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曉春
【摘 要】作為廣播人,有責任用聲音去記錄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但是,如何更好地記錄呢?筆者認為做此類節目可分為“三重境界”:專注本體,展現“非遺”的文化價值與傳承;超越本體,凸顯“非遺”的現實處境和哲學思考;回歸本體:還原“非遺”乃人類共同精神文化遺產的本質。
【關鍵詞】廣播 非遺 專注本體 超越本體 回歸本體 精神文化
【中圖分類號】G222 【文獻標識碼】A
在2015年中央電視臺春節晚會上,歌曲《錦繡》就是一個表現非物質文化遺產“蜀秀”的節目。“芙蓉城三月雨紛紛,四月繡花針。羽毛扇遙指千軍陣,錦緞裁幾寸……”中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包含著民族情感和民族氣質,蘊藏著傳統文化的精髓和審美習慣,對國家和人民有著非凡的意義。作為廣播人,有責任用聲音去記錄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特別是其中口傳心授的民間文學、戲曲、音樂等。但是,究竟如何更好地去記錄呢?筆者認為創作此類節目,可分為“三重境界”。
一、專注本體,展現“非遺”的文化價值與傳承
任何事物都有產生、成長、延續、消亡的過程,“非遺”也處在這樣一個動態的過程中。時代的變遷、現代化的沖擊、商品化的影響,一些“非遺”失去了原有的土壤和社會環境,慢慢地流失和消亡。因此,挽救和記錄“非遺”刻不容緩。廣播節目創作者應該通過忠實記錄“非遺”的原生態,展現“非遺”的文化價值,為傳承和保護“非遺”盡一份責任。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綜藝節目中心近兩年策劃制作了一系列記錄展示“非遺”的節目,節目選取有利于廣播聲音展現的“非遺”項目,以及最具代表性的“非遺”傳人,從人物入手,以點帶面,記錄“非遺”的魅力。綜藝節目中心先后派記者和專業錄音師分赴云南紅河州石屏縣龍朋鎮巴窩大寨村、貴州黎平縣九龍村、青海共和縣石乃亥鄉切吉村、黑龍江饒河和同江等偏遠、基層的地方,實地采錄“非遺”原生態作品。這些鮮活、豐富、珍貴的音響,也激發了采錄者的創作熱情,他們陸續編輯制作了音樂專題節目《云上歌者——海菜腔傳人后寶云》《大山的女兒——介紹侗族歌師吳品仙》,文學專題節目《我來到這個世界是有任務的——記格薩爾說唱藝人才智》,戲曲曲藝專題節目《漸行漸遠的民族記憶 連綿不絕的歷史回聲——赫哲族說唱史詩〈伊瑪堪〉》等。節目中,“非遺”傳承人展示了精湛的傳統技藝和淳樸的傳承愿望,就像格薩爾說唱藝人才智說的“我來到這個世界是有任務的”。節目充分體現了對民族文化的尊重與傳揚,也提出了對傳承困境的擔憂。
當然,記錄原生態的珍貴音響,專注于“非遺”項目本身的價值和傳承僅僅是傳播“非遺”節目的第一層境界,要更好地記錄展示“非遺”的價值,還要超越本體,拓展外延,使其更具深度與內涵。
二、超越本體,凸顯“非遺”的現實處境和哲學思考
“非遺”蘊含著悠久的歷史,折射著社會的萬象,有著濃厚的“文以化人”的禮樂作用,大部分是先輩在勞動生產和生活中產生的,是人們對憂樂、生死、祖先、自然、天地的敬畏與態度的一種表達,是滿足人的自然需求、社會需求和精神需求的活態文化。因此,“非遺”的發展和傳承必然受到人類社會活動的影響。我們站在目前的時間點上,應該用現代化的錄音設備記錄與之前任何時候都不同的屬于現在的“非遺”。
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隨著電視、互聯網、移動終端相繼涌入閉塞的山村,攪動了“非遺”傳承的“一池春水”,傳統與現實的矛盾凸顯出來。“非遺”的現實處境究竟如何?它將面臨怎樣的命運?優秀的廣播人在節目中給出了超越“非遺”本體的深入思考和獨特呈現。
榮獲亞太廣播發展機構最佳廣播節目獎的《傳唱到今天的千年史詩》節目在最初的采訪時并不順利,主創人員在創作手記中回憶到:“好不容易等到翻譯帶我們來到老人家里,見到了居素甫瑪瑪依老人,可剛談了半個小時,老人就說累了,要休息。就在一籌莫展時,采訪出現了轉機,老人的孫女巴童出現了。巴童分別在北京和西安讀中學和大學,和她的交流自然而順暢。我們幾個年輕人在一起,像聊天一樣,談服裝、談流行音樂,巴童也談她的經歷,談她的爺爺,還有她眼中的《瑪納斯》。當巴童談到要把史詩《瑪納斯》改成輕搖滾時,那一瞬間,我們似乎找到了報道的走向。”一部在柯爾克孜族中流傳了千年的史詩《瑪納斯》,被文化學者稱為“史詩中的活化石”。一位86歲的居素甫瑪瑪依能把全部23萬行《瑪納斯》完整吟唱出來,被譽為“活著的荷馬”。這些于今天到底有什么意義?今天的我們為什么要圍繞這一選題做節目?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瑪納斯》和居素甫瑪瑪依也都曾被媒體報道過。我們的報道和以往的報道應該有什么不同?到這時,主創人員的視野和思維都打開了,打破了“展現史詩的源遠流長”和“講述老人的人生故事”的桎梏,嘗試站在現代年輕人的角度去審視傳統,著力體現傳統與現代的碰撞,“在對比中展開矛盾,在矛盾中展示《瑪納斯》史詩的現實處境以及對未來命運的關注”①。而這恰恰是節目最成功的地方。
“非遺”節目真的不妨多站在現實的角度,架構起歷史與現實的橋梁,而不是僅僅打開塵封的歷史。超越本體,以新的角度將“非遺”拓展和外延,提升此類節目的價值,使其更具現實意義。
《傳唱到今天的千年史詩》另一與眾不同之處是蘊含其中的哲學思考。節目開篇就有這樣一段:
【出歌聲: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柯爾克孜族人在不同場合演唱《瑪納斯》壓混】
男:這是一部傳唱了千年的史詩,每一個柯爾克孜族人都知道它的名字——《瑪納斯》。史詩講述了英雄瑪納斯和他7代子孫的故事。序詩中唱道:“荒灘變成了湖泊,湖泊變成了桑田,山丘變成了溝壑,冰川變成了河灣,一切的一切都在變幻,祖先留下的故事代代相傳。”沒有文字、沒有曲譜,完全靠口頭傳承,柯爾克孜人把《瑪納斯》傳唱下來,一代又一代,穿越帕米爾高原的白云與草場,《瑪納斯》史詩從公元十世紀傳到了今天。
“一切的一切都在變幻”,不變的是“祖先留下的故事代代相傳”。然而,在相傳的過程中,它又處在不斷變化的社會氛圍中。比如節目中的這一段:
溫:老人家,您懂剛才孫女說的上網嗎?
巴童:他不會上網。(笑)
溫:聽說過嗎?
巴童:現在知道,因為我經常給他說上網,還給他起網名叫country boy,(笑)我爺爺說,行行行,哪天教他上。我去上網,他還陪我去過一次,就在旁邊看著我。
溫:問問老人家,看你上網什么感受啊?
老人:(柯語、壓混)
巴童:就是他看到這些現象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孫女在玩這些東西,感到社會在發展,畢竟自己的孩子懂得的比自己多是件好事。
溫:老人家有沒有過這個想法,把你們的《瑪納斯》寫到網站上,讓更多的人看到?
老人:(柯語、壓混)
巴童:他說,他想過很多,今生今世的愿望就是《瑪納斯》被更多的人了解,能傳播到世界各地,用各種的方式和文字語言。
千年不變的《瑪納斯》,因為科技的發展,終究會有一天被放到網上。唱了一輩子瑪納斯的老人真切地意識到社會的發展和變化。貫穿于節目中的關于“變與不變”之間的哲學思考,又為節目架構出一個新的維度。
三、回歸本體:還原“非遺”人類共同精神文化遺產的本質
當我們聽到獲得2013年亞太廣播聯盟獎(ABU Prize)廣播類廣播特寫項目大獎的《布哈拉 百老匯——移民的音軌》時,可以感受到一種更高的境界,那是一種回歸,即在深度挖掘“非遺”項目發展變遷背后的歷史和政治根源之后,繼而超越民族性,還原對“非遺”項目本身價值的彰顯,將其作為全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來保護和傳承。
由德國RBB電臺制作的廣播特寫《布哈拉 百老匯——移民的音軌》表現的是猶太人傳統的古典音樂《6部木卡姆》的歷史與現狀。《6部木卡姆》源于西域土著民族文化,又深受伊斯蘭文化的影響,是世界古典音樂的重要組成部分,廣泛流傳于中亞、南亞、西亞和北非,甚至波及歐洲。200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其列為“人類口述和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6部木卡姆》源自布哈拉猶太人,又融合了烏茲別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的口傳音樂和詩歌,是中亞古典音樂的代表。由于政治的原因,《6部木卡姆》在故鄉烏茲別克斯坦遭遇生存危機,它隨著移民流傳到西方,但又面臨著被同化的問題。
德國關于木卡姆研究的領先地位幫助作者珍-克勞德·庫納獲得了這個題材和一個獨特的人物——阿里·巴巴卡諾夫,生于1934年,是布哈拉酋長國埃米爾朝代最著名的《6部木卡姆》演唱者勒維卡·巴巴卡諾夫的孫子,也是當前所剩無幾的研究《6部木卡姆》的大師之一。《布哈拉 百老匯——移民的音軌》從一個人的故事寫到一個民族的命運,從一部音樂巨著的出版折射出一個民族的心靈求索。②猶太民族漫長的移民歷史有著復雜的歷史因素和政治背景,節目在這方面做了較為深入和巧妙的挖掘和體現。但是,節目超乎尋常之處在于,它不滿足于此,或者說作者的認識高度不止于此。比如節目中有這樣的幾個段落:
1.(詩歌)“聞一聞紫羅蘭的芳香,
撫摸那女孩可愛的鬈發,
把郁金香的美色盡收眼底,
把杯中的美酒喝干。
玫瑰在催我們抓緊時間,
因為生命短暫。”
作者:音樂中令人狂喜的漸強使我們遠離塵世……
(詩歌):“要學習,不要讓你的身心在你的手中枯萎、凋謝。”
瓊(英語):我也這么想。我覺得《6部木卡姆》就是用來引導人們經歷痛苦和歡樂,以達到凈化靈魂的目的。
2.阿里(說阿拉伯語,作者用德語解說,混):當然,反猶太主義總是會有的。但在那位埃米爾和他的主管藝術的大臣奧塔·亞羅爾的身上沒有。當上帝賦予某個人一個好嗓子的時候,不管他是什么民族。藝術不知道反猶太主義。
(《6部木卡姆》音樂,混)
(詩歌):“在你一心追求知識的時候,
智慧躲開了你。
聽我說,
別老看著你自己,
看看外面的世界。
把自由繼承下來。”
3.阿羅諾夫(說英語,作者用德語解說,混):這是哲學,這是生命。它讓你忘掉了今天的煩惱。
(詩歌)“這個世界是譴責我,還是贊譽我,在我看來是一樣的。”
阿羅諾夫:食物只能滿足身體的需要,音樂才能滿足你靈魂的渴求。
無論一個民族背負了怎樣的苦難,歷經了怎樣的曲折,但是“音樂中令人狂喜的漸強使我們遠離塵世”,音樂“不管他是什么民族”。一方面“非遺”有民族性,是本民族祖先留下的遺產,帶有民族的標簽;另一方面“非遺”又具有共通性,比如美感、正義、同情、勞動的艱辛和收獲的喜悅、愛情的甜蜜和憂傷等。因此,“非遺”是人類共同的精神財富和遺產,能夠引發不同民族不同國家的人的共鳴。當然,也要避免它們被同化或異化。“非遺”節目如果能夠表現出“人類共同精神文化遺產”這一高度,無疑是又一次提升了境界。《布哈拉 百老匯——移民的音軌》就達到了這一境界,完成了一個螺旋式上升的過程。節目著落到“非遺”本身,回歸本體,還原其“非物質文化”屬性,即它們是精神食糧,能夠“滿足人們靈魂的渴求”。
(作者單位: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綜藝節目中心)
(本文編輯:劉浩三)
注 釋
①溫秋陽 張孝成 《記錄歷史與現實碰撞的聲音——評廣播專題節目〈傳唱到今天的千年史詩〉》,載《中國廣播》2004年第12期。
②李宏 《布哈拉猶太人的心靈史——廣播特寫〈布哈拉 百老匯——移民的音軌〉賞析》,載《中國廣播》201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