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時代·小時代·微時代

郭敬明的電影《小時代》系列讓“小時代”這三個字在時下火了起來，一時間成為了街頭巷尾的談資，人們紛紛稱如今進入了一個“小時代”云云。誠然，《小時代》四部曲（包括即將在暑期上映的第四部）讓這個詞成為了焦點，但早在賴聲川先生的《暗戀桃花源》里，這個詞就已經(jīng)被提及——江濱柳躺在病榻上感嘆著從曾經(jīng)的大時代變成了現(xiàn)在的小時代。也許這個詞出現(xiàn)得更早，但并未作更深的考證。對于時代的認識，我們總是滯后的，導致產(chǎn)生了一個不可避免的錯位。這個錯位的背后，可以看作是個體化進程與共同體“危機”的關系。

對于時代的思考需要回歸歷史語境，特別是需要將落腳點放在時代載體的具體表現(xiàn)形式——人的身上。前三十年的中國，由于政治大環(huán)境的影響，人們（不光是知識分子，也包括普通老百姓）對問題的思考與探索基本上都是圍繞時代主題進行的，雖然也有暗流涌動的個性，但這些在大時代的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所以針對大時代的劃分不可避免地要以政治氣候為主要判斷依據(jù)。中國大時代的裂痕出現(xiàn)在1976年以后，特別是1978年思想解放加劇了時代的變化，中文系、哲學系、歷史系等文科專業(yè)在80年代被青年學生們追捧，紛繁復雜的多元思想一時間涌進中國，這些均成為推動小時代的一味強有力的催化劑。學者賀桂梅曾說，雖然80年代缺乏理論的自覺，但還是朦朧地知道我們是要創(chuàng)造新的歷史，用文學或美學的東西開創(chuàng)新的歷史實踐。80年代的思想界異常活躍，不論是對前三十年的反思還是未來道路的思考，都表現(xiàn)了人們對政治訴求的渴望，個體積極地尋求向外的空間，能夠結成與國家政治相關的命運共同體，所以依然看作是大時代的延續(xù)，個體對政治的熱情與理想直到90年代才開始轉向，進入了小時代。

1989年之后，人們對政治訴求的熱情開始衰退，開始了向內(nèi)轉的進程，關注日常生活。1992年初，鄧小平南巡講話為知識分子們的前景提供了新的思路與方向，諸多知識分子開始尋求下海經(jīng)商等新的人生模式，市場經(jīng)濟的到來不可避免導致私有化，個體也在私有化的背景下趨于鮮明，中國城市化進程也加速了青年人的主體重構。對于知識的認知也從最初的形而上向?qū)嵱弥髁x偏轉，經(jīng)濟、法學等更加實用的專業(yè)受到了更多學子的青睞。大時代以政治為突出特點，小時代則以經(jīng)濟作為了鮮明特征。個體所依附的共同體核心并非一成不變的，而是隨著時代的發(fā)展而有所轉向的，在大時代與小時代，個體與共同體的關系還是彼此相關聯(lián)的。作為思想文化最直接的反映之一，中國當代文學的進程能夠幫助我們以點概面地了解一二。陳思和先生曾指出，中國當代文學在90年代以前處于一個“共名”的文化狀態(tài)，而90年代以后趨于“無名”。某種意義上講，大時代與小時代的更迭與之同步，如果今天人們才開始重視小時代的話，那么只能說明人們的思想意識足足落后了將近二十年。

需要強調(diào)的是，每一個時代都不是從上一個時代直接生硬地跳轉到下一個時代的，時代更迭是彼此交集的，不能將那些關鍵性的時間節(jié)點簡單地看成是生硬的分界線，每一個時代的轉換都共同擁有著一段邊界相對模糊的過渡時期。

重回歷史語境，第一次改朝換代還更多的是依據(jù)國家意識形態(tài)等大氣候進行分隔的話，那么，隨著互聯(lián)網(wǎng)等新技術的發(fā)展，第二次斷裂更多的是科學技術推動文化層面導致的。大時代之后，中國大陸的個體化進程日趨明顯，個體意識的加強重構了人的主體性，除了政治經(jīng)濟的影響之外，科技文化也是不容忽視的重要因素。后三十年里，中國大陸在溝通媒介上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質(zhì)變，從大時代的書信、電報和公共電話，到小時代的手機、QQ、校內(nèi)網(wǎng)和博客，我們逐漸習慣了信息化的生活方式，比如適應了手機電腦對生活的融入，我們被信息所裹挾，并在這種裹挾下，從2007年起強行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代，一個并不等同于小時代的時代——微時代。

2007年對微時代而言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間節(jié)點，那一年的5月，微博第一次進入中國大陸，并風靡一時，對青年人的影響尤為明顯。短短140個字顛覆了人們書寫的習慣，特別是對傳統(tǒng)的民眾發(fā)聲媒介——博客而言，是毀滅性的打擊。曾經(jīng)以寫博文引人矚目的徐靜蕾也敗給了“圍脖女王”姚晨，這是公眾輿論和公共空間的變遷，微博走到了前臺，博客走下了神殿，一時間眾聲喧嘩，娛樂至死。由于篇幅的限制，一些有深度的思想在這種大眾傳播里變得困難，畢竟并非所有人都能駕馭博客的長篇累牘，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抵得住短平快的誘惑而讀長篇大論的。“輕之又輕”的微博利用快捷簡便的特點簡單粗暴地改變了很多人寫作與思考的習慣，以至于不少人表示很難再寫出超過140個字的文章了。寫作《千年文學備忘錄》的卡爾維諾估計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當年所提的“輕”會以一種更“輕”的形式出現(xiàn)。

然而，2007年只是微時代所露出的冰山一角，2011年微信的出現(xiàn)則讓小時代這艘珠光寶氣的巨輪徹底撞上了冰山。某種程度上說，這兩個“微”均對時代的變遷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微信這個剛存在不多的東西正一點點蠶食著短信，這對移動等公司來說既是機遇也是挑戰(zhàn)。便捷的語音溝通、更私密的朋友圈、跟微博一樣對新聞資訊的即時分享等特點讓微信這一新事物充滿了生命力，甚至可能會在不久取代微博的地位。

這些年姓微的不光如此，一些傳統(tǒng)的文藝載體也被濃縮了。微小說，這個在小時代里還叫作拇指文學（源于短信的編寫）的小東西如今換了一身新裝，雖然本質(zhì)上沒有發(fā)生太多的改變，但更加細致的游戲規(guī)則讓它成為了文學圈里不容忽視的存在；微電影雖然有著很長的歷史進行追溯，但畢竟這期間發(fā)生過一些斷裂，再次興起也是在近年來，調(diào)侃、荒誕、無厘頭等成為了微電影一個吸引人的噱頭，人們熟知的《一個饅頭引發(fā)的血案》就是其中的經(jīng)典，《屌絲男士》《萬萬沒想到》等神劇也可以看作是微電影的一種延伸，一些公交車上就會播放此類型的視頻供乘客們消遣車上的時間。也有很多嚴肅性的作品，立意思想及拍攝手法并不比傳統(tǒng)電影差，如《百年婚紗店》、《百花深處》等均為個中佳品。

如果僅僅以“微字頭”的出現(xiàn)視作時代劃分的依據(jù)的話，顯然是不夠的，更為重要的是，微博微信的出現(xiàn)讓個體化達到了一個高峰，形成了一個去政治化的、反共同體的個人，將向內(nèi)的進程演繹到了一種極致。如果之前個體化的進程只是個體從（政治的）大共同體中分離出來，以（經(jīng)濟的）小共同體的形式存在的話，那么今天，共同體的實體形式被科技信息等消弭了，人們徹底個體化了，我們可以直接回歸到個人，并為自己營造了一個虛擬空間的共同體。舉個一直被人詬病的例子，我們?nèi)缃竦木蹠藗兌几髯缘皖^玩著手機，而不直接進行如哈貝馬斯所言的主體間的直接溝通，甚至于面對面坐著卻通過朋友圈進行交流，我們被稱為低頭族，或者沉默的一代。我們心甘情愿地淪為了科技的奴役，慢慢忘卻了真實的交往。我們變得面無表情，神情木然，目光中沒有了溫暖，只關心身邊周圍的小事，有意無意地疏遠了政治與經(jīng)濟共同體。小時代促進了個體化的形成，但微時代則真正意義上帶來了共同體的“危機”。個人與個人，個人與市場，個人與單位，個人與政府，個人與社會等的關系悄然發(fā)生了變化。

毫無疑問，我們已經(jīng)告別了小時代。如果小時代與大時代的分手更像是一種崩盤的話，那么微時代對小時代來說，更像是一個暴發(fā)戶，繼承了已死的小時代的遺產(chǎn)。人們曾詬病著小時代的人們太過于自私，眼里沒有更大的東西，比如集體或是其他，但這批“四月青年”們曾用實際行動告訴人們，并不完全如此，他們有著潛在的希望，并非真的如垮掉的一代那樣垮掉，而且如今再看，當年西方垮掉的一代也并沒有真正的垮掉。我們只是在用大時代的一些標準衡量小時代，這本身就有失公允，也自然會出現(xiàn)種種分歧，這是時間與空間交互時難免發(fā)生的錯位，是人們認知遲鈍的體現(xiàn)。制度的建設，理念的更新，永遠趕不上時代的腳步。

時代變化得過快，人們的觀念才開始趨向于轉向時，小時代也至少在形式上作古了。相較于小時代，微時代的人們更加注重自我，追求極端的個性，不愿被簡單的標簽化。對物質(zhì)的追求出現(xiàn)了新的變化，電子徹底成為了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手機綜合癥就是其中之一。精神上，圖片視頻微段子可能會對紙質(zhì)書籍產(chǎn)生毀滅性的打擊，紙媒被取代將是歷史的必然，只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當我們的下一代甚至下下代更習慣在iPad、kindle或者其他電子設備上閱讀時，紙質(zhì)書籍恐怕真的只能在圖書館里見到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婚姻家庭、族群之間的關系，社會整合等問題發(fā)生著改變，個體不僅在形式上，也在內(nèi)容上脫離了共同體，至少不是時刻緊密相連的。我們似乎成為了主體，實際上可能并非如此。我們做著手機或電腦前的英雄，恰似好萊塢行將推出的“鍵盤俠”一樣，我們的個體已經(jīng)被消解了，肉身只是靈魂的載體，而靈魂卻經(jīng)常出竅，讓肉身成為一個“空殼”，即便難得的聚會，我們也會拿著手機自娛自樂。如果小時代只是縮小了我們交往的圈子并突出了個體的話，那么微時代則徹底將這個圈子劃定為了個體，我們只“關心”我們自己，和我們以為的他人。

當然，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活法，我們無需苛責微時代，就像曾經(jīng)苛責小時代那樣。這兩個時代均還未得到充分的發(fā)展，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雖然這里作出了時代的劃分，但實際上，這個不是截斷式的劃分，因為彼此存在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情況，即使今天依舊如此。伴隨市場經(jīng)濟進入中國，一個重要的概念被不斷強化，即個人主義，而科技的發(fā)展則將它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由此可見，個體化進程是阻止不了的。齊格蒙·鮑曼在《生活在碎片之中》里認為，“沒有共同體的自由意味著瘋狂，沒有自由的共同體意味著奴役”，既然難以阻止個體化，那么共同體是否真的存在危機呢？對于這一點仍需要時間的檢驗，即使現(xiàn)在看起來形勢似乎很嚴峻。對于微時代，持著相悖論的觀念，一來對出現(xiàn)的問題誠惶誠恐，但同時又有所期待，因為未知中有太多的可能值得我們?nèi)ヌ剿鳌?/p>

（本文據(jù)2014年12月28日在“微時代”上海大學博士生學術討論會上的發(fā)言整理）

（作者單位：上海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