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壯雄渾的荒漠傳奇
——甘建華《冷湖那個地方》的傳播美學解析

李 燦（南華大學文法學院中文系，湖南衡陽42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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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壯雄渾的荒漠傳奇
——甘建華《冷湖那個地方》的傳播美學解析

李 燦
（南華大學文法學院中文系，湖南衡陽421001）

摘 要：《冷湖那個地方》既是一部個人視角的柴達木盆地開發史，也是一部青海高原西部地區的人文史，還是一部湘籍青年作家成長經歷的心靈史。它不僅憑其引人入勝的創作方式，引發讀者去探尋青海西部地域文化的神秘性與傳奇性，而且以其渾厚深邃的人文意蘊，激發讀者體會青海西部社會的異域審美風情，從而以鮮活的文本使源自中國西北的悲壯雄渾這一審美形態，得以在全國乃至全世界范圍內廣為傳播。而文本本身因跨文體、跨民族、跨文化、跨學科寫作所具有的質樸清新、混搭雜糅之美，也引領了我國當代文史類文本創作的新風尚，成為文學界探索新的創作方式及美學風格的一個不可或缺的研究載體，其文本意義與價值還有待進一步挖掘。

關鍵詞：悲壯雄渾；傳奇；甘建華；冷湖那個地方；傳播美學

作為“柴達木文史叢書”之一，甘建華《冷湖那個地方》（中國文史出版社2014版）是一部非常獨特的著作。由于作者曾多年從事新聞工作和文學創作，其作品具有一種混搭雜糅之美，既追求客觀真實性，又充滿主觀創造力，融自然與人文于一爐，以其個體對青海西部的真實體驗和無畏的開拓精神，構筑了一個悲壯雄渾的荒漠傳奇。

一 引人入勝的創作方式引發讀者探尋青海西部地域文化的傳奇之美

1.以其新聞工作者特有的嚴謹，對青海西部的重要地名、傳奇人物及文藝創作追根溯源，對當地人習以為常、以訛傳訛的謬誤予以糾正，既達到正本清源之效果，又令人耳目一新。在《西部之西地理辭典》一文中，作者介紹“奎屯諾爾”與“昆特依”這兩個地理名詞的時候，指出許多冷湖人都把昆特依湖當作冷湖，實際上養育冷湖人的水源并非昆特依湖，而是離它不遠的奎屯諾爾湖。奎屯諾爾是蒙古語，意為“寒冷的湖泊”，此乃真正的冷湖。在介紹“油砂山烈士紀念碑”這一地理名詞的時候，作者厘清了葬于此處的阿吉老人的生平。阿吉老人是烏孜別克族人，從新疆來到青海幫助柴達木石油地質大隊在荒漠之中尋找道路、水源及石油，根據墓碑記載，其完整的姓名應為“木買努斯·伊沙阿吉”，生于1887年11月27日，終年74歲，而不是文獻資料中所出現的各種不同的說法。在介紹“蘇干湖”這一地理名詞的時候，作者指出學界對與此地有關的佚名詩作者的認識有誤，并提到臺灣學者潘重規曾經過數十年的考證明確指出，其作者為毛押牙，而不是馬云奇，其中有些詩乃是毛押牙被吐蕃所俘押解離開敦煌途徑柴達木時所寫，表達其背井離鄉之哀思。在《盆地文壇藝苑逸事》一文中，作者考證了廣為流傳的民歌《在那遙遠的地方》是王洛賓先生在青海海西地區與流亡至此的哈薩克歌手一起編譯而成的，由于語言障礙，還將藏族姑娘所穿的鑲金邊的衣裳借用在哈薩克族姑娘的身上，從而使人們對這首歌的創作背景及過程有了更確切的了解。

2.以其文學愛好者的眼光恰如其分地引用大量相關文學作品，對青海西部的地理環境和人文精神予以了清晰而深入的揭示，既使這一地區的傳奇性得以展現，又使相關文學作品得到世人更多的關注。在介紹“尕斯庫勒湖”這一地理名詞的時候，作者引用了李季的《柴達木小唱》和李若冰的《致尕斯庫勒湖》，對這一方神奇美麗的原生態自然環境予以了復現，令人心馳神往；在介紹“花土溝”這一地理名詞的時候，作者引用了凌須斌的散文《夏天到花土溝來看山》，該文描述了花土溝蒼茫寥廓的獨特地形地貌，使人們領略了迥異于漢族傳統山水詩審美意境的別樣風情；在介紹“老茫崖”這一地理名詞的時候，作者提到了與之相關的詩歌，包括李若冰《茫崖——拓荒者的城市》和徐遲的《茫崖》，并引用了其中的一段，使人們見識了新時代的邊塞詩的雄渾與獻身塞外荒漠的志愿者們的強悍；在介紹“油砂山”這一地理名詞的時候，作者引用了李季的《油砂山》這首詩的最后四節，表達了西部拓荒者的豪情壯志及對未來的美麗憧憬；在介紹“藍色玫瑰舞池”和“安納爾蘭”這兩個名詞的時候，作者引用了自己的中篇小說《藍色玫瑰舞池》中的一些段落，既使雜亂無章的荒漠文化結構得以呈現，又凸顯了西部人們在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奮斗與掙扎；在介紹盆地內的蒙古族時，作者引用了鮑爾吉·原野《字條集》中的精彩闡述，使人們對蒙古族的悍勇和霸氣有了更鮮明的認識；在介紹“賽什騰山”這一地理名詞的時候，作者引用了其夫人發表于衡陽晚報的散文《我從來沒有錯過你》，其文敘述了他們夫妻二人在柴達木盆地賽什騰山相識相戀的過程，使人們不禁對西部荒漠的愛情傳奇產生由衷的歆羨之情。

3.作者在大量的史料和文獻中去偽存真、去粗取精，并提出一些建設性意見，以深入發掘這一荒涼偏僻地區所蘊涵的獨特的文化底蘊，這使作品既追求客觀真實性，又充滿主觀創造力。在介紹了“油砂山烈士紀念碑”之后，作者深情地呼吁“在油砂山烈士紀念碑旁邊，能不能立一尊木買努斯·伊沙阿吉老人的銅像？或者立一組阿吉老人與放歌油砂山、贊美尕斯湖的李季、李若冰先生的群像？因為這是柴達木石油文化真正的根脈所在，后來者理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冷湖那個地方》第63頁，以下只注頁碼）。而在介紹“花土溝油田”的時候，作者對苗罡的相關藝術作品《高原油田采油忙》的創作過程及藝術特色予以評析，并指出：“這幅畫也是柴達木油田迄今藝術水準最高的幾幅作品之一，不知道局史展覽館是否收藏展出了？”（第70頁）在《湖浪搖蕩的大荒》一文中，作者在親歷西部荒原的艱難險阻而未能如愿到達阿拉爾后，對阿吉老人的敬佩之清也油然而生：“恍惚中，我想起李若冰的《寄給伊沙阿吉老人》，其中提到阿吉老人領著解放軍騎兵團追剿烏滿土匪，我想他一定走過這條路。也就在那一刻，我悲哀的發現柴達木的地名中，竟然沒有出現一位當代英雄的名字，比如木買努斯·伊沙阿吉。”（第226頁）正是這些充滿創造力的建設性意見，既使人們看到了此地構建新的人文景觀的可能性，又使人們更進一步地感受到拓荒者的力與美。

4.作者不僅以充滿激情的筆觸對這片蠻荒之地提出一些新穎的文化創意，而且還不時發表一些引人遐想的議論，引發人們對生與死、真理與謬誤、夢想與現實的深入反思。在介紹“四號公墓”相關人物事跡后，作者感慨到：“電視連續劇《三國演義》片尾曲有句歌詞：‘歲月啊，你帶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但它硬要帶走，你又怎能奈何？”（第39頁）這一詰問令人探尋大漠深處的生死之迷，可謂余味無窮。在敘述了“茫崖石棉礦”曾發生的重大冤假錯案后，作者寫道：“‘茫崖石棉礦'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湮沒，我之所以把它翻揀出來，就是要讓后人重溫世事翻覆、是非曲直時，扣問隱藏在吊詭中的真實、感傷、沉痛與失落。我們稱道老百姓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但千萬不要以為歷史真的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第100頁）此語別具深意，令人深入思索歷史的真假之迷。在《冷湖那個地方》一文中，作者回顧了冷湖的盛衰榮辱后總結道：“在這片廣大的土地上，所有的光榮已成為歷史，所有的夢想都已變成的現實。”（第219頁）這盛極必衰的生命輪回更牽引人們去體會夢與真的界限，引領人們不斷地構筑新的夢想。

甘建華《冷湖那個地方》在嚴謹求實的基調中運用了一種開放性的筆調，使之在描寫、抒情和議論中形成了一種引人入勝的“留白藝術”：“作品的未定性和意義空白促使讀者去尋找作品的意義，從而賦予他參與作品意義構成的權利……”（沃爾夫岡·伊瑟爾《閱讀活動——審美反應理論》），這正如伊瑟爾所言之“召喚結構”，使其文本充滿了藝術張力和魅力，吸引著讀者不斷地對這一方神奇的土地加以了解、探尋、思索和追問。

二 渾厚深邃的人文意蘊激發讀者體會青海西部社會的異域審美風情

1.人與自然的搏斗與相偎。在介紹“格爾木”的時候，作者敘述了作家李若冰與在此負責修筑青藏公路的將軍慕生忠初次見面時的滑稽情景，為避免成群結隊的蚊叮蟲咬，荒漠將軍頂著一張蚊帳出來，記者誤以為是怪獸出沒，嚇得躲進了白刺叢；在介紹“祁曼塔格山”的時候，作者則描述了三年自然災害期間打獵隊在這冰天雪地的山區合力打死野牛，還來不及吃就即刻剖開牛肚以給手取暖；在介紹“大頭羊”的時候，作者講述了找礦者斷糧時擊中一直大頭羊，而大頭羊掙扎刨出的大坑卻露出了煤層，從而既解救了饑餓的地質隊員，又發現了新的煤礦資源；在《時光雕刻之美》一文中，作者談及三人為追一只羊，老傅掉進水里，老梁、老景與羊展開一場荒原馬拉松比賽，直到最后人羊皆癱倒在地，終于在那困苦的年月里給人們帶來一頓豐盛的羊肉餃子大餐；在介紹“冷湖三號”的時候，作者記敘了野外鉆探隊隊員們與狼由相互提防、彼此對峙到和諧相處、互相依戀的過程。凡此種種無不令人動容，既使人感知西部生活異乎尋常的艱險，又使人們對人與自然的關系有了新的領悟。

2.淳樸民風與悲壯的殉難者。在介紹西部作家王貴如的時候，作者引述了其因采訪而住在一個蒙古族牧民家里，主人不在家，只剩婆媳二人，由于住宿條件有限，晚上婆婆去守護羊群，而他家的新媳婦則安排王貴如休息，兩人隔爐而臥，新媳婦還細心地給他掖被子；在介紹青海高原的國畫家馬西光時，作者描述了其作品《瀚海曉月》所畫的藏族女地質隊員因早起而悄然走出帳篷以免驚醒戰友的體態和眼神，傳神地再現了純真年代的難忘時刻；在介紹寡婦新村的時候，作者則轉述了因丈夫在野外鉆井隊上班而默默守候與付出的西部最早的留守婦女；在《噫!微斯人，吾誰與歸》一文中，作者記述了記者凌須斌因熱衷于免費為大家主持婚禮而成為飲譽塞外的“金牌司儀”；此外，作者還介紹了年僅18歲的孿生姐妹為守護測量報告和圖紙的殞命之地“大風山”、遇特大暴風雪而致15名野外作業的物探人員死亡的“大烏斯”、柴達木盆地的各種外來援助者及仰慕者的葬身之所“四號公墓”以及因遇沙塵暴而迷路喪生的八位女地質隊員“南八仙”。在這塊人跡罕至的西部地區，原住民的淳樸民風與外來者的犧牲奉獻精神交織在一起，合奏了一曲最感人的生命樂章。

3.大漠之中的錚錚鐵骨。作者介紹了張藝謀《英雄》的拍攝地“一里坪”、陸川《可可西里》的拍攝地“阿爾金山”以及張華勛《瀚海潮》的拍攝地“冷湖沙山”，在這些著名的電影作品中，柴達木盆地的大漠戈壁、雪山湖泊及雅丹地貌展露無遺，正是這雄雄大漠孕育了大漠人堅強不屈、抵死抗爭的崇高意志和追求獨立自由的品性；在介紹“開特米里克”的時候，作者對此地的命名者木買努斯·伊沙阿吉作了詳細描寫，作為柴達木的“活地圖”，阿吉老人不畏艱險，成為拓荒者們探路、尋找水源和石油資源的先鋒和向導，為人們開發和建設這塊土地作出了不朽的貢獻；在介紹“清明山”的時候，作者記敘了地質隊員顧樹松在此死里逃生的經歷，他夜宿風沙之中，靠喝自己的尿而堅持了三天三夜，終于爬上清明山巔，從而發現了基地的帳篷，喚來了同伴的救助；在介紹“瀝青嘴”的時候，作者描述了石油地質專家陳賁在被錯劃為“右派”后堅持真理與正義，拒絕好友要他寫檢討的勸告而被批斗至死的錚錚鐵骨，歷史終于為他平反，而柴達木盆地也因之更增添其鐵血豪情。

4.蠻荒之地的奇聞異事。在介紹“野牛溝”的時候，作者提及主要由湯惠生所發現的野牛溝巖畫，這些巖畫不但具有非常重要的學術價值，而且成為人們了解人類史前文化的一個窗口；在介紹“冷湖外招”的時候，作者講述了20世紀七八十年代中美在柴達木盆地進行地震勘探合作，這使冷湖上空出現了直升機和外國汽車，“冷湖外招”就是專門招待外國專家和部省領導的地方；在介紹“牛鼻子梁”的時候，作者描述了一位喝酒才能開車的司機，他每天喝5斤酒，就能在破爛不堪的西部公路上來回三天三夜，從來也沒有出過事；在介紹“察汗斯拉圖”的時候，作者講述了一個犯人在冷湖周邊地區重重設卡的情況下突然銷聲匿跡了，最后竟被發現藏身于芒硝礦的民工之中，因礦里充滿白茫茫的粉塵而得到掩護；作者還記敘了其因無處購買而“侵吞”了學校圖書館的《沈從文選集》時被要求付5倍罰金，他為償還此“巨債”而壓縮飲食致病倒，當時在青海西部中學當老師的好友凌須斌得知此事，馬上傾囊相助；尤其有趣的是，作者描述了油田某部門領導作為一個文學愛好者竟為了發表作品而“行賄”，其寧可倒貼也要躋身作家行列的文學熱情著實令人驚異；而“茫崖石棉礦”的父老鄉親最終原諒了重大冤假錯案的制造者杜恩訓，并到其墓前為其送行，且充分肯定其為礦區所作的貢獻，使人們看到高原人在悲壯雄渾之外的寬容。在這蠻荒之地，遠古時代的人類遺跡與現代文明的產物交相輝映，地理位置的偏遠與荒蕪卻阻止不了人類生存與發展的腳步，人類精神的花朵仍然在此怒放，并留下許多善惡是非的大漠傳奇給后人評說。

三 余 論

《冷湖那個地方》凝結了作者本人的成長體驗，太多難忘之所給作者的人生打上西部的深刻烙印：父母在此工作多年的游園溝西部器材總庫，初至西部因喝不慣腥膻的羊肉湯而被父親扇了一個耳光的當金山阿克塞站，無數次為之紓解鄉愁的湖南老鄉汪建軍岳父母家所在地冷湖五號，經歷初戀的甜蜜與失戀的痛苦的老基地，與妻子相識相知相守的賽什騰山，岳父母支邊所在地昆特依鹽場。這一獨特的人生歷練鑄就了作者與眾不同的個性、氣質及創作特色，形成其作品中不同于漢族文本的質樸清新、混搭雜糅之美。

《冷湖那個地方》使我國青海西部獨特的地域文化受到世人關注，它以個人化視野展現了建國以來柴達木盆地的興衰史。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隨著地中四井噴油以及其他自然資源的開采，人們在戈壁灘中開辟了一個奇跡，此地人口驟增，柴達木人工資大漲，花土溝甚至一度成為“中國的德克薩斯”、“青海的小上海”，現代文明的優勢與弊病也隨之一同涌入這片古老的土地，隨著自然資源的過度開采、環境的破壞以及商品經濟浪潮的沖擊，柴達木終于不可避免顯露出英雄遲暮的沒落與悲涼，作者對這一景象既作出了如實的描述，又表現出深刻的人文反思。不僅如此，其所傳達的美學意蘊已突破具體時空的局限，使源自中國西北的悲壯雄渾這一審美形態得以在全國乃至全世界范圍內廣為傳播，具有普遍而永恒的哲理價值和現實啟示意義。作者曾經這樣轉述父親的忠告：“如果你不曾住過四面透風的帳蓬和房頂在地面的地窩子，如果你不曾被困九天而只靠半桶水度日，如果你不曾有過文明被野蠻戰勝時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你如何把握西部之西人們的艱辛和神圣呢？”（第64頁）柴達木的奇跡雖然已經屬于過去，但是其滲透在人們心中的西部精神卻永不磨滅，這一曲悲壯雄渾的生命樂章將永遠激勵著人們去續寫新的人生傳奇。

（責任編校：張京華）

中圖分類號：I2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219（2016）04-0041-03

收稿日期：2015－12－13

作者簡介：李燦（1979－），女，湖南衡陽人，南華大學文法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