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聯詞語“就算”與“如果”套用的句法語義分析

張麗

（信陽師范學院文學院，河南信陽464000）

關聯詞語“就算”與“如果”套用的句法語義分析

張麗

（信陽師范學院文學院，河南信陽464000）

關聯詞語“就算”與“如果”套用可以形成兩種復句結構：“如果p，（那么）就算q，也r”和“就算p，如果q，也r”，前者屬于1―2型復句，形成后包孕結構層次；后者為屬于2―1型復句，形成前包孕結構層次。對“就算”與“如果”套用的句法、語義研究，進一步說明了漢語復句的雙視點現象，有助于復雜復句的層次劃分，為復句教學和中文信息處理奠定了基礎。

關聯詞語；套用；就算；如果；層次

一、關聯詞語套用的定義

關聯詞語的套用又被稱為復句之間的包孕關系，這一現象的研究最早可以追溯到王力先生的《中國現代語法》[1]一書。該書中將之稱為“包孕句”，稱“在三個句子形式所構成的多合句中，包孕句中有復合，或復合句中有包孕，也都可認為多合句”。[1]P64雖然書中的討論還不夠深入全面，但已讓關聯詞語套用問題進入了人們的研究視野，隨后又有一些學者陸續做了一些研究，如黎錦熙、劉世儒（1962）[2]，范開泰（1981）[3]，陸丙甫、金立鑫（1988）[4]，王維賢（1994）[5]，邢福義（2002）[6]，王國勝、劉秀明（2004）[7]，周剛[8]等。其中周剛的研究最為全面、深入，因此對于什么是“關聯詞語的套用”，我們采用了他的定義：“在多重復句中，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關聯連詞（包括與關聯連詞搭配的一些副詞），各自管轄不同層次的分句，形成包孕和被包孕的關系，這種現象叫做關聯連詞套用”。[8]P96-99例如：

（1）即使是實力稍弱的，只要是運籌帷幄，巧施戰術，也有獲勝的可能。(《長江日報》1993年9月11日)

（2）尤其是對后者，我們就算打開了一道門縫，也常常是扭曲的“洋為中用”，不但沒能豐富我國的民族文化，反而孕育出許多外國人不理解，我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怪胎來。（《人民日報》1988年5月4日）（3）周炳這時候雖然只念初中二年級，因為過去停學的緣故，比陳文婷低了兩年，但是卻被選做學生會的游藝部部長。（歐陽山《三家巷》）

在例（1）中“即使……也……”為表示讓步關系的關聯詞語，“只要”為表示充分條件關系的連詞。例（2）中“就算……也……”表示讓步關系的關聯詞語，“不但……反而……”為表示反向遞進關系。例（3）總體來講為“雖然……但是……”組成的轉折關系，在前一分句中套用了表示因果關系的連詞“因為”，形成跨屬因果類和轉折類的關聯詞語套用形式。

將上述例子拆分開來分別為：

（1）①只要是運籌帷幄，巧施戰術，（就）有能獲得勝利。（表條件）

②即使是實力稍弱，也有獲勝的可能。（表讓步）

（2）①我們就算打開了一道門縫，也常常是扭曲的“洋為中用”。（表讓步）

②（我們）不但沒能豐富我國的民族文化，反而孕育出許多外國人不理解，我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怪胎來。（反向遞進）

（3）①周炳這時候雖然只念初中二年級，但是卻被選做學生會的游藝部部長。（轉折）

②周炳因為過去停學的緣故，（所以）比陳文婷低了兩年。（因果）

例（1）為讓步中包孕條件關系，例（2）為讓步中包含反向遞進關系，例（3）為轉折中包孕因果邏輯，因果連詞形成對轉折關系的一種解釋。由上述拆分開來的句子可以看出，關聯詞語的套用使得句子的語義表達更加豐盈、充實，并且造成了更加錯綜復雜的邏輯關系，形成復句內部的一個包孕層次。

二、“就算”與“如果”句式套用情況說明

根據已有研究成果，我們發現目前尚未有人對“就算”與“如果”句式的套用情況進行深入分析，本文擬在“就算”和“如果”句式套用的句法語義情況深入分析的基礎上，進一步認識關聯詞語套用這種語法現象，為探究更加復雜的復句形式提供借鑒。我們首先在華中師范大學漢語復句語料庫中對關聯詞語“就算”的使用情況進行檢索，共得到436條用例，進而發現其中可與“就算”句式套用的關聯詞有“因果類”、“轉折類”、“假設類”、“條件類”和“推論類”等，而與連詞“就算”形成套用頻率較高的為“假設類”連詞“如果”。

從語義上來說，連詞“就算”表示假設的讓步，相當于“即使、即便”，它既有虛擬讓步的含義，又有表示假設的語義內涵，當它與“也、還、總”等呼應時，形成“就算p，也/總/還q”句式，表示退一步的估計；連詞“如果”表假設，這種假設既可以是對已知事實的假設，也可以是對未知事實的一種假設。當“就算p，也q”句式與“如果r，那么s”所組成的句子套用在一起的時候，兩者在語義上既有相同之處，又有不同于對方的地方，其中的包孕關系和所形成的層次都更為復雜。

三、“如果”句式套用“就算”

“如果”句式中套用“就算”往往構成“如果p，（那么）就算q，也r”復句結構。例如：

（4）如果你現在不好好努力，就算父母為你鋪就了一條康莊大道，只怕到時候你也沒辦法承受。（內省語料）

（5）如果武當的掌門人說這里沒有人來過，那么就算有人看見陸小鳳在這里，也一定認為是自己看錯了。（古龍《陸小鳳傳奇》）

（6）如果是在白天，這個大雜院里雞飛狗跳貓叫人吵夫妻相罵妯娌斗嘴老頭吐痰孩子撒尿，就算有只蒼蠅飛進來，也會被人發現。（古龍《英雄無淚》）

（7）像這么樣一碗牛肉湯，如果配上兩三個硬面饃饃、一碟云南大頭菜，再配上一碟蘭花豆腐干和一包花生米來下山西老汾酒，就算有人用兩百八十六樣菜的滿漢大全席來換，你也會說：“不換。”（古龍《陸小鳳傳奇》）

從句法結構上來看，在復雜的復句結構中，當“如果”和“就算”套用且“如果”分句位于前分句時，在關聯詞“就算”之前可添加連詞“那么”，構成“如果……那么……”的關聯詞語搭配形式。而且“如果……”末尾可以添加助詞“的話”，用于前一分句，后一分句往往推斷出結論或提出問題。“就算”連詞之后通常出現“就算……也……”的搭配。

從整個句子的層次上來看，復句的第一層次應為“如果”連詞引導的假設復句，它處于句式的高層，而“就算”引導的后分句，則是處于低層，為第二層。如例（5）的層次劃分應為：

（假設）（讓步）

如果武當的掌門人說這里沒有人來過，|那么就算有人看見陸小鳳在這里，||也一定認為是自己看錯了。（古龍《陸小鳳傳奇》）

第一層次應在“如果p,那么q”引導的假設句中，而后面的“就算r,也s”則是作為低層復句包含在“那么”引導的結果句中，表示假設實現后所產生的后果。即：如果p，|(那么)就算q，||也r。“就算”引導的讓步句包孕在假設分句的后分句中，表示一種結果。

從語義上來看，邢福義先生認為，讓步分句從語義上分為“容認性讓步句”、“虛擬性讓步句”、“無條件讓步句”和“忍讓性讓步句”。[6]P467“就算”連詞引導的讓步句式為虛擬性讓步句的一種，相當于“即使”，對其做進一步的劃分，它又可分為“假言虛讓”和“實言虛讓”。

“假言虛讓是純粹假設的虛讓”[6]P486，其中往往帶有一定的夸張成分，不能成為事實，因此帶有很大的強調意味。如：例（6）中“一只蒼蠅飛進來也會被人發現”極言院子里人們對外界事物的敏銳度，帶有強烈的夸張色彩；例（7）中“用滿漢全席來換他也不會換”，更是夸大對比度，用極其奢侈的滿漢全席來突出作者對牛肉湯的喜愛。

“實言虛讓是讓實事虛說的一種虛讓，有虛擬口氣述說事實，讓步意味要重一些”[6]486，相當于“即使”。如：例（4）中退一步承認父母給自己鋪就了一條坦途的事實，實則是為了突出通過自身努力掌握知識和技能的重要性；例（5）先退一步陳述有人真的看見了陸小鳳這件事屬實，但是迫于掌門人的勢力，別人也會裝著沒看見或者當作自己看錯了，側面更能凸顯出武當掌門人話語的不可置疑性。

四、“就算”句式套用“如果”

“就算”句式套用“如果”往往構成“就算p，如果q，也r”的復句結構。例如：

（8）就算當代學術勝過乾嘉，如果文學上“凄如荒原”，那也是無法彌補的遺憾。（CCL語料庫語料）

（9）就算是地處郊區的旅館，如果距賽場不是太遠，也早在賽前幾個月就被預訂一空。（CCL語料庫語料）

（10）就算是心肺功能基本正常的病人，如果輸液過快，也容易出現極度的呼吸困難。（《長江日報》1998年8月5日）

（11）就算他們包圍了安德拉寇拉斯，用劍陣和箭雨把他殺死，如果在那之前吉斯卡爾就被殺了的話，也是功虧一簣。（CCL語料庫《亞爾斯蘭戰記》）

從句法結構上來看，“就算”位于前分句，“如果”位于后分句。“就算”之前往往不出現主語，在后分句中往往出現“也”，與“就算”構成“就算……也……”的搭配；位于后分句的“如果”分句可以加上“的話”用來說明一種事實或做出一種判斷。從主語的隱現情況來看，當前分句“就算p”和后分句“如果r”主語一致時，后分句可以省略主語，如例（9―10），例（9）的主語為“地處郊區的旅館”，例（10）的主語為“心肺功能基本正常的病人”，后分句則省略了這一主語。當前分句中p和后分句中r的主語不相同時，則前后分句的主語都不能省略，如例（11）前分句的主語為“他們”，后分句的主語為前面整件事情，用“那”代替。

從句法層次上來看，“就算p，如果q，也r”句式的高層即整個復句的第一層次為“就算”引導的句子為整個復句的第一大層，表示讓步，“如果”引導的句子包含在“就算”引導的條件句中，表示假設。如例（10）的層次劃分應為：

（假設）（讓步）

就算是心肺功能基本正常的病人，||如果輸液過快，|也容易出現極度的呼吸困難。（《長江日報》1998年8月5日）

整個復句表示的語義建立在“就算”引導的讓步句上，在前分句提供的讓步的基礎上，心肺功能正常的人也會出現極度的呼吸困難；而“如果”分句半包孕在整個讓步條件之中，為讓步提供了一種成立的假設條件，即：只有在輸液過快且作用于心肺功能基本正常的病人的這兩個條件都符合，才會出現后面的結果“易產生極度呼吸困難”。其層次應提取為：就算p，||如果q，|也r。第一層次為“就算”引導的讓步句，“如果”引導的分句包孕在前分句中，提供假設條件。

從語義上來看，“就算”引導的分句位于開頭表一種讓步，當“就算”前分句沒有出現話題標記時，如例（8―11），則可在其前添加“退一（萬）步說”，加強讓步的意味。后分句的“如果”分句表示假設，有補充說明的作用。我們將以上的例子剝離為“就算p,如果q,(那么)也r”,其間的語義邏輯為：前分句p對某一事實做出了讓步，“如果”分句p不僅起到假設的作用，更是限定出了一個條件，當這一條件附著在前一分句p所提供的讓步事實上時，就會產生句子末尾r得出的結論。同時，由于次序特殊，假設分句也有引人注目的作用，如例（11）前句對事實做出了一種假設性的讓步，后分句“如果……的話”則指出做成這件事的前提條件，有突出強調的意味。

五、“就算”與“如果”關聯詞語套用的對比分析

綜合上面兩節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就算”與“如果”連詞的套用后形成兩個復句結構，分別為①“如果p，（那么）就算q，也r”和②“就算p，如果q，也r”。這兩種復句結構都是由三個大的分句構成的二重復句。對于這種類型的復句，吳鋒文等（2010）將其處理為兩個關聯模式，分別為“1―2型關聯模式和2―1型關聯模式”。[9]P87下面將分別從層次結構的劃分，句法、語義上的包孕情況來說明兩者的差異性。

從包孕結構層次來看：結構①屬于1―2型復句，形成后包孕結構層次，在結構層次上為后面兩個分句先集合成一個層次，屬于低層次；再與前面的分句結合成一個層次，屬于高層次。在層次劃分中常為“如果p，|那么（就算）q，||也r”，形成一個假設關系中包孕讓步的語義關系。結構②屬于2―1型復句，形成前包孕結構層次，表現為前面兩個分句先結合成一個層次，屬于低層次；再與后面的分句結合成一個層次，屬于高層次，在層次劃分中常為“就算p，||如果q，|也r”，形成一個讓步之中包孕假設的語義關系。兩者的包孕結構不同，形成的結構層次的類型不同，語義表現也不同。

從所具有的語法特征來看：在結構①中，“如果……那么……”和“就算……也……”可以成對出現，即使有些關聯詞語沒有出現也可以在句中補出，常表現在“就算”之前往往可以添加上“那么”，然而在結構②中則常常不可行，表現在后分句中“也”之前不能補充上“那么”。高一層次的關聯詞詞語音節結構會影響下一層次的關聯詞語是否能被補出。王夢翔（2009）指出“關聯詞語的音節數量會影響關聯詞語的套用能力，一般雙音節的關聯詞的套用能力要比單音節的關聯詞的套用能力強一些”。[10]P35因此，這種包孕能力表現在關聯詞的隱現上為：在結構①中，由于第一層次的關聯詞語為雙音節詞所以雙音節詞“那么”可在同為雙音節詞的“就算”之前補出，在結構②中，第一層次的后分句關聯詞語“也”為單音節詞，這決定了它能套用的關聯詞也應該為單音節詞，而“那么”為雙音節詞，不能包孕在后分句中，而且基于漢語本身所具有的節奏感，添加上也不夠和諧對稱。

六、分析“就算”與“如果”套用情況的意義

進一步說明了漢語復句的雙視點現象

邢福義先生曾提及復句格式的“雙視點”問題，雙視點是相對于一般的復句格式而言的。[11]P372如：“這孩子不僅智力過人，而且謙虛謹慎”。“不僅……而且……”所體現出來的就只有遞進這一種關系，反應的主觀點是單視點；而“就算”與“如果”關聯詞語所形成的包孕結構，則是反映了兩種關系，兩種視點。如“如果武當的掌門人說這里沒有人來過，那么就算有人看見陸小鳳在這里，也一定認為是自己看錯了。”在這個例子里不僅包含了“如果……那么……”所構成的假設關系，也有“就算……也……”所構成的讓步關系，這種句式的出現正是強調了說話人的雙視點立場。

（二）有助于復雜復句的層次劃分

關聯詞語對復句層次關系的識別和劃分有著重要的作用，它一方面起到銜接上下文的關聯作用，標志著類似分句能夠在句法上結合為一個層次；另一方面對語義關系起到標示作用，標明了結合為一個層次的小句之間的語義關聯。因此，多層關聯詞語套用所形成的復雜漢語復句的層次劃分，不僅要靠外在的關聯詞語搭配，更要注意對關聯詞語背后的語義特征的分析。我們對“就算”與“如果”關聯詞語套用結構的句法語義分析，有利于我們認識“1―2型關聯模式”和“2―1型關聯模式”復句的層次，為劃分這兩種關聯模式的復句的層次提供借鑒。

七、為復句教學和中文信息處理奠定基礎

復句研究不僅是漢語語法研究的重要環節，更是涉及到漢語的有效教學和計算機中文信息處理的發展。關聯連詞的套用使得復句在表達上更加復雜，如果不對其做更為深入細致的說明，那么第二語言習得者在對句子語義的理解上可能會造成更大的障礙，弄不清楚句子的語義重心在哪里。對于中文信息處理而言，想讓計算機全面準確地理解句子，自動識別復句層次，就必須加強對復句中關聯詞語的研究。因此，細化對復句關聯詞語的研究，不僅有利于把漢語復句信息工程推向縱深發展，也有利于深化對復句聯結規律的認識，從而形成更加高效的漢語教學。

[1]王力.中國現代語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64.

[2]黎錦熙,劉世儒.漢語語法教材(第三編)[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2.

[3]范開泰.關聯詞語[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1.

[4]陸丙甫,金立鑫.關于多重復句的層次問題[J].漢語學習，1988, (5):4-7.

[5]王維賢.現代漢語復句新解[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 1994.

[6]邢福義.漢語復句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7]汪國勝,劉秀明.關于多重復句的分析[J].華中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4):84-88.

[8]周剛.連詞與相關問題[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9]吳鋒文,胡金柱，肖明，肖升，舒江波.基于規則的漢語復句層次關系自動識別研究[J].華文教學與研究,2010，(1)：85-92.

[10]王夢翔.因果關系關聯詞套用現象分析[D].武漢:華中師范大學,2009.

[11]邢福義.漢語語法學[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

（責任編輯：羅智文）

An Analysis of Syntax and Semantic of the Embedding Usage of the Conjunction Words“Jiusuan”and“Ruguo”

ZHANG Li
(School of Literature,Xinyang Normal University,Xinyang 464000,China)

The embedding usage of the conjunction words“Jiusuan”and“Ruguo”can make two types of multiclause sentences:“Ruguo P,(Namo)Jiusuan q,ye r”and“Jiusuan p,Ruguo q,ye r”.The former belong to the type of“1---2”multiclause sentences and forms the rear-embedded structure.The latter belong to“2---1”multiclause sentences and forms the pre--embedded structure.The study of syntax and semantic about the embedding usage of conjunction words“Jiusuan”and“Ruguo”can further illustrate Chinese language’s double view phenomenon,which is helpful for dividing the hierarchy of complex multiclass sentences,and lays the foundation for multiclass sentences teaching and information processing.

conjunction words;embedding usage;Jiusuan;Ruguo;hierarchy

H146.3

A

1009-3583（2016）-0072-04

2016-06-27

信陽師范學院研究生科研創新基金項目“讓步標記‘就算’句式研究”（2015KYJJ17）

張麗，女，河南商城人，信陽師范學院文學院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專業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漢語語法和方言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