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 超
(作者單位: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知識產權研究中心)
2016年的世界知識產權日主題為“數字創意、重塑文化”。數字化的趨勢給出版與發行產業帶來新發展機遇的同時,也引起了相關的法律問題。數字化重塑創作是指對已發表的享有著作權的各種作品或作品元素進行摘錄合成而創作出新作品的行為,具有數字化、明顯拼貼和不掩飾來源的特征。由于重塑創作是創作者在原作品的基礎之上進行再創作的,從而引起了些許法律爭議。在現行法律法規對該問題的解決機制不健全的情況下,本文提出一種新思路打破規制困境,即以知識共享協議調整重塑創作行為引起的權利沖突。
知識共享協議是在網絡環境下,公眾獲得作品再創作欲求倍增與著作權法對作品保護日趨縝密的矛盾下應運而生的,是由特定可選擇性要素構成的版權許可方式。其理念是保證作品的傳播途徑最大化和受眾獲取途徑便捷化,使作品能在保護期內以合法手段最大限度的被利用。
提出以知識共享協議規制數字化重塑創作的前提在于法律對該行為規制模糊。我國法律無論是對著作權人還是創作者的支持性規定都相當寬泛。為支持權利人,不管是保護條件、侵權責任規定或是精神與財產權利,給予權利人的保護都是十分慷慨的。而從支持創作者的規定角度分析,個人使用、合理引用、基于公共利益的使用亦具有廣泛的適用性。但支持著作權人的規定與支持創作者的規定并沒有進行有效銜接。重塑創作行為模式特殊,兼具借用性和獨創性,處于權利保護與權利限制的交界處。由于法律并沒有對此創作行為作專門性規定,導致在保護著作權人與支持創作人之間無法取舍,難以尋求平衡之道,形成規制混亂現象。
尋求解決之道需先弄清數字化重塑創作行為引起的權利沖突屬性。重塑行為引發的問題主要有三個方面:第一,署名權問題。重塑創作者在創作過程中采用的都是流傳甚廣的作品元素或片段,通常因其知名度廣,就不注明原作者的姓名。從而引發原作品著作權人就署名提起訴訟。第二,關于保護作品完整權。保護作品完整權賦予作者有權要求保護其作品所表達的綜合理念不受歪曲和丑化。而數字化重塑創作慣用的方式就是對作品進行加工修改,創作手段極易引起保護作品完整權糾紛。[1]第三,財產權糾紛。重塑創作過程中會使用大量的已公開發表的作品或作品片段,通常重塑之后的可看性略高于原作品,還會存在貶低原作現象。由此會對原作品的銷售產生影響,進而產生財產權糾紛。可以看出,數字化重塑創作行為引起的或是著作人身權糾紛或是著作財產權糾紛,均屬于私權利范疇。
沖突的私權屬性決定了其規制手段可以采取合法的民事手段,知識共享協議作為民間的著作權許可使用規則[2],用于解決該規制問題具有合理性。知識共享協議的合理性還表現為:第一,知識共享協議與重混創作待解決問題之間的契合度極高。知識共享協議由署名、禁止演繹、非商業用途、相同方式共享四種要素搭配組合而成。知識共享協議中的三要素,正好能解決重塑創作行為所引起的糾紛。“署名”要素,解決了署名權問題。要素中的“禁止演繹”可以對作品完整權進行回應。若著作權人選擇了該要素,原作者可以直接依據該款維權,若未選擇,則無作品完整權之爭。對于財產利益的沖突而言,“非商業用途”對此略有幫助。若著作權人選擇了該款,即使不能直接平衡雙方之間的市場關系,但創作者不能靠作品創收對原作者也是一種心理慰藉。當創作人想進行商業性使用,自然會通過其他途徑與原作作者溝通。不難發現,知識共享協議正中規制難題要害。第二,知識共享協議的目的與重塑創作者需求相符。協議的根本宗旨在于激勵作者運用互聯網技術帶來的便利積極創作,促進各種信息和作品的交流,實現人類知識作品在未進入公共領域內之前最大的社會價值。其目的就是為實現創作共享與使用共享。重塑創作者的需求也正是如此,重塑創作者就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作品在保護期內就能夠分享使用,擴大自己的創作基礎。重塑作者需要原作者的分享訴求與知識共享協議的分享目的不謀而合。
本文主張采用知識共享協議的手段解決數字化重塑創作的規制問題,除了因其具有合理性之外,該手段在解決重塑規制問題時所特有的一系列優越性也是重要原因。
1.單方法律行為的便捷性。單方法律行為只要著作權人單方作出意思表示即可,不用經過協商、再協商的繁瑣過程。數字化重塑創作過程中需運用大量作品,若需逐一協商,創作成本太高,單方意思表示為此提供了極大的便利。且單方法律行為僅要求授權方具有相應的民事主體資格,不需考慮被授權者的民事主體資格[3]。數字化重塑創作主體多元,一一核實創作者民事主體資格確實很難落實,單方法律行為為此提供了方便。
2.能迅速平衡利益之爭。數字化重塑創作行為引起的利益之爭屬于知識產權糾紛。但法律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并不是最終目的,還承擔著實現公共利益的價值目標[4],如何平衡取舍應在解決手段的考慮范疇之中。數字化重塑創作的平衡主要是從著作權人和使用者間的利益考量而論,在于保護著作權人合法權益和鼓勵創作之間如何平衡,知識共享協議在衡量后作出取舍的同時也給著作權人保留了部分選擇的權利。作者可以根據自己的意愿進行選擇,使用人也可根據作者所選擇的模式來調整自己的創作或使用模式,兩者各取所需,迅速高效的同時亦兼顧著利益平衡。
3.證明侵權行為,降低訴訟發生率。適用知識共享協議后,重塑創作者若侵犯了原作者所保留的權利,原作者可據此訴諸法院,主張權益。在舉證質證過程中作為證據使用,使用者很難矢口否認。在如此威懾之下,創作者必然不會鋌而走險,必會按協議要求從事創作行為。若重塑創作者確有超過協議的需求,就會采取其他途徑獲得著作權人授權。如此,就大大減少了糾紛的產生,降低了訴訟發生率。
4.具有不可撤銷性與可追溯性。知識共享協議的條款一旦選定,授權模式生效后,著作權人就不可撤銷了。條款的效率將一直持續,直至著作權消滅。可追溯性指即使著作權人更改了授權模式,之前生效的授權模式依然有效,不會被新的模式所取代。據此而言,當同一作品出現新舊兩種授權模式時,使用者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來選擇其中一種。該優勢能營造安定的創作環境,提高創作者的創作激情,使原作品著作權人與重塑創作者間形成穩定的法律關系。
5.利于推廣,減輕規制阻力。知識共享協議除了有文字表明之外,還設計了形象易懂的標識,易于著作權人和使用者辨別。協議不僅辨識度高,操作性也極強。作者在公開作品時就可以發表聲明,直接鏈接到知識共享組織的網站即可使用[5]。知識共享協議的通俗化標準,使其具有推廣零負擔,運行無難度的優勢。
知識共享協議在解決規制問題中除了具有上述優勢,還有覆蓋面廣、前景大、國際化、成本低等優越性。
將知識共享協議的思路真正應用到數字化重塑創作行為的規制之中,還須明晰知識共享協議在解決重塑創作規制問題中應如何適用。首先要明確知識共享協議的適用要件,包括主體、客體和權利義務類型。知識共享協議的適用主體即授權人與被授權人,因被授權人是被動方,所以對其資格并無特別限制。授權人是知識共享協議的實施者,故其資格問題至關重要,知識共享協議在規制數字化重塑創作中的適用主體具體而言就是指授權人的主體資格問題[6]。授權人是以知識共享的方式將其作品提供給社會的著作權人。根據法律規定,著作權人包括作者和其他合法方式獲得著作權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鑒于重塑創作絕大多是要利用原作品原型的,授權人的利益讓渡程度要高于一般形式且具有不可撤銷性,故而本文認為在解決重塑規制中對知識共享協議適用主體限制應更為嚴格。主體僅限作者,對于未成年作者,應有其法定監護人認可方能生效。再論客體,協議的適用客體為作品,基于上述利益讓渡程度高和不可撤銷的原因,筆者提出在重塑創作中知識共享協議的客體注意事項:作品除滿足法定構成要件、未違反強制性規定,還需特別注意合作作品要得到全體作者的同意、演繹作品和匯編作品需得到原著作權人的同意方能進行共享。權利義務類型則為授權人選擇的知識共享協議模式,雙方按協議模式設立權利義務關系。
明確適用中的法律糾紛與責任承擔問題也必不可少。對于知識共享協議在數字化重塑規制中的適用,除了原作者按規定對作品進行分享之外,創作者也需合法行使被授予的權利,使用不當或違法使用需要承擔法律責任。知識共享協議糾紛形態為侵權。作者以單方法律行為授權創作者相應權利,使用者有所侵犯則為侵權,無可爭議。協議模式中若存在“相同方式共享”或“非商業性使用”也應視為使用者的權利讓渡行為,糾紛以侵權之訴救濟即可。關于抗辯事由,重塑創作無法以合理使用為由進行抗辯。除違反“禁止演繹”之外,其他侵權行為并不可能構成合理使用情節。而重塑創作與演繹創作不管是從創作手段還是對原作的利用程度都是不同的,重塑不是演繹,演繹也不是重塑,因此重塑創作者不能運用合理使用抗辯違反知識共享協議的侵權行為。侵權責任承擔可適用的方式有停止侵害、賠禮道歉、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償損失等。建議在數字化重塑創作者違反“非商業使用”時損失賠償額按照創作者的收益額進行賠償較為合理。總之,由于授權人加入知識共享,為支持文化事業的發展放棄了自己部分權利,所以在產生法律糾紛時應以傾向授權人利益為原則進行處理,以保障公平公正。
知識共享協議產生的作用在很大程度上來說就是為了實現著作權的公益目的——通過鼓勵傳播來促進社會文化和科學事業的發展與繁榮[7]。知識共享協議的利益平衡之道能有效調和數字化重塑創作行為引起的私權利沖突,改變當前現實需求無法律明確回應現狀。推廣知識共享協議在文化藝術領域內的運用在解決重塑創作行為規制問題之余,還能激發創作、促進分享、繁榮我國文化市場、滿足國民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運用知識共享協議手段解決數字化重塑創作規制問題是應有的思考向度。
注釋:
[1]季衛東.網絡化社會的戲仿與公平競爭——關于著作權制度設計的比較分析[J].中國法學,2006(03)
[2]胡開忠.論重混創作行為的法律規制[J].法學,2014(12)
[3]江平.民法學[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1:127
[4]吳漢東.知識產權的制度風險與法律控制[J].法學研究,2012(04)
[5]張城源.博客著作權問題與知識共享協議[J].中國出版,2006(06)
[6]王振雷.知識共享協議在我國的適用研究[D].大連理工大學,2008:15
[7]蘭田.著作權制度下的知識共享許可協議研究[D].中國政法大學,201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