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敘述，詩意中的美學

摘 要：19世紀初，梭羅在瓦爾登湖畔獨居26個月后寫成《瓦爾登湖》，描述了在一個人在湖邊的所思所見，展示出一個人的湖畔生活。20世紀90年代，劉亮程在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中敘述了一個人視野中的村莊，記錄了所見所思。通過兩本書的閱讀比較，比較敘述內容，分析不同的原因所在，繼而發現兩者關于天人合一的共通之處，展示兩者如何表現詩意地棲居的美學人生境界。

關鍵字：《瓦爾登湖》；《一個人的村莊》；敘述；天人合一；詩意地棲居

前言：美國19世紀初，超驗主義者梭羅為探索全新生活方式，獨自一人在家鄉康科德的瓦爾登湖畔生活。圍繞著瓦爾登湖，他開荒種地，自耕自食，在親手建成的小木屋中度過了兩年兩個月零兩天的時光，并寫就著名的《瓦爾登湖》。劉亮程，20世紀90年代以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引起文壇的廣泛關注。《一個人的村莊》展示了一個叫作黃沙梁的村莊，村莊里的牲畜和人各有特色，作者描述了發生在黃沙梁的過去和正在發生故事，內容與文筆均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自成書以來，兩書都被評論者從各個角度加以解讀，各類評論著作蔚為壯觀。但將二者作比較之研究，評論甚少，迄今只有從鄉村敘事角度出發，比較其“自然”情懷分野的相關論文。[1]

本文試圖通過比較敘述的事物，敘述的方式，并剖析敘述的異同點，挖掘其隱含的或同或異的哲學意義和美學意義，促成二者跨時空的對話。

一、 敘述之不同

1、寫作所取的事物——以黑夜與黎明為例

黑夜來臨，對于人類而言，很大程度上意味著世間萬物開始進入休止狀態。奇怪的是，梭羅在《瓦爾登湖》中很少提及黑夜。在《寂寞》這一章節中，只是稍稍提及，他這樣寫道“牛蛙鳴叫，邀來黑夜······然而像湖水一樣，我的寧靜只有漣漪而沒有激蕩”。[2]他沒有直接寫黑夜，也沒有寫他眼中所見心中所想的黑夜。他只是在思考寧靜對于夜色中動物的意義，梭羅像是將自己等同于自然，從自然的角度來觀測黑夜里的動物。此外，他認為森林里的“狐貍，臭鼬，兔子”沒有“恐懼”，“它們是大自然的看守者，——是連接一個個生氣勃勃的白晝的鏈環”。[2]

黑夜過后，黎明的復蘇是一天的開端。關于黎明，梭羅盡情贊美，溢美之詞遠遠多于描寫夜黑部分。“每一個早晨都是一個愉快的邀請”，他從黎明的到來感受到一天的快樂，“邀請”一詞更是體現了他與自然的親密關系；“黎明啊，一天之中最值得紀念的時節，是覺醒的時辰”，[3]有宗教信條式的贊美；他還引用《吠陀經》中的“一切中，俱于黎明中醒”強調古今對于黎明重要性的看法。“詩歌與藝術，人類行為中最美麗最值得紀念的事都發生于這一個時刻”，[4]則更像是梭羅對黎明至高無上的推崇。

在《一個人的村莊》中，黑夜與黎明是構成其鄉村敘述的重要題材。但劉亮程并沒有直接寫黑夜與黎明，沒有寫直觀感受，往往寫置身于黑夜與黎明中的事物，而這些事物往往與作者自身的經歷緊密聯系。在眾多散文中，它們只是作為構成部分，這一部分往往服務于某個主題。在《今生今世的證據》一文中，“我真的聽見過一只大鳥的夜晚的叫聲？整個村子靜靜的，只有那只鳥在叫。我真的沿著那條黑寂的村巷倉皇奔逃？背后是緊追不舍的瘸腿男人，他的那條好腿一下一下搗著地”，[5]黑夜中的大鳥與瘸腿男人來自作者的記憶，兩者記憶都與黑夜有關。對于黑夜中事物的記憶透露某種不確定性，這也恰好反應了對于今生今世的證據這一主題的把握的不確定性。

總的來看，劉亮程與梭羅在對待黑夜與黎明的態度上展現的寧靜，各有其特點，但兩人都注重自己的觀察，并用較為主觀化的語言來表達。

2、探討與描繪

縱觀兩者行文風格，容易發現兩者的差異。梭羅更注重探討式敘述，在書的開篇中，梭羅寫道“如果我的知人之深，比得上我的自知之明，我就不會暢談自我，談那么多了”。顯然，他謙遜的態度是探討式敘述的前提。“諸君”，“他們”這類詞語可以頻繁見到，在談到其文字訴說的對象時，他發問“諸君生活在這個人世之間，度過了什么樣的生活拿哪，你們生活得如此糟糕是否必要呢；這種生活是否還能改善改善呢？”[6]梭羅的探討是充滿幽默與智慧的。他引用一句農夫的話“光吃蔬菜是活不了的，蔬菜不能提供給你谷歌所需要的養料”，卻不給出直白的評判，只是委婉地在其后加了一個句子“他一邊說話，一邊跟在耕牛后面走，讓這條正是用蔬菜供養了它的骨骼的耕牛拖著他和他的木犁不顧一切障礙地前進”。[7]

如果說梭羅更重視探討式敘述，那么劉亮程則更加注重描繪式敘述。劉的通過描繪來敘述，將自己的主觀情感融入文字，不露痕跡。在“人畜共居的村莊”一節里，他寫了“狗”，“馬”，“驢”等牲畜，感慨“狗這一輩子”的“不易”，由“逃跑的馬”化作“路邊的白骨”引發出感嘆“我們這些矮小的生命還活著，我們能走多遠”。也寫了人，并沒有直接寫人，從影子入手，就像是某種隱喻，“早晨村東頭的屋影、樹影、煙影、人畜影層層疊疊壓向村東頭”，“午后，村西頭的影子正好反過來壓向村東頭”。 再者，他還將人與牲畜聯系到一起，在《通驢性的人》一文中，他說“我們是一根韁繩兩頭的動物，說不上誰牽著誰。時常腳印跟蹄印像是一道的，最終卻走不到一起”。[8]

二、 敘述差異的原因

從時代背景出發與個人因素兩方面，不得不提到愛默生和超驗主義。梭羅生于1817年，當時美國獨立戰爭結束（1775年至1783年）不過幾十年。處于青年時期的美國，經濟正進行著工業化。同時，整個國家因為西進運動而劇烈膨脹，人們開始迷戀于瘋狂地追求金錢和物質。此外，文化方面仍然依附于英國。這段特殊時期，新生國家亟需出現一種新的思潮以滿足自己的思想領域需求。因此，人們渴望對宗教、社會以及整個生活領域重新進行估量。

梭羅直接受到了愛默生的影響。愛默生與柯勒律治、卡萊爾等人交往頗深，這使得其思想中明顯融會了英國浪漫主義的思想。“英國浪漫主義的作家和評論家在率先完成工業革命的英國敏銳地意識到了商業化和城市化進程中人性的迷失，他們的泛神論姿態和對想象力的推崇正是為了重新喚醒人類的靈性”。 [9]

梭羅在《瓦爾登湖》中這樣描寫湖，“湖是自然風景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姿容。它是大地的眼睛，望著它的人可以測出自己天性的深淺。”[10]湖，作為“大地的眸子”，有著某種隱喻。梭羅借助這只大地的眸子，開始嘗試尋找全新的生活方式。“我到林中去，因為我希望謹慎地生活，只面對生活的基本事實，看看我是否學得到生活要教育我的東西，免得到了臨死的時候，才發現我根本沒有生活過”，[11]則更像是梭羅內心的直接流露，表明其只身前往湖畔生活的動機。

梭羅為自己找到了瓦爾登湖，而劉亮程把握住了自己所在的黃沙梁這個村莊。新疆沙灣縣的黃沙梁村，是新疆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邊緣的一個小村莊。在那里劉亮程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期，長大后種過地、放過羊，當過十幾年的鄉農機管理員，勞動之余寫點文字。

在黃沙梁度過的童年和少年，這近二十年，深深影響劉亮程的成長。用劉亮程自己的話來說就是： “我的全部學識就是對一個村莊的認識，這個村莊隱沒在國家的版圖中， 沒有名字， 沒有經緯度。歷代統治者不知道他的疆土上有黃沙梁這個村子。 這是一村被遺忘的人。他們與外面世界彼此無知。”[12]劉亮程在這個小村莊里開始了他的思考和寫作。

三、 共同的追求——詩意地棲居

“詩意地棲居”是當代哲學、美學、藝術等學科積極探討和深切關注的一個命題，它源自于荷爾德林晚年所作的一首詩歌“充滿勞績，但人詩意地，棲居在這片大地”。[14]而海德格爾引用了它，并附加加哲學的闡發使之成為貫穿過去當下未來三個維度的的“神性之思”。海德格爾認為，尋找一個詩意的棲居之地是個異常艱難的過程。

梭羅是現實生活中大膽的實踐者，有勇氣和膽量去實踐愛默生提到的自然與精神相結合的完美之道，也暗暗符合了后來海德格爾提出的“詩意地棲居”。梭羅與自然親密接觸，明白自然具有健康、純潔、樸素等諸多純潔天性，產生了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自然觀。瓦爾登湖畔的自然景物，為梭羅提供了一個靜心觀察的理想的實驗場所。但梭羅在實驗過程中所發掘的往往不止于此。梭羅認為，我們要勇于突破自己的限度，需要在一些我們從未飄泊過的牧場上自由地生活，充滿智慧和真愛的生活，那就是過一種簡樸的獨立自主的生活。

具體生活中，他的確做到這點。把大自然稱作“偉大的祖母”，宣稱要竭力觀察和了解這偉大祖母以及她所有的子孫，即所有動植物兄弟姐妹。他也把小小的松針稱為“摯友”，把熟悉的松樹稱為“老相識”。他常常在最深的積雪中踏雪八九英里“去和一棵山毛櫸，或者一棵黃樺，或是松林中的一棵老相識踐約”。他與淡水的太陽魚進行親密接觸：“我每次用半個小時站在水中，親切撫摸它們而又不致把它們嚇跑，容許它們輕輕咬我的手指，當我的手伸向魚卵時，看它們憤怒地豎起背鰭的樣子。有時我非常輕柔地將它們托上水面。雖說不再游動，它們的鰭仍不停地劃擺，動作極優美 ，彬彬有禮地表述快活。”[15]

梭羅獨自棲居在瓦爾登湖畔靜靜思索，而劉亮程在沙漠邊的小村莊體驗屬于他的寧靜，另一種詩意的棲居，靜靜觀察和體驗他的黃沙梁。

劉亮程本質上是一位詩人，他以哲思詩思來書寫他的散文，有些散文是詩的改寫或另一種完成形式。王岳川在《二十世紀西方哲性詩學》中寫道，“寫作不是語言宣泄 ，而是哲思詩思的別名，思想源于內心痛苦的思索，是決裂與選擇雙重痛苦的表達。”[16]劉亮程清醒地知道是“我在說話”，而不是像許多作家是“話在說我”，這是因為劉亮程在追求一種叫做“永恒”的東西。寫這些農村中常見的人物、景物、動物、事物的時候，他并不僅僅是如實地記錄和表面地敘述，而是將這些能夠讓他怦然心動的觀照對象與過往相連接，從內心深層的個體生命體驗和生存感受的提煉、生發。他筆下極其平凡的人、畜、景、情都煥發出了一種全然不同的神奇的光彩，有著種種或隱或顯的詩意。如《誰的影子》中寫父親黃昏時放工回家的情景：人還在西邊的斜坡上，可“影子在他前面，長長的，已經伸進家”，“他的妻子在院子里，做好了飯， 看見丈夫的影子從敞開的大門伸進來，先是一個頭——“—戴帽子的頭。接著是脖子， 彎起的一只胳膊和橫在肩上的一把锨”，“她喊孩子打洗臉水，‘你爸的影子已經進屋了。快準備吃飯了’”接著，“他的影子像一渠水， 悠長地朝家里流淌著”。而在 《我受的教育》中劉亮程心懷感恩這樣寫道，“一頭溫順賣力的老牛教會誰容忍。一頭犟牛身上的累累鞭痕讓誰體悟到不順從者的罹難和苦痛。樹上的鳥也許養育了嘰嘰喳喳的多舌女人。臥在墻根的豬可能教會了閑懶男人。而遍野荒草年復一年榮枯了誰的心境……”“誰在一聲蟲鳴里醒來，一聲狗吠中睡去。一片葉子落下誰的一生，一臥在墻根的豬可能教會了閑懶男人。而遍野荒草年復一年榮枯了誰的心境……”“誰在一聲蟲鳴里醒來， 一聲狗吠中睡去。一片葉子落下誰的一生， 一粒塵土飄起誰的一世”。[17]在這里劉亮程將各種事物寫進他的詩篇，當然也還有“村莊”里人際之間的溫情、人畜共居的和諧與溫馨。

梭羅凝望著他的“瓦爾登湖”發出感慨，“一百萬人中，只有一個人才清醒得足以有效地服役于智慧；一億人中，才能有一個人，生活得詩意而神圣。清醒就是生活”。[18]劉亮程棲居在黃沙梁，展示一個人畜共居的村莊，一個充滿詩意的村落。村落是永恒的，即便“某天一個人不在了，剩下許多個早晨，太陽出來，照著空房子” [19]

參考文獻：

[1]孫霄.鄉村敘事中“自然”情懷的分野——劉亮程〈一個人的村莊〉與梭羅〈瓦爾登湖〉之比較 [J]. 文藝爭鳴， 2012（11）：145-147.

[2]劉亮程.一個人的村莊[M].春風文藝出版社，2006.

[3]劉亮程.一個人的村莊[M].春風文藝出版社，2006.

[4]亨利·梭羅.瓦爾登湖[M]. 徐遲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9.

[5]荷爾德林. 荷爾德林詩新編[M].北京：商務印書館， 2012.

[6]亨利·梭羅.瓦爾登湖[M]. 徐遲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9.

[7]王岳川. 二十世紀西方哲性詩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0.

[8]亨利·梭羅.瓦爾登湖[M]. 徐遲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9.

[9]荷爾德林. 荷爾德林詩新編[M]. 1. 北京：商務印書館， 2012.

[10]亨利·梭羅.瓦爾登湖[M]. 徐遲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9.

[11]王岳川. 二十世紀西方哲性詩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0.

[12]亨利·梭羅.瓦爾登湖[M]. 徐遲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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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郭旭明， 鄧楠. 環境美德倫理學視角下〈瓦爾登湖〉天人觀解讀[J]. 武陵學刊， 2011， 36（4）：124-126.

[17]李曉華. 原始思維·詩意地棲居·現代焦慮——劉亮程心態散文淺析[J]. 當代文壇， 2004（3）：055-058.

[18]威廉·布萊克. 布萊克詩集[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 1999.

[19]韋拴喜，“詩意地棲居”——人生審美化的至境[J]. 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學報， 2008， 27（4）：063-068.

（作者單位：浙江海洋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