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性別期待下的毀滅

摘 要：女性作為男權思想下的犧牲品曾引起了社會廣泛的關注，但男性從某種角度來說也在受著男權思想的傷害。男權意識看似賦予了男性一種性別優越感，但卻也使男性背負著沉重的社會、家庭期待和負擔。當真實的自我與社會性別期待出現落差時，男性往往在自卑與自責中無從解脫。本文以巴金《寒夜》中的主人公汪文宣為例，從社會環境、家庭女性、自我認知三個方面論述男權意識給男性的傷害。

關鍵詞：男權思想；性別期待；社會；女性；自我

弗洛姆說：“人性既不是一個抽象物，也不是一個無限可塑的東西，因而從動力學上看來，它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系統。它有自己獨特的質地、法則和選擇的沖動。”當“人”這個系統被整個社會的系統強力予以超過一定程度的限定和身份預設時，“人”的系統必然會因“超負荷”而產生騷擾與不平衡。從古至今，諸多學者、社會學家以及女權主義者都在研究男權主義給女性所帶來的壓制和創傷，但卻很少有人看到男權主義從另一個方面作為一種社會性別期待給男性帶來的傷害。在男權思想中，社會賦予了男性許多光環：男性勇猛、理智、健壯，充滿了力量與理性，男性處于掌控、支配、主宰的地位。然而，從某種程度來說，這卻是一種通過“賦予”的形式而實現的“剝奪”。它在很大程度上剝奪了男性自由想象自我、設定自我的權利，也對男性價值的多元化發展形成了極大的壓制，既定的性別期待使得男性在自我發展和價值追求時常常無從突破，部分沒有符合這一性別期待的男性被藐視。同時也剝奪了男性作為一個“人”，所擁有的內在系統與外在社會價值系統平衡的權利，這種平衡被打破所帶來的落差使得他們自卑與自責之間不得釋放，也使他們無法全面地認識自我，即無法真實地享有“一個個體所有的關于他這種人是其所是的意識”。本文以巴金《寒夜》中的男主人公汪文宣為例，從社會、家庭、自我三個角度論述男權意識給男性的傷害。

一、社會身份認同感被剝奪所導致的自我價值虛空

“‘活著好，還是死好？’他常常偷偷地想著，尤其是在辦公的時候。他覺得‘死’就在前面等他。周主任的表情和吳科長的眼光似乎在鞭策他走向著‘死’。”汪文宣作為一個單位下層的小職員，既無話語權，也沒有經濟實力。同時他又是一個知識分子，保持著道德良心的底線，不去向上層領導溜須拍馬。這些使得他在殘酷的生存境遇中不斷被踢向社會的邊緣，沒有人看得起他。他得時時忍受著周主任厭惡的表情、吳科長敵視的目光和同事們沒有表情的面孔。同事見汪文宣與妻子吵架后上班氣色不好時，就用諷刺的調子“問候”他，甚至在他得了嚴重的肺病吐血時，也沒有人關心他，只見冷漠、鄙夷的“寒氣”日漸一日地逼來。汪文宣就這樣一日日隱忍度日，按捺住自己全部的憤怒來壓抑自己，直到變的懦弱膽小、懷疑自己，再也沒有奮起爆發的可能。

汪文宣的懦弱和無助，雖然有著性格的因素，但更多地來自男性價值標準的傷害。這個社會給了他一套男性應有的樣式標準，比如，男人應該是具備掌控力和控制力的，是居于支配地位的。男人的價值也因此常常被“權力化”。只有實現了權力化的男性，才會得到他人尊重。比如，文中的周主任和吳科長。這兩個男性的基本特征就是通過他們的官銜來界定的。也因此，他們得到了他人足夠的畏懼和尊重。而汪文宣得不到他人的尊重，就是因為他絲毫不具備權力化的條件和特質。社會所既定的這一套標準撕裂和藐視未能符合這一標準的男性。它用最屈辱的方式歧視孱弱的男性，一方面會讓他們得不到他人的尊重，另一方面，正如汪文宣，他們甚至也得不到自己的尊重，即讓男人覺得自己不是“合格的男人”。

這種男性價值標準的存在，對于很多普通男性來說，都是一種災難。社會賦予男性以擁有支配性特權的地位，在家庭以及社會公共領域內掌握著社會文化的話語權。然而這一主宰的地位需要有絕對的優勢資源才可以實現。那么并未擁有一定的經濟、資源、權力的男性在這個社會中得不到認同感，尊嚴也隨之被踐踏。而實際上這種“認同感”的來源是不平等的，它是在擁有資源優勢的階層里建立起來的，然后再被推行到整個社會中。那么處于弱勢地位的男性其實很難獲得這種“認同感”，而認同感作為人所必須的群體性的體驗中的一部分，當它被剝奪時勢必給男性帶來極大的壓抑和創傷。“猶如對相關性、根性和超越性的需要一樣，對認同感的需要也是非常強烈和不可或缺的，以致人如果找不到這種需要的話就無法保持健全”。人作為一種社會性的存在，他不是被動的的、被隔離的，他需要在一定程度在與社會價值的互動中保持平衡感與統一性，而社會認同感正是重要的動力之一。而男權意識以一種社會性別期待出現時，它會為已經獲得認同感的范圍內的男性提供不斷上升不斷進取的機會和動力，而對該范圍之外的男性卻有強力打壓的態勢。這種一上一下的作用力會加劇男性內部的不均衡，也帶來整個社會系統的不平衡。

二、家庭身份無從實現所造成的兩性關系失序

男權意識不僅影響男性，也滲透進女性世界中。當男權思想賦予了男性剛性的意味，女性也接納了這一價值意義，于是在女性眼中男性理所應當的要成為女性的庇護所，女性習慣性地從男人身上尋求安慰和保護。《寒夜》中，曾樹生像許多普通的女子一樣對丈夫有許多溫暖的期待。經濟上，期待丈夫有足夠的金錢可以支持這個家庭。家庭關系上，曾樹生期待自己的丈夫可以解決婆媳矛盾。在身體上，她期待丈夫可以有勇猛健壯的身體來滿足她豐富的生命力和還未失去的青春。然而丈夫體弱多病，工薪微薄，在婆媳的矛盾中他更是深深地感到彷徨無力。這一切打破了曾樹生對一個丈夫原有的美好期待時，她開始看不起、厭惡并同情自己的丈夫。作品中曾樹生與汪文宣有這樣一段對話，“‘我煩得很，宣，你說我們要等到什么時候，才可以不過這種生活？到什么時候才可以過得好一點？……怪你有什么用？只怪我當初瞎了眼睛，’”汪文宣希望妻理解自己在外艱難的生存環境，理解自己夾在她和母親之間兩難的尷尬處境。然而曾樹生仍然想逃離這個與她期待里的男性有巨大差異的男人，看到這個孱弱的男人，她仿佛就看見高高掛起的快樂的終止符。

法國哲學家雅克·德里達認為“男人需要在‘非男人’即女人的對立中確立自己的意義。”失去了他的對立面，也就等于失去了他自身。這樣女人便有了兩個方面的意義：首先，女人是男人的最主要的提醒者；其次，女人是男人范疇之外的某種東西，但同時又是男人生命之內的某種東西，或者說，她與他的結合本身就是一個具有生命性的存在，無法從中任意割斷。女性本應作為男性的積極的、具有建設性的對立面，向男性發送有形無形的信號，鼓勵男性確定自身的意義，對他能表明的或不能表明的需要作出反應，按著他實際上所是的樣子，客觀地看待他，不以自己的愿望與畏懼歪曲他。而在男權主義的價值下，女性會對男性的性別價值認知發生扭曲，認為男性本應如此這般高大堅強，從而忽略了“男人”之為普通的“人”所具有的普遍的人性共有的軟弱。這時的女人的角色對于男性來說就顯得相當危險，因為這個“對立面”不但不是在提醒自己、幫助自己，反而在不斷地用批評的眼光注視著自己，批評甚至會發展成敵意，在心里蘊藏著或隱或現的仇恨。女性因此會轉而去尋求“兩性關系不充分感的補償”，而這些“補償”大多只能在“男性符號”中找到，在男人身上卻總是無法得到完整的實現。因為可以被期待的完美的“男性符號”與不完美的“男人”之間并未能夠自然地對應起來。這時女人與男人的結合也不再具有很純粹的融合性，因為女性在與期待的男性的落差的不滿中常常在拆毀男性內在結構的有序性，從而造成男性同一性的混亂和自我的彌散。

三、自我認知障礙帶來的精神閹割

男權意識也使得汪文宣自己不自知地陷入進悲劇中，不自知地成為自己的悲劇的一個制造者。他向那一套固有的標準和模式妥協，于是當他自身沒有完整地與之相符合時，內心所承受的自卑與自責的重負會直接擊垮他。他沒有行動的能力，只能通過做老好人的方式謀求和諧，做一點貢獻，“只希望她們從此和好起來，那么我這次吐血也值得”。然而也就是他那“老好人”的個性，不僅沒有使妻子與母親的關系得到緩解，也沒有博得妻子對他的多一點好感，更消磨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反抗和不平的念頭，他因此離男性的標準越來越遠。當他發現自己沒有符合社會對男性的性別期待時，他否定了自己是個男人。而在他的心里不是“男人”就意味著不是“人”，他“拖著單薄而瘦弱的身子，一顛一簸地走著”，他說“我是狗”。從對外界失望到對自身絕望，從否認自己是男人到否定自己是人，汪文宣的自我意識徹底走向潰散。他甚至通過身體的惡化來宣告自己的“犧牲”。既然他無法調和矛盾，也無法奉獻給予，那他還可以犧牲——這是他能做到的離崇高的“男性”最近距離的一步。于是他表現出為了妻而醉酒，為了妻身殘體弱，可以眼睜睜地看著妻與男友肩挨著肩，說說笑笑地走進咖啡館。

“只要人不摧毀世界的那種死氣沉沉的客觀性，不認識到藏在事物和規律固定的形式‘背后’的他自身以及他自己的生命，那么這個世界就是一個疏遠的世界。”男性如果在一套性別期待的價值標準下茍延殘喘地度日，他常常會忽視了背后他最本真的狀態以及他自己最純粹的生命：在這里男性也有自己固有的弱點，也可以在相應的嚴峻境遇中軟弱，也可以縱聲大哭，也有退縮，也有無力根除的困境。這才是對男性更全面的認識與更加公平的“待遇”。而這些真實存在的事實卻是男權思想極力要抹殺的，它要讓男性去承擔人性不可能勝任的強大和偉岸。當男性接受了這一價值期待則意味著他要一生奮力達到那個準則，否則永遠不能有心靈上的安寧，原有的性別優越感將徹底成為性別的負累感。自我的弱小體驗又使自己的擔當意識、進取意識受損，進而一步一步地向內退行，與外在世界更加疏遠。這一切直接成了精神閹割的原動力，原本就較為弱小的男性在完美而銳利的男性符號之下越來越卑瑣。男性的力量與安全并不能通過男權價值得到完整的賦予，只有當男性客觀而全面地認識自己，給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和一個合乎人性的身份定位，他才能自由地成為這個社會的有機整體的一部分，他方可以領悟到自己是一個活生生的和創造性的個體，才可以自發自動地去生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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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德]馬爾庫塞.理性與革命[M].英文版1941.

[5]Peter Straffon Nicky Hayes. A Student’s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M]. Edward Arnold. 1988.

（作者單位：華東政法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