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婷
近期城市中產階層社會心態考察*
——基于杭州市的調查
□馮婷
社會心態是社會輿情的心理基礎,以動態而彌散的方式影響著輿情走向,左右著輿情的色彩基調,而輿情則在某種程度上是社會心態的一種折射。通過對杭州市中產階層社會心態的問卷和訪談調查發現,當前城市中產階層存在的一些心態問題。而為了優化城市中產階層社會心態,首先必須優化“社會生態”,其次則要優化輿論環境,強化對城市中產階層社會心態的引導與疏導。
城市中產階層 社會心態 調查與思考
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給中國社會帶來了巨大而深刻的變化。這種變化既體現在社會結構層面,也體現在社會心理層面。社會結構變化的一個重要表現是,在我國,特別是在城市,一個受過良好現代教育、從事非體力勞動并享有一定職業聲望的社會階層正在崛起和擴大。這一階層在主流媒體中被稱作“中等收入群體”,在學術界常被稱作“中間階層”、“中產階層”、“白領階層”或“中產階級”,和西方所謂“middle class”具有相近的含義。社會心理層面的變化則既包括較穩定、較深層次的思維模式和價值取向等的轉化,也包括社會心態的波動起伏。黨的十八大報告再一次重申:要“加強和改進思想政治工作,注重人文關懷和心理疏導,培育自尊自信、理性平和、積極向上的社會心態”。作為彌散、浮動于社會或群體中的,具有普遍性、代表性、基調性的社會心理體驗和行為反應傾向,作為社會心理對當下之社會關系、社會生活的即時回應,社會心態以動態的方式勾連了個人、群體和歷史(時代),往往在社會劇烈變動的時期成為凸顯的社會現象。它一方面是社會、政治、經濟、文化變化的“晴雨表”,從而可以作為我們把握社會變遷的一個視角和維度;另一方面,作為一種活躍的社會心理能量,社會心態又是社會輿情的心理基礎,以動態而彌散的方式影響著輿情走向,左右著輿情的色彩基調,而輿情則在某種程度上成為社會心態的一種折射。①參見馮婷:《核心價值觀建設與社會心態調適》,《中共浙江省委黨校學報》,2012年第5期。本報告所要描述和揭示的,就是近期城市中產階層之社會心態的幾個值得注意的特征或者說動態。實際上,隨著城市中產階層本身的日益發展壯大,逐漸成為城市社會的主體力量,其社會心態將越來越成為整體社會心態的風向標,從而也越來越成為左右輿情的社會心理能量。
為切實把握城市中產階層的社會心態,采用了問卷調查與訪談相結合的方式,總共發放問卷600份,回收有效問卷562份;對其中的一部分受調查者進行了進一步訪談。調查對象全部來自浙江省杭州市。562名調查對象中,男性292人,女性270人。年齡分布為:小于30歲,106人;30-39歲,209人;40-49歲,192人;50歲以上,55人。通過對這次基于杭州市的調查結果的分析,發現近期城市中產階層社會心態有以下幾個值得注意的特征。
(一)城市中產階層生活壓力感較大,自我控制感和對未來的預期感偏低,存在較大的焦慮感
在個人生活感受方面,調查顯示,城市中產階層成員的生活壓力感普遍較大。在接受問卷調查的562人中,認為生活壓力“很大”的占46.1%;認為生活壓力“較大”的占49.1%;兩者共計535人,占被調查總數的95.2%。進一步考察,認為生活壓力“很大”或“較大”的這535人對于生活壓力之“最大來源”的回答,則在“1.經濟收支狀況;2.工作狀況;3.社會狀況(如社會風氣不好,擔心受騙或孩子學壞,社會治安不好,常擔驚受怕等);4.家庭狀況(如親人不理解,家人不睦,親情梳理等);5.其他”這五個選項中(限選一項),選擇第一個答案的占41.7%;選擇第二個答案的占44.3%。可見經濟狀況和工作狀況是城市中產階層成員最主要的壓力源。而在進一步的訪談中,筆者又了解到,在經濟壓力方面,房價昂貴依舊是最常被提到的壓力源;在工作壓力方面,來自上司的壓力和同事間的競爭是兩個最經常被提到的壓力源。
除了生活壓力感普遍較大,城市中產階層在個人生活感受方面的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特征是自我控制感偏低。所謂自我控制感,是指人們是否覺得自己能夠掌控自己的生活,包括決定自己的生活節奏,安排自己的工作計劃,乃至選擇確定自己的人生方向和規劃;也就是人們是否覺得自己是自己生活和命運的主人。同一社會環境中不同個體之間在自我控制感上的差異無疑與個人能力等個性差異有關,但一個社會或階層的成員在自我控制感上所呈現的整體性特征,則主要與社會的制度性、結構性環境有關。調查顯示,在562名調查對象中,表示在其生活中曾對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有過比較明確的計劃或規劃”的為416人,占74.0%。這表明,中產階層成員試圖有計劃地安排和展開自己的生活和工作的動機是比較強烈和普遍的。但是,對于這416人進一步的調查則表明(其中有8人未予回答),只有21人表示最后“完全實現”自己的計劃或規劃,另有89人表示“基本實現”自己的計劃或規劃,兩者加起來只占26.4%(見表1)。這表明,中產階層對于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是比較缺乏自我把握和控制感的。與此相應,從表2的數據可以看出,中產階層成員中,多數人不覺得自己能夠有效掌控自己的生活,明確覺得自己是自己生活的主人的,不到三分之一。

表1 個人生活和工作規劃的實現程度

表2 個人是否為自己生活的主人
同生活中自我控制感的缺乏緊密相關,城市中產階層成員對自己的未來缺乏預期感。這明顯反映在表3的數據中。

表3 對個人未來生活的展望
調查顯示,城市中產階層成員普遍存在較大的焦慮感:562名受調查者中,28.6%表示在生活中“常常感到”焦慮;48.2%表示“時有感到”焦慮;16.4%表示“偶爾感到”焦慮;4.6%表示“極少感到”焦慮;只有2.1%表示“從沒感到”焦慮。
(二)城市中產階層的社會公平感相對偏低
生活壓力感、自我控制感、對未來的預期感等體現的是城市中產階層個人生活層面(但并不是為個別人所獨有)的感受和體驗,社會心態還包括人們對于宏觀社會環境、社會制度、社會運行狀況的體認與相應的行為意向。調查顯示,在這方面,城市中產階層成員社會心態的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特征,就是社會公平感的缺失或相對偏低。

表4 對個人能否致富因素的影響程度①個人能否致富的主要因素:1.以不正當手段賺錢;2.家庭背景好;3.有重要的人際關系;4.貪污腐敗,侵吞國家和集體資產;5.與政府權力部門關系密切;6.逃稅漏稅。

表5 對我國相關政策、制度是否公平的評價②目前我國的主要政策、制度:1.財政稅收政策;2.收入分配制度;3.就業政策;4.公務員晉升制度;5.公共醫療制度;6.義務教育制度;7.養老等社會保障待遇。
而從表4、表5的數字可以明顯看出,在城市中產階層中間,無論是對于當今中國社會致富原因(手段)的體認,還是對國家有關政策的評價,都體現出其相當強烈的不公平感。實際上,這同樣也體現在訪談中,幾乎所有的受訪者都談到了在就業、升職中家庭背景、人際關系等等的重要性,談到權錢交易或者說權力與資本的合謀,談到社會保障、公共醫療等在不同身份者之間的不平等,也有不少人提到了收入分配(如在不同行業之間、不同單位身份之間)、稅收制度(如存在大量灰色收入情況下的個稅)的不合理。
當然,作為一種主觀的心理體驗,不公平感所產生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它不僅僅與現實社會中客觀存在的不公平有關,也與社會成員的價值觀念、信息掌握以及所選擇的參照群體等等因素有關。有研究顯示,在我國,“農民”比“市民”的公平感要強,③參見李培林、張翼:《中國中產階級的規模、認同和社會態度》,《社會》,2008年第2期。這便說明了公平感或者說不公平感之原因的復雜性。不過,在這里更要提請關注的還是這種“不公平感”本身,而不是導致不公平感的原因,因為:第一,改革開放三十多年過去了,如果說,在前三十年,公眾與政府一樣,更為關注的是“效率”,是“發展”,那么,近年來,社會的公平與公正已越來越成為公眾關注的焦點,人們越來越關注“發展”的成果有沒有帶來真正的普惠;第二,在社會心態的各種成分中,不公平感(或者說公平感)可以說是最具有政治影響的一種社會心態,考諸法國大革命以來的世界歷史(包括中國),可以發現,社會不公平感常常是許多革命和社會運動的重要、甚至最重要的社會心理基礎,在強烈的不公平感驅使下,社會大眾很容易為以公平、平等為訴求和說辭的宣傳所動員或煽動;第三,所謂“不平則鳴”,因此,即使僅僅從“輿情”的角度看,不公平感也是最能左右公眾意見、影響輿情走向的一種社會情緒,是最具輿情效應的一種社會心態。
(三)城市中產階層對主流價值觀和政府政策之總體的、長期的走勢認同度較高,對政府近期政策的認同度次之,對政府部門工作的滿意度又次之
除了個人生活層面的體驗,以及對于宏觀社會環境、社會制度、社會運行狀況的體認,城市中產階層社會心態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特征體現在對于黨和政府所倡導的主流價值觀、所推行的基本政策取向、所采取的行動等的體認上。城市中產階層社會心態的這一方面既與上述兩個方面,尤其是上述第二個方面相牽連,同時也直接地顯示了他們對于今日我國解決各種社會問題、推動社會各方面發展之最根本的力量,也即黨和政府及其政策與行動的認同度、滿意度和信心。

表6 對于主流價值觀、現行方針政策等的贊同度

表7 對政府部門工作的滿意度
人們對于政府之方針政策、工作等的認同度、滿意度,不僅僅與方針政策及工作本身相關,同時也與人們自身的經歷、主觀期望,以及在評價政府的方針政策、工作時所選取的比較時期等相關。不過,與上面在“不公平感”問題上的態度一樣,在此,集中關注的依然是作為結果的這種認同度、滿意度本身。從表6、表7的數據可以看出,城市中產階層成員對于黨和政府所推行的社會主流價值觀,對于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黨和政府的基本方針政策取向及長期走勢的贊同度、認同度較高,對于近年來黨和政府的政策舉措的贊同度、認同度次之,而對政府部門工作的滿意度較低。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和訪談的情況相印證。
(四)城市中產階層對黨的十八大以后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總體走勢持謹慎的樂觀與期待

表8 對黨的十八大后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總體走勢的判斷
從表8中數據可以看到,在受調查者中,對黨的十八大后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總體走勢持“很樂觀”和“比較樂觀”態度的,共占62.0%,但表示“不太樂觀”和“不樂觀”的也有37.9%。據此,可以這樣判斷,作為整體,城市中產階層對于黨的十八大后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總體走勢,大體上持一種有保留的或者說謹慎的樂觀態度。這一點,也可以和訪談結果相印證。
中產階層的發展壯大,對于社會穩定、拉動消費、擴大內需等等,具有重大積極意義,這已成為一種基本共識。而要充分發揮這種積極作用,一個重要的條件是,這個階層本身必須具有積極良好的社會心態。
(一)優化 “社會生態”,提振城市中產階層的社會心態
第一,強化與改善有關社會政策,加強相關社會保護,緩解城市中產階層的壓力感、焦慮感,提升其安全感、公平感。這包括:嚴格執行勞動法規,加強勞動保護;①除了農民工,“城市白領”可能是第二個迫切需要受到勞動保護的群體了。進一步完善社會保障制度,提升社會保障的公平性,特別是醫療保障、養老保障,盡可能減輕城市中產階層的后顧之憂;強化住房的民生性質,緩解“買不起房”帶來的壓力和焦慮;出臺相關政策法規,促進在就業、晉職等方面的機會均等,營造公平競爭的社會環境;進一步改革收入分配制度,特別是在一次分配中,要限制權力和資本在收入分配中的影響和份額,提升勞動、智力和資歷在分配中的比重;進一步調整稅收制度,減輕中產階層的稅負;等等。
第二,提高中產階層對于經濟、社會和政治的制度化參與,提升其自我控制感、社會責任感。作為一個受過良好現代教育并有進取的事業心的社會階層,中產階層既有經濟、社會和政治參與的意識意愿,也有一定的參與能力。中產階層的這種經濟、社會和政治參與,不僅對于今天加強社會建設、創新社會管理是一個重要的積極因素,而且還能促進中產階層本身社會心態的積極化。一方面,這種參與能夠提升他們“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自我控制感;另一方面,通過這種參與,還能培育起他們的社會責任感或者說公民意識,進而提振其對于社會、對于未來的信心和希望。
(二)優化輿論環境,強化對城市中產階層社會心態的引導與疏導
第一,在肯定承認價值多元的同時,努力尋求和培育價值共識,加強對包括城市中產階層在內的全體社會成員之社會心態的正面引導。價值觀是人們關于世界與社會“應該”怎樣,人的生活“應該”怎樣等等的看法和觀點,社會心態是人們對于現實社會、現實生活的體驗和感受以及相應的行為反應傾向,前者必然要影響、制約后者。因此,要培育良好的社會心態,必須在型塑恰當的價值觀上下工夫。在今天這樣越來越分化的社會中,一方面要肯定、承認價值的多元,從而形成包容、容忍的社會心態;另一方面,則要積極尋求、培育作為“異中之同”的共同價值觀,以引導社會成員正確地感知、認識現實社會和現實生活。要把“務實、守信、崇學、向善”進一步切實地打造成當代浙江人真正的共識價值觀;進而努力倡導、切實弘揚黨的十八大報告所提出的“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第二,建設輿論平臺,增進溝通交流,加強對包括城市中產階層在內的全體社會成員之社會心態的疏導。作為受過良好現代教育的社會階層,中產階層成員大都有較強的獨立意識、自主傾向。要有效影響他們的社會心態,很難用單向的權威話語來壓服,而需通過平等、平和、開誠、開放的溝通交流來走向共識。這就需要營造一個平等表達、理性溝通的社會輿論環境。政府應努力構筑多種形式的良好的輿論平臺和渠道,加強與包括城市中產階層在內的全體社會成員之間的溝通、交流、對話。在這種平等、平和、開誠、開放的溝通交流對話中,諸如焦慮、不平、不滿等消極社會心態就會逐漸減弱,人們內心壓力轉化體現為平和理性的訴求和積極的、建設性的意見,否則,就可能轉化為非理性的情緒發泄,甚或其他更具破壞性的行為傾向。
責任編輯:孫艷蘭
*本文系浙江省科學發展觀與浙江發展研究中心立項課題“核心價值觀建設與社會心態調適——浙江經驗研究”(12JDZL04)、浙江省“社會重大輿情調研”專項課題“當前城市中產階層的社會心態——基于杭州市的經驗調查”(12YQDY06YB)、浙江省“之江青年”課題“社會心態建設研究:基于浙江的經驗考察”(13Z090YBJQN)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馮婷,女,中共浙江省委黨校社會學文化學教研部副主任,浙江省輿情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杭州 32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