論上也會產(chǎn)生新的想法和見解。因為對話本身的辯證性，我們在對話過程中必須以自覺的辯證態(tài)度去對待雙方所談論的話題，全面理解和分析對話中的觀點，做出趨于合理的解釋和結(jié)論。

對話的精彩在于辯證，對話的智慧也在于辯證。因為，對話就是產(chǎn)生各種矛盾沖突以及化解這些矛盾沖突的過程。矛盾沖突哪里來？無疑是來自對問題的辯證思考。綜觀蘇格拉底的對話，無一不是充滿辯證的思考。針對每一個求助者提出的問題，蘇格拉底總能以異于常人的視角，給出不同的理解和建議，讓對方在心悅誠服中恍然大悟。在教學上，倘若我們也能像蘇格拉底一樣，充分運用辯證思維，必能產(chǎn)生更多新的創(chuàng)見。

三、對話的價值在于對話本身，對話的過程就是一個人的成長過程

對話雙方在彼此的言說和質(zhì)疑中汲取思想，并自覺地自我審視和反思，不斷提高自身認識問題、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這個思維能力提升的過程也即個體生命趨向成熟的過程。

1.對話是手段，更是目的。

“對話”產(chǎn)生之初，既是一種達成目的的手段，也是目的本身。也就是說，追溯“對話”的源頭，“對話”在很大程度上是作為一項重要的素質(zhì)去訓練和培養(yǎng)的。在蘇格拉底那里，“對話本身就是一種智慧，是每個人必須習得的一種能力。”但自工業(yè)革命以來，“對話”的本質(zhì)和內(nèi)涵已大大窄化，到赫爾巴特那里，對話更是簡化成了純粹的工具和手段。進入現(xiàn)代社會以來，杜威率先打破了“對話”的形式化格局，還原了“對話”的手段兼具目的的屬性。但從當前的對話教學現(xiàn)狀看，教師們依然僅只關注對話的功能性和工具性，并不在意對話本身的目的和內(nèi)在價值。換言之，教師們只在乎對話之外的教學目標，卻不知道對話本身也是一項能力。由此，教師們自然忽視了對學生對話能力的培養(yǎng)，也使得我們的學生在社會交往中嚴重缺乏這一方面的素養(yǎng)。

2.對話是表達，更是傾聽。

蘇格拉底說，“自然賦予人類一張嘴兩只耳朵，也就是要我們多聽少說。”“我們需要表達，但更需要傾聽。”對話是當事人互動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說和聽是其基本方式：此說彼聽，彼說此聽。表達重要，但傾聽更是關鍵。問題不是在表達時產(chǎn)生的，而是在傾聽中出現(xiàn)的。對話是在傾聽對方的表達中形成的回應，而不是表達本身。可以說，對話自傾聽始，沒有傾聽就沒有對話。

蘇格拉底是一個特別善于傾聽的人。蘇格拉底總是選擇自己狀態(tài)最好的時候與弟子們對話，一般是晨起飯后或者日落黃昏時，這兩個時段蘇格拉底頭腦最清醒，思維最活躍。“我不能時時回答你的問題，腦袋里不總是有智慧。”很明顯，蘇格拉底這樣做，就是讓自己在專注傾聽時能迅速捕捉到對方表達上的要害，并適時做出智慧的回應。另外，在蘇格拉底表達時，他也特別注重弟子們的傾聽。他會注意弟子們傾聽時的感受和表現(xiàn)，并常以輕松詼諧的語調(diào)去喚起弟子們的興致和熱情，讓他們總是保持傾聽的狀態(tài)。這些經(jīng)驗和做法都值得教師們借鑒。

3.對話是給予，更是“引出”。

對話中的給予是指對話當事人一方為另一方直接提供思想和方法上的建議，幫助其解決面臨的困惑。這種給予的突出特點是“直接”，也就是對思想和認識上的病癥既開藥方又供藥。這也是當下對話教學的慣常做法，一切都由教師包辦，學生只要接受就行了，無須進行自我體驗和反思。很顯然，這是違背對話原則的，這也就是海德格爾所說的“被奴役的對話”。從人的教育和發(fā)展上來說，對話可以是給予，但給予的根本應當是“引出”或“產(chǎn)出”。也就是說，在對話過程中，對對方在認識上的偏頗和錯誤，可以指出來并加以糾正，但這種指出不是直接告訴，而是通過一定的事實演繹和邏輯推理將對方的觀點推向矛盾和沖突之中，讓對方自己發(fā)現(xiàn)認識上的無知，糾正自己的觀點，確立正確的認知。蘇格拉底是“引出”高手，他的對話被譽為“蘇格拉底式諷刺”，也就是從對方的觀點和認識出發(fā)，通過一個個追問，將對方導入自我矛盾之中，由此引發(fā)對方的頓悟和反思，迫使其重新審視自己的觀點，生成新的理解和認識。蘇格拉底從不直接點出對方的錯誤，更不會批判對方的觀點。他唯一的“給予”就是“引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讓對方在自我認知的推演中自省、自知，從而在深刻的自我體驗中實現(xiàn)思想認識的提高。

4.對話是自我主張的陳述，更是對他人觀點的拷問。

依據(jù)內(nèi)容的衍生途徑，對話展開一般有三種方式：一是對話雙方就各自的觀點或認識向?qū)Ψ竭M行陳述和表達；二是雙方就共同的話題談各自的認識和理解；三是對話一方就另一方闡述的觀點進行質(zhì)疑。前兩種對話方式傾向于對話雙方經(jīng)驗的交流和置換，重在學習和吸納，第三種對話方式則是在分享經(jīng)驗和認識的基礎上，更多地指陳問題，將探討的話題引向深處。因此，第三種對話方式是對話的應有之義，也就是說，只有對他人觀點的不斷拷問，對話才能真正發(fā)生。有拷問就有回應，有回應就有爭執(zhí)，有爭執(zhí)才有持續(xù)對話的可能。“那種旨在說明自己意想的做法根本談不上對話。”（杜威語）因此，在對話教學上，我們需要陳述自己的觀點，也需要認真傾聽對方的想法，但我們更需要做的是，從對方的陳述中聽出“異樣的聲音”，找出言說者不曾覺察的問題，并學會循著這樣的問題延伸對話，讓對話具有持續(xù)的張力，真正實現(xiàn)對話的內(nèi)在價值。

5.對話是與他人的溝通，更是同自己的交流。

兩人之間，或三人及三人以上的對話是常見的，也是大眾普遍認可的一種對話形式。比如蘇格拉底的《對話錄》和孔子的《論語》就是這種群體性對話。這種對話形式因其直接和面對面而頗具生機與活力，常能帶給人深刻的思想體驗和交流的愉悅。但從個體生命的成長和發(fā)展來說，尼采特別強調(diào)“有機體與自身靈魂的對話”。基于這樣的認識，對話除了需要在群體間進行，更需要注重個體與自身的對話。這種對話是一種“自覺的清醒的反思”，是一種“最為真實的表達和蛻變”。托爾斯泰的覺醒是一種內(nèi)心的對白和決裂，果戈里的冷峻緣于靈與肉的自我拷問，盧梭的《懺悔錄》更是以濃重的筆墨直面自己的靈魂，進行深刻的剖析和批判。

其實，在現(xiàn)實生活中，只要常做自我反思和自我批判，每個人都可以隨時同自己來一場深刻的對話。教學上的自我對話，可以是學生作業(yè)的自查，對已有知識的再認識，對現(xiàn)有觀點的質(zhì)疑，對行為習慣的審視和反思……但從現(xiàn)實情況來看，教師在對話教學中很少引入學生的自我對話，在“效率”的驅(qū)使下，學生已然被剝奪了“獨立思考”的權利，使自我對話失去了存在的土壤。對此，我們亟需重塑自我對話的理念，還給學生自我對話的權利，使學生真正成長為自己。

對話是一種現(xiàn)實存在，其存在的哲學價值在于它對人的關注和發(fā)展，旨在尊重人、成就人和發(fā)展人。對話哲學有其內(nèi)在的品質(zhì)和要求，對話教學必須以對話哲學為皈依，遵從于人的發(fā)展需求和對話規(guī)律，如此方能實現(xiàn)對話的本真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