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李景星的《史記評議》是一部對《史記》逐篇進行分析和評議的著作,本文從李景星對每篇的具體分析和評議出發,從文學角度探尋其對《史記》的篇什架構、對比情境和脈絡統一進行評議的主要內容和方法,并發掘其價值,最終達到對《史記》內容加深理解的目的。
關鍵詞:《史記評議》;文學評議;架構;對比;脈絡
謀篇,亦即布局,指的是具體篇章的組織。具體說來,也就是確立文章的基本結構,對內容層次進行恰當的安排,以有利于思路的展開。這既包括外在整體形式的架構,也包括內部各層次間的照應和貫通。李長之先生說:“《史記》一部書,就整個看,有它整個的結構;就每一篇看,有它每一篇的結構。就像一個宮殿一樣,整個是堂皇的設計,而每一個殿堂也都是匠心的經營”【1】。《史記》對具體篇章的組織,就是司馬遷匠心獨運的體現。
一、《史記》之篇什架構
架構,即結構。它是文章的骨架,也能體現作者深層意識形態的選擇。文章就如一個有機體,從篇章以至字句,莫不有其結構。結構法式確立,然后文章的內容才能順利地表達出來。但是,結構法式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史記》130篇,每一篇都自成一個獨立的體系,李景星聯系每一篇的具體內容,對每一篇的結構都作出了簡潔明晰的評論。
總的來看,文章大的結構不外乎三層:開始、中間和結尾,正如《文心雕龍·镕裁》篇所講的:“草創鴻筆,先標三準:履端于始,則設情以位體;舉正于中,則酌事以取類;歸余于終,則撮辭以舉要”【2】。這里的“履端于始”、“舉正于中”、“歸余于終”,就是開始、中間和結尾的意思。李景星的評議并非完全依照劉勰所提出的“三準”要求,但他在形式上還是抓住了篇章的大結構,而且尤其注重對開頭和結尾進行評議。
首先,李景星重視揭示《史記》篇章開始的提動作用。例如:“開首‘欲以并天下五字,已提動通篇。”(《秦始皇本紀》)
其次,他也重視篇章結尾的收束作用。例如:“開首引用《尚書·堯典》,……而以‘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數聲樂,為山川神主句作一收束。”(《夏本紀》)
最后,從整體上評議文章的篇章結構,體現《史記》文章章法之嚴密、結構之完整。例如:“篇內敘梁王,先敘代、梁二王以清頭緒,后敘濟川四王以為收束,章法嚴密之至。”(《梁孝王世家》)
《史記》所記事緒繁多,但通過李景星的一番分析,便覺得敘次明晰、豁然開朗了。
另外,在人物傳記中,不同人物的前后出現,也構成篇章的結構框架。例如:“《孟嘗君傳》中間敘孟嘗君事,而以田嬰、馮諼附傳分寄兩頭,章法最為勻適。合觀通篇,又打成一片,如無縫天衣。蓋前敘田嬰,見孟嘗君之來歷若彼;后敘馮煖,見孟嘗君之結果如此。”(《孟嘗君列傳》
二、《史記》之對比情境
文章主旨之凸顯,文氣之遒勁,經常會借助于情境對比的設計來實現。所謂情境之對比,指作者處理情感或意象的時候,相對列出相異甚至相反的事實或者情境,使之相互映襯,以資比較,達到相反相成的表達效果。其表現形式大致有四:或是結構的對列,或是內容的對照,或是寫作技巧的相對運用,又或是表達效果的相對體現。在《史記評議》中主要體現為后三點。
第一,內容的對照。
《史記》有些篇幅內容多,記事雜,篇幅長,但卻有一定的規律,即前后內容相對照,李景星的評議就是抓住這個特點,化長篇大論為簡單的幾段對照,使人一目了然。如:“《南越傳》以簡括勝,前路寫南越之強,如睹一隅負固之勢;后路寫南越之弱,備詳四面進兵之狀。”(《南越列傳》)
第二,寫作技巧的相對運用。
1.虛實
這是中國傳統繪畫中的基本技法之一,在中國古代詩歌的表現手法中也運用得比較多,這里用來評論文章的寫作技巧。清代惲壽平的畫論稱:“古人用筆,極塞實處愈見虛靈;今人有置一角已見繁縟;虛處實,則通體皆靈,愈多而愈不厭”【3】。文章亦然,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虛實相生,文境即靈活多姿。如評《穰侯列傳》的寫法,李景星用“避實擊虛法”來概括,本篇主要寫穰侯的“貴極富溢”,不以實寫,而是以他辭他人形容、陪襯,使文章靈動生色。再如評議《季布欒布列傳》:“通篇多從虛處著筆,文勢十分靈活。《季布傳》敘周氏,敘朱家,敘曹丘生,皆是敘季布。其正敘處不過折樊噲、對文帝兩節耳。《欒布傳》敘彭越,敘藏荼,敘燕、齊立社,皆是敘欒布。其正敘處不過奏事彭越頭下及自稱數語耳。”(《季布欒布列傳》)
2.明暗
本來指繪畫中色彩濃淡的配置和表現,“畫有明暗,如鳥雙翼,不可偏廢,明暗兼到,神氣乃生。”【4】體現在文章中,則是內容的顯隱和筆法的直曲。正如清代劉熙載在《藝概·經義概》中所說:“文之善于抒理者,顯者微之,微者顯之,此之謂也”【5】。李景星的評議,也注重運用這種技巧來表現文章內容。例如:“有明應處,如‘此豈非天邪?非天命孰能當之等句是;有暗寫處,如‘呂太后以重親故,欲其生子萬方,終無子;‘竇太后欲置趙籍中,宦者忘之,誤置代籍中;‘陳皇后求子,與醫錢凡九千萬,然竟無子等處是。”(《外戚世家》)
3.輕重
主要指筆法而言,一般與文章內容的詳略或重要與否有關,詳者多用重筆,略者則多用輕筆;重要的信息則重筆揭示,一般的信息則輕描淡寫即可。具體的評議如下:“敘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事,特用重筆提揭,以吳通中國,始于巫臣,故謹著之。”(《吳太伯世家》)
除了上面提到的三種主要的寫作技巧以外,李景星《史記評議》中還有以下幾篇,也是從技巧相對運用的角度來分析和評議,例如:“而于其中又插入魏勃事、路中大夫事及紀太后嫁女等事,忽而正寫,忽而旁寫,忽用重筆,忽用閑筆,如千軍萬馬中有整轡從容之樂,自非才力富足,那能辦此。”(《齊悼惠王世家》)
從以上內容可以看出,李景星對《史記》中寫作技巧相對運用這一特點的把握十分精到,他的分析評議也很具體到位。技巧上的這種對比,經過李景星的一番分析,可以使讀者對《史記》各篇的人物和事件有個更清晰的認識。endprint
第三,表達效果的相對體現。
1.詳略互見
首先,一篇之中,詳略是相對而言的,有詳便有略。李景星對每一篇進行評議,一般都會指明哪些是詳寫的內容,也即是篇章的主要內容,如:“三層之敘述,尤以文公事跡為特詳,幾占全篇三分之一。緣文公為霸主,是晉國前后最出色人物,故鄭重述其事。譬如長江大河,此是中流盛處,越有波濤起伏,乃越顯得源流長遠。”(《晉世家》)
其次,不同篇章之間,詳略是因為“互見”,即“互見法”。一般是為了避免內容上的重復,如:“燕之卒亡,亡于太子丹遣荊軻刺秦王;而此篇不詳載者,以有《刺客》各傳在,世家可但提綱要,不必復敘也。”(《燕召公世家》)
2.反正相形
即正對、反對,或正襯、反襯。李景星的評議比較全面,既有人物之間的“反正相生”,也有事件之間的“反正相對”。具體分析如下:“《季布傳》后附季心、丁公,亦以反正相生,映帶成趣。”(《季布欒布列傳》)
此外,反正相形也可以表現為二者之間的同異,如:“至其首尾,又與《彭越傳》作反正映。彭越漁大澤,黥布輸麗山,其出身同;彭越未免乞憐,黥布到底強勁,其結局異。”(《黥布列傳》)
寫其出身同,是正對;寫其結局異,則是反對。
3.奇正相生
文章之妙,不外奇正。奇正者,本兵家之說,如《田單列傳》贊語曰:“兵以正合,以奇勝,善之者出奇無窮,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正是規矩方圓,欲部伍分明;奇是不為法度所縛,不以常律,不由軌道,純乎神明之運。表現在文章中,正一般指直接的表現,奇則突出從他事轉入,不以常規,出人意料。具體評議如:“《荊世家》敘劉賈之功,凡分五層,俱用重筆。《燕世家》敘劉澤之王,全在‘田生說張卿一段,雖亦分五層,而筆筆輕活,與前半敘次有奇正相生之妙。”(《荊燕世家》)
有些時候,一篇中會出現多種表達效果,經過分析,使讀之者望之了然,印象深刻,如:“敘管仲則曰:‘富擬于公室;敘晏子則曰:‘以節儉力行重于齊,乃反正相形法。敘管仲于任政相齊后,連寫數行;敘晏子于既相齊后,只用數語,乃詳略互見法。《管仲傳》內附傳鮑叔,《晏子傳》內附傳越石父,乃奇正相生法。”(《管晏列傳》)
三、《史記》之脈絡統一
結構體現了文章這個有機體外部形態之完整,而脈絡則是其內在本質統一性的表現。何謂脈絡?脈絡,本指人身的經絡,引申為事理或文章的線索條理。體現在文章中,指一篇之中,其前后中間互相呼應,互相聯合處,即文之脈絡。脈絡統一,文章才能神氣暢通,往來無滯,正如《文心雕龍·神思》所謂:“貫一為拯亂之藥。”【6】
脈絡,又稱“筋脈”,“須知‘脈之一字,按之始見,不按之無見也。大家唯太史公文,筋脈最靈動,亦最綿遠。”【7】正因為“脈”要按之始見,因此前人就總結了許多的方法和概念,李景星在《史記評議》中提到的關于脈絡統一的相關概念主要有:伏應、照應、側筆、線索等。
1.照應
照應,同照映。《文心雕龍·章句》篇曰:“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絕筆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綺交,內義脈注,跗萼相銜,首尾一體。”【8】此即首尾照應之說也。《史記評議》中相關的評議有:“起首曰‘能得人,結尾曰‘能得士,首尾照應,尤一篇扼要處。”(《田儋列傳》)
這是最簡單照應方法,即前后內容首尾照應。還有以官職作前后照應,如對《樗里子甘茂列傳》一篇的分析和評議;以人物作前后照應,如《衛康叔世家》一篇后面多次提到康叔和前面照應。
還有一種比較特殊的照應,是開頭、中間和結尾俱應,稱之為“常山之蛇”。這本來是一種兵法,來源于《孫子兵法·九地》:“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俱至。”【9】宋代陳善在他的《捫虱新話》中將其比之為文章之法,認為文章“婉轉回復,首尾俱應,乃為盡善。”【10】李景星在《史記評議》中多用此法評議《史記》相關文章,如:“尤妙者,中間連引伯陽甫等言,曰‘周將亡矣,曰‘周亡矣,曰‘禍成矣,以嘆息為叫應,使通篇骨節皆靈。正如常山,率然擊中間則首尾俱應。”(《周本紀》)
2.相應
相應,和照應意思相近,只是突出后面內容對前面的附應,如:“末后又云:‘諸侯皆曰“桀宋”、“宋其復為紂所為,不可不誅。”“與篇首數‘紂字遙遙相應,章法絕佳。”(《宋微子世家》)
3.伏根
這正與“相應”對照,是為了突出前面內容對后面的提動作用。如:“開首提出‘好刑名之學,已暗為下文諸‘法字伏根。”(《商君列傳》)
一般情況下,有伏根就應當有照應,這樣才顯得文章章法的嚴密。如:“樂毅出處本末,盡在《報燕惠王》一書。故太史公之傳樂毅,即以此書為主。前半敘事,步步為此書伏根;后半敘事,處處與此書照映;贊語引蒯通、主父偃事,又遙遙為此書證明。”(《樂毅列傳》)
4.線索
線索是指貫穿在敘事性作品情節發展中的脈絡,線索即等同于脈絡,它將所有的人物和事件都串聯起來。線索的分類很多,有的以時間為線索,有的以地點為線索,有的以人物為線索等等。李景星在《史記評議》的分析中,善于以人物為線索。如:“《張丞相列傳》又是一格,傳以‘御史大夫、‘丞相為線索”。“(《魏其武安侯列傳》)以賓客為線索”等等。
除了以上幾點以外,李景星還提到另外一些脈絡統一的方法,如評《陳丞相世家》的一意貫串:“《陳丞相世家》‘謀字最重,中間借魏無知口中說出‘奇謀之士四字,是一篇點睛處。前后若‘用其奇策,卒滅楚;‘用先生謀計,戰勝克敵;……層層點逗,不一而足。篇末又借陳平口中結出‘陰謀二字,而于贊語又總收之曰:‘非智謀孰能當此者乎?一意貫串,絕妙章法。”(《陳丞相世家》)
評《伯夷列傳》的人物脫卸相引:“篇中脈絡分明,節節可尋。前路從舜、禹引出許由、隨光,借許由、隨光陪出太伯、伯夷,然后單落到伯夷。紆徐委蛇,閃側脫卸,中間有許多曲折層次。”(《伯夷列傳》)
注釋:
【1】李長之.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M].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255.
【2】范文瀾.文心雕龍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543.
【3】鄭午昌.中國畫學全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388-389.
【4】鄭午昌.中國畫學全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388-389.
【5】[清]劉熙載.藝概[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182.
【6】范文瀾.文心雕龍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495.
【7】[清]林紓.春覺齋論文[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80-81.
【8】范文瀾.文心雕龍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570-571.
【9】駢宇騫、王建宇、牟虹、郝小剛譯注.孫子兵法[M].北京:中華書局,2006:83.
【10】轉引自元末明初陶宗儀編纂的《說郛》[M]第八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27.
作者簡介:王敏(1982—),女,漢族,籍貫:陜西,單位:長安大學興華學院,研究方向:文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