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紅樓夢》第九十八敘黛玉之死,寫得驚心動魄,感人肺腑,具有銷魂奪魄的藝術魅力。作者運用“無理而妙”的藝術陳述,寫出了賈府眾人對黛玉眾星捧月式的“愛”,反映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復雜性與多元性。寶黛愛情的悲劇性在有情與無情中交融,在愛的形式下被“虐殺”。
關鍵詞:無理而妙;人性之愛;反專制;爭人權;
對于《紅樓夢》的思想內容,盡管有眾多的說法,但是寶黛愛情的悲劇卻是思想內容的核心。第九十八描寫林黛玉因愛而死,把千古以來的悲劇推向極致,產生催人淚下的藝術魅力。
一、“無理而妙”的藝術陳述
一般庸常的文學作品是用一般的“理”來對作品的情節(jié)、細節(jié)進行陳述的,甚至是按“階級斗爭擴大化”的文學常規(guī)進行陳述。正面人物塑以美貌,反面人物繪以陋形。《紅樓夢》是藝術精品,它的藝術陳述不會落此俗套,而是采取“無理而妙”的藝術陳述方式。這里所說的“理”不是一般的俗理,更不是以“階級”劃人物類型的“理”,而是在人性、人情中,藝術深層中的“理”。放在“俗”理,“階級”中的“理”來看,卻看似“無理”,但是我們如果放在大的文化背景中,放在特定的藝術語境中,這種“理”便顯示它的獨特的動人心弦的藝術魅力。
首先,寶玉和寶釵成婚,黛玉因情而逝,是在寶玉因失玉而昏迷的狀態(tài)下,由王熙鳳想出以寶釵代黛玉的掉包計的藝術語境下而進行陳述的。這種情況在一般的生活中是不可能出現的,就不合理的,但在《紅樓夢》所設計的藝術語境中卻不僅使人覺得合乎情理,而且魅力無窮。寶玉銜玉而生,這塊玉是華夏民族祖先女媧煉五彩石以補天闕因無才補天而被廢棄的石頭,既是塊美玉,又擔當補天的大任,但又遭廢棄的遭際本身,便說明這塊“石頭”的身份就多么微妙和尷尬。在中華文明走到清治時期——特別是在清中晚時期,這個“天”也是千瘡百孔,任憑任何“美玉”都無法補好的時期,它的破敗倒坍是無可避免的,但清治時期的統(tǒng)治者是不會退出歷史舞臺的。傳統(tǒng)文明的負面因素還有強大的慣性作用,從西方傳來的“人性”、“人權”、“自由”、“平等”、“憐香惜玉”的美好人性在這塊石頭中潛滋暗長,并且漸至成形,以致于和傳統(tǒng)文明的負面因素形成勢不兩立的對抗之勢。寶黛愛情的基石邊源于此,要想破壞這種基于對抗傳統(tǒng)的真摯之愛,只有使寶玉失去這塊“通靈寶玉”,這一回的大悲劇,便是在“失玉”的藝術語境中完成的。于是,心理世界蛻變?yōu)槲锢硎澜纾庾R領域幻化為精神領域,精神轉化為物質。亦心亦物,亦幻亦實的場面出現了。這種看似“無理”,實則“有理”的藝術陳述是《紅樓夢》最高的境界。
次之,在具體的細節(jié)處理上,這回也迥然不同于一般的庸常作品。黛玉在告別人世之時,對寶玉的態(tài)度是極為矛盾的,她一方面不相信寶玉會拋棄“木石前盟”,她堅信“木石前盟”是堅如磐石的,是牢不可破的,但另一方面,她不知道寶玉是在“失玉”的環(huán)境中才同意完婚的,因之,她在顯意識中,她在一絲尚存命若琴弦的殘喘中,撕毀了寶玉給她的帶有定情詩的手帕,另一方面在臨咽氣之時卻連聲喊叫寶玉,下面一段描寫,恐怕是天底下最令人碎心傷肺的藝術筆觸了:
紫鵑忙了,連忙叫人請李紈,可巧探春來了。紫鵑見了,忙悄悄的說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罷。”說著,淚如雨下。探春過來,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經涼了,連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鵑正哭著叫人端水來給黛玉擦洗,李紈趕忙進來了。三個人才見了,不及說話。剛擦著,猛聽黛玉直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紫鵑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漸漸的冷了。探春李紈叫人亂著攏頭穿衣,只見黛玉兩眼一翻,嗚呼!香魂一縷隨風散,愁緒三更入夢遙!
按一般常理手已涼,目光已散之人是不會“直呼”大“叫”的。這里的藝術處理極具浪漫色彩,人間的感情傳達運用超人間的力量來進行的藝術表現,是這一回“無理而妙”的藝術構思的巧妙運用。
在這一回的上一回(九十七回)中,林黛玉將死,紫鵑苦勸的藝術處理也是“無理而妙”的藝術典范之筆:“紫鵑等在旁苦勸,說道:‘事情到了這個份不得不說了。姑娘的心事,我們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沒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寶玉的身子說起,這樣大病,怎么做得親呢。姑娘別聽瞎話,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數聲,吐出好些血來。紫鵑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勸不過來,惟有守著流淚。”黛玉臨終對紫鵑“善意的謊言”的反應是“微微一笑”,這大大出乎于讀者的意外,其實,按照林黛玉的性格邏輯,林黛玉對紫鵑的“謊言”心知肚明,她只有報之一笑,這個“笑”聲,魅力無限:對紫鵑“善意的謊言”的感激;對封建禮教的絕望;對人情冷暖的諷刺。……
二、眾星捧月的人性之愛
林黛玉在榮國府,從人性之愛來看,并非是如她在”葬花吟“中所云“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這種葬花詞的感覺是她的心理感受,這種心理感受就她在和賈寶玉在賈府內因追求一種自由平等的現代人權而形成的真摯之愛后才愈來愈強烈表現出來的。從她進賈府(榮國府)之后,她的心理、性格、感受漸次與禮教中的負面因素對立,這種對立是精神層面的。從物質層面,從人性層面來看,她得到的愛并不亞于榮國府內任何一位小姐。即使是才貌雙全的薛寶釵的出現,也未能從根本上動搖寶黛愛情婚姻的牢固性,因為寶玉和黛玉的愛情是建立在爭人權、爭自由、反專制的基礎之上的。在物質層面,在人性層面,林黛玉似乎具有的優(yōu)勢在寶釵之上。黛玉之母是賈母的親生女兒,是賈政的妹妹,她和寶玉是姑表親。薛寶釵的母親是王夫人的姐妹,她和寶玉是姨表親。一般來說,兩者都是表親,但姑表親要勝姨表親一籌。怪不得在黛玉之死的消息由王熙鳳告知賈母之后,賈母悲痛欲絕。
在賈母、寶玉等人到瀟湘館吊唁黛玉時,“賈母哭得淚干氣絕”,“寶玉一到,想起來病之先,來到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從前何等親密,今日死別,怎不更加傷感!……寶玉已經哭得死去活來。”看來,黛玉得到的愛,無論是生前,或者死后都是載厚的。眾人是愛黛玉的,尤以賈母和寶玉為甚。
三、在愛的形式下被“虐殺”
上面提到寶玉和賈母尤愛黛玉,但兩人的愛的內涵有諸多相異:寶玉之愛有諸多因素,才情、花容,更重要的就如前所述的兩人建立在反專制、爭自由、爭人權的志同道合的精神壁壘之上;賈母之愛更多的是親情,就割舍不斷的血脈之情。無論黛玉得到多少愛,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在愛的大纛[dào]下,黛玉悲慘的死去了。黛玉之死折射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正負量因素。傳統(tǒng)的家國觀念、孝悌觀念、綱常理念等保證了中國社會在超穩(wěn)定性結構,保證了中華文明在持久持續(xù)的承傳,保證了大中華民族的次第形成。但是這些觀念、理念也有負量成分!這樣便形成了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獨特的意識景觀:在保護人的形式下束縛人,在愛人的形式下虐殺人的特點。
賈母對黛玉的愛主要表現在親情形態(tài)下物質層面。這種疼愛可謂是無微不至,但就如果我們的眼光轉向精神層面,具體地說,如果轉向黛玉寶玉志同道合的反專制、求自由的層面,那么,以賈母為代表的任何人都是毫不含糊地維護禮教的負量因素。賈母為代表的人等對黛玉的愛是具體的,物質的,而黛玉遭受的虐殺則是抽象的、精神的。貌似矛盾的“愛”卻在賈府中溫情脈脈地存在著,而且大家覺得見怪不怪,是極為正常的事情。那么,以賈母為代表的賈府人等對林黛玉是愛呢,是虐呢,抑或是“風刀霜劍”呢?我們的回答是:是,又不全部是;一部分是,另一部分不是;三者都具,三者又相悖。這是“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無情”“有情”的相間,繪出黛玉的復雜處境;“無情”“有情”的交融,狀出黛玉悲劇的時代性、文化性;“無情”“有情”的相悖,現出九十回黛玉因愛而死的無限藝術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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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河南師范大學新聯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