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李甲性格形成原因

摘 要：李甲是《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的懦弱無能、負心薄幸的書生，被歷代學者口誅筆伐。本文認為，李甲是明代士人的一個代表，他的性格、行為是社會所塑造的，是在士商互動的背景下，封建禮教的壓迫下，科舉制度的毒害下逐漸形成的。李杜二人的悲劇具有歷史必然性，是整個時代的悲劇。

關鍵詞：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士商互動；封建倫理；科舉制度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選自《警世通言》①第三十二卷，取材于明萬歷年間，可謂是對當時現世生活的直接描摹，富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尤其把負心薄幸、軟弱無能的士人形象描繪的入木三分。

李甲從出場時的風流年少到最后“郁成狂疾，終身不痊”，似乎什么都沒有做，只是一味的聽從別人、流淚示弱，迷情意蕩時聽從杜十娘的擺布，陷入困境時被孫富牽著鼻子走，可就是他這種唯唯諾諾的猶豫，把杜十娘一步步引入了她命運里注定的滾滾江心之中。他是一個自我的矛盾體，一直處在愛情還是禮教的艱難抉擇中，卻又貪心的想要二者兼得，最后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他拋棄了杜十娘，暴露了他溫和的表面下深藏著的怯懦自私的面目。我們不說杜十娘如何真心錯付、悲壯凄慘，不說孫富如何輕擲千金、有違君子之道，單說李甲一個官宦公子，出身書香門第，怎么如此軟弱無能、自私貪心、薄幸、沒有主見，怎的就沒有歷代文人安邦治國的志氣、揮毫文墨的意氣、擲地有聲的魄氣呢？

每個時代都有特定的時代精神，是這個時代文人的主導傾向。李甲也不例外，如果他生活在魏晉，他可能是目空一切的氏族子弟、放浪形骸的高人文士。如果李甲生活在唐代，他應該上馬能擊狂胡、下馬能草軍書，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跨馬定江山，一副意氣奮發的模樣。可是李甲卻生活在了明代，在這個“極摩人情世態之歧，備寫悲歡離合之致”的時代里，士人被完全置于市井的背景之下，被迫拋去了儒士的光環，變成了李甲這幅懦弱無能的模樣。這樣的李甲少不了士商互動的背景，少不了封建禮教的壓迫，少不了科舉制度的毒害。

一、士商互動的社會背景

文章在開頭就點明了李甲“納粟入監”的身份，“監”指明朝的最高學府“國子監”，“納粟入監”就是通過交錢進入國子監學習。買官鬻爵這種事歷朝歷代都有，但把太學淪為“交易之地”，把國子監這個“彝倫之堂”搞得如此浮濫不經，充滿銅臭則是明朝所特有的。這和明朝特殊的社會背景密不可分。

“四民”的等級秩序最早于形成先秦，正如顧炎武所言“士農工商，謂之四民，其說始于《管子》。”關于其角色定位《漢書·食貨志》有言“士農工商，四民有業，學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農，作巧成器曰工，通財鬻貨曰商。”這種排名順序指明了他們社會地位的高低。“工”和“商”始終處于末位，文士不屑與之為伍。宋元以后，特別是明代，隨著商品經濟的高速發展，商人數量不斷增多。如杭州居民“以逐本為生”，“半多商賈”②。甚者偏遠的福建福清縣，居民“半逐工商為生”③。聲勢煊赫，資本雄厚的商幫也大量興起，徽商大賈“藏鍛有至百萬者”④。在商業興起的同時，明代出現了大量士人從商的情況，這無疑又擴大了商人的隊伍，同時，一部分商人也受到士人身上傳統的儒家思想的影響，堅持以儒家思想觀念作為價值取向的重要標準，并且以“儒商”自居，這使原有的四民階級出現了“動蕩”，文士傳統的政治形象轉變，商人也越來越適應與儒士并駕齊驅的地位，士商互動不僅在現實生活中展露無遺，在文學作品中也屢見不鮮。

士人角色扮演的“君子情懷”與商人角色扮演的“小人嘴臉”已不再是相得益彰的固定規范，而是出現了角色扮演的“反串現象”。與商人相比，士人的形象卻相形見絀。明代“士人無賴”風氣逐漸形成。

總之，在以明代為背景的“三言”的世界里，文士棄儒就商，甘入流俗；商人賄選為仕，附庸風雅的現象屢見不鮮。這樣一個士商互動的時代，難免造就李甲的一部分性格。在京作監時，李甲浪蕩戀色，揮金如土，全然不顧自己太學生的身份，把“君子好色而不淫”的典訓拋在腦后，這與只知尋歡作樂的傳統的商人又有何異呢？李甲與鴇兒作下十日之約后，“一連奔走六日并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待十娘問起后，“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公子含淚而言”，“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在與十娘短短幾句的對話中，李甲三次含淚對答，這樣落魄無能、唯唯諾諾與軟弱怕事市井小民無二。再看李甲返鄉途中的表現，當被問及：“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時，李甲立刻答道：“此乃北京名妓杜十娘也”賣弄之意十足。當孫富提出“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仆愿以千金相贈”，李甲立馬頓開茅塞，在權衡之下，他卸掉了物質和精神上的雙重包袱，避重就輕的接受了孫富的建議，認為區區一個北京名妓能夠換得千金歸家，以掩蓋自己在京的風流浪蕩，這一計果然頗善，固樂而為之。可是他這種“以女易金”的行為，罔顧人情道義，不正是“商人重利輕別離”的真實寫照嗎？

二、封建禮教的壓迫

李甲的拋棄，致使“命之不辰，風塵困瘁，普得脫離，又遭棄捐”的十娘生無可戀，葬于江魚之腹。從表面上看，他是為金錢所，但究其根本，仍要歸結到壁壘森嚴的封建禮教。人是社會的動物，更是文化的動物，個人的行為必然要受到文化的制約，換句話來說，每個人對愛的理解都是不同的，但是每個人都是以他全部的人文背景和文化感受來愛。李甲出身官宦之家，“自幼讀書在庠”，他自幼接受封建禮教的思想，“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作為長子，必然要走科舉仕途之路，光耀門楣，否則在“父為子綱”的封建教條下，他將被扣上忤逆不孝的帽子。在李甲癡迷于北京名妓杜十娘，即將拐出封建禮教所規劃的正途時，站出來給他當頭喝棒的必然是封建勢力的代言人——李布政。

明代于洪武九年改中書省為布政使司，全國共設十三處，每司置左右布政使，掌一省行政事務，官秩從二品，布政使下有參政、議政等⑤。李布政如此位高權重，令人忌憚，但始終都沒有出手整治杜十娘，這不是因為他理解兒子的處境、同情十娘的遭遇，而是篤定自己的繼承人只是一時的年少輕狂，不會做出什么離經叛道的事情，迷途知返只是時間問題。果然，李甲沒有讓他失望，從贖身到歸鄉都是杜十娘的一廂情愿，李甲不敢挑戰父親的權威，回歸自己的原有生活才是他的最終理想

從當時的社會來看，明代對官員娶妓有明確的律法“凡官吏娶樂人為妻妾者，杖六十，并離異。若官員子孫娶者，罪亦如之。”⑥李甲是封建大家長培養出來的繼承人，家族是他賴以生存的支柱，父親反對就意味著李杜二人沒有容身之地。正如孫富所說：“賢親貴友，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在封建禮教下，自私自利的人際關系中，囿于李布政的淫威，李甲會被原有的人際圈所唾棄，背上一個“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的罵名。

三、科舉制度的毒害

科舉制度始于隋唐，明清達到鼎盛，明科舉考試的主要文體是八股文。本來八股文對知識的要求極高，不失為選拔人才的一種好方法，但是其發展到了明代后期出現了大量的割裂題、截搭題，甚至偏題、怪題，使得科舉考試更像一種文字游戲，耗費了無數的心血和光陰。有些讀書人一生埋頭研讀八股文，整天揣摩晦澀難懂、遠離現實儒家經學，結果成為最基本的文史知識都不懂的不學無術的廢物。

鮮魚同八歲開始埋頭苦學專研八股，若是沒有陰差陽錯的機緣，莫說五十七歲，就是八十歲也是個窮酸的秀才。俞仲舉習得一筆好文章，可若是沒有皇上機緣巧合的破例提拔，不過是個耍潑詐錢的無賴。馬德稱自小聰明飽學，但如果沒有黃小姐的不離不棄，不過是個人見人嫌的，日無飽餐的“鈍秀才”。這就是明代的秀才的寫照，一旦科舉不第，就一生潦倒。孫富一句話點明了李甲的處境：“即使流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李甲離開了父親的庇護，沒有一技之長傍身，靠些“之乎者也”的窮酸迂腐之詞根本無法立足。孫富用“豈不進退兩難”委婉的表示李杜的不可能，其實現實情況遠比孫富說更加殘酷，李甲不根本是無路可選，因為統治者雖然創造了科舉制度，卻沒有為文人們提供一個狹窄的科舉制度之外的其他道路，李甲除了重新皈依封建家庭外別無選擇。可以說經濟基礎使李甲無法叛離封建家庭，也是李甲無法不顧一切與十娘流連山水的一個重要原因。

洪武三年，明太祖詔：“中外文臣皆以科舉進，非科舉勿得官”i這提升了科舉的社會地位和影響，使科舉成為個人發展的唯一途徑，使整個明代的文人生活在一個彌漫著科舉崇拜的氛圍中。明代文人幾乎無一不參加科舉。就拿明代劇作家隊伍來說，幾乎都生活在科舉圈子里。正如王驥德《曲律雜論》所說：“今則自縉紳， 青襟， 以迨山人墨客、粱翰為新聲音， 不可勝記。據統計， 劇作家中中進士及第而做顯官的共有33人， 其中藩王3人， 尚書兼大學士4人， 尚書3人， 侍郎1人，少卿2人，這里包括狀元3人，榜眼2人。”⑦就連馮夢龍本人也為科舉下了一番苦功夫，所著“三言”也不敢以真名發表，唯恐惹怒朝廷，終于在57歲時取得了貢生。馮夢龍尚且如此，何況是他筆下的李甲。這個軟弱書生，也許他有膽量在情迷意蕩之時帶杜十娘回家，可是他不會有魄氣去背離作為一個士子心中最高目標的舉業。文章開頭父親就為他安排了夢寐以求的人生，李甲最初納粟入監的目的就是“好讀書，好科舉，好中”，就是連最后拋棄杜十娘也是為了證明自己“只是在京受館，并不曾浪費分毫”。所以從李甲與杜十娘相識、相戀、相守、拋棄這個短暫的過程中，與杜十娘的種種不過是一時不慎誤入歧途。飽受罵名的孫富不過是李甲負心的一個催化劑，以舉業為人生目標的李甲，絕對不會讓出身紅塵的歌姬成為自己身份的污點，杜十娘的悲劇是一個必然結果。

作者為李甲設置的最后結局是“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郁成狂疾，終身不痊”，這不禁使聽者大快人心，讓讀者拍手陳贊。這樣的設置固然迎合了觀者的心理，但在現實中則不然，在科舉崇拜的氛圍中，在個人的既定道路下，李甲會像明代每一個士人一樣按照社會的要求成長起來，變成李布政的模樣，背后是強大的封建勢力，眼里容不得半點人情世俗。杜十娘終究不過是他漫漫人生中的一個過客。

李甲，這個名字更像一個代號而非姓名，他所代表的是明代士商互動的背景下，封建禮教的壓迫下，科舉制度的毒害下每一個逆來順受的讀書人，他們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卻無法主宰自己行為，他們承受著來自社會的壓力，變得自私自利、懦弱無能。社會利用這些人殘害了一個時代的杜十娘。

注釋：

①馮夢龍.警世通言 [M].北京：中華書局，2009.

②（清）陳夢雷.古今圖書集成[M].北京：中華書局，1934.

③（清）陳夢雷.古今圖書集成[M].北京：中華書局，1934.

④（明）謝葷湘.五雜姐[M].明刻本.

⑤俞鹿年.中國管制大辭典[M].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2：750.

⑥明代律例匯編卷六.

⑦張廷玉等.明史[M].北京：中華書局，1987.

參考文獻：

[1] 馮夢龍.喻世明言 [M].北京：中華書局，2009.

[2] 馮夢龍.醒世恒言 [M].北京：中華書局，2009.

[3] 馮夢龍.警世通言 [M].北京：中華書局，2009.

（作者簡介：1.內蒙古大學歷史與旅游文化學院2012級文史哲基地班漢語言方向本科生；2.內蒙古大學歷史與旅游文化學院2012級文史哲基地班歷史方向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