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以隱喻理論為、框架,以弗蘭茲·卡夫卡的小說《變形記》為例,說明隱喻理論在小說文本中的應用,揭示隱喻在西方小說(尤其是二十世紀西方小說)中所產生的藝術張力。研究結果表明隱喻不僅能夠豐富作家表現小說意蘊的方法,而且能夠彌補了傳統小說敘事平鋪直敘的缺陷,使得文學作品表意更加深遠含蓄。
關鍵詞:卡夫卡;小說;意象;隱喻
一、引言
本文選取卡夫卡的著名短篇小說《變形記》,通過對文本中“門”的意象的分析,揭示卡夫卡作為現代主義文學潮流的先行者,在作品中如何運用隱喻的藝術手段來表現作品隱含的意義,獲取小說更大的藝術張力,進而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乃至以此作為撬動西方現代文學藝術創(chuàng)新的杠桿。
二、“門”的隱喻性
《變形記》講述了銀行職員格里高爾一天早晨發(fā)現自己變成了一只甲蟲,他起先感到十分愜意,但是隨著他的家人、單位代表對他的厭棄和戒備,他的妹妹對他的態(tài)度變化以及房客們對他的厭惡,他終于變得暮氣沉沉,奄奄一息,在一次與父親的沖突中受了傷,最后在孤獨、憂慮中死在了自己的房間里,而他的親人們也搬離了那所房子,開始了新的生活。
在這部小說中,卡夫卡意圖通過主人公格里高爾的變形表現在現代社會中,個人不堪社會的壓力喪失了原有的身份而被異化,喪失了原有的社會角色而被排斥的現象,表現了社會對于人性的壓迫以及個人在社會中喪失自我的生存狀態(tài),同時也表現了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缺乏交流、缺乏理解、缺乏關愛的普遍現象。
小說《變形記》中反復出現了“門”的意象,圍繞這扇門的關閉、打開展開了小說的基本情節(jié),展現了主人公復雜的內心世界,在格里高爾異化的過程之中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文本中的門不僅是描述性的,而具有如下隱喻含義:
1、產生異化
在小說伊始,格里高爾因為變成了甲蟲而遲遲沒有醒來,于是他的母親、父親、妹妹分別來詢問他的情況,雖然這個房間有不同方向通向格里高爾的親人的門,但 “門外并沒有察覺到他聲音的變化,也就安心地趿拉著拖鞋離開了”,“父親在一個邊門上十分輕微地敲起來了,但是可以肯定是用拳頭敲的”,“在另外一張邊門那里,妹妹卻在非常關心地詢問”。在這平常的敘述中我們開始就領悟到門的隱喻性。從卡夫卡并沒有在文章中點明的前一天開始,格里高爾已經發(fā)生了異化,但他的家人“并沒有察覺他聲音的變化”,說明這扇“門”在客觀上阻礙了人與人之間進一步了解的可能。當門關閉時,他們與格里高爾處于一種隔絕狀態(tài),格里高爾也因此被孤立,成為了一個異質的個體。由于這扇門是格里高爾自己在前一天晚上鎖上的,因此導致他異化的并不是全是別人,也包括他自己。當人們刻意封閉自己的時,人與人之間的理解在這個社會中難以實現。人們有時只有在這樣一種壓抑的生存狀態(tài)中才能夠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間,但是這樣一種壓抑的生存空間同樣限制了個人與外部社會交流的可能。“門”作為具體的意向在這里被賦予了“關閉”的含義,作者用意象進行隱喻表達時抓住了本體與喻體之間“形”的相似性和“意”的相似性。在這里, “門”在事實上隔斷了格里高爾與家人之間的聯系,但同時從意義角度看,“門”所起到的作用不僅僅是物理上的隔離,同時也是心理意義、存在意義上的隔離。由此可見,“門”具有第一重隱喻的含義:導致個體的人產生異化的隔膜。
2、抵抗異化
格里高爾在這一階段顯然尚未意識到自己被異化的嚴酷現狀,在他心中始終有一種對于個人封閉空間的追求。由于外部世界對個人生存的壓抑極其嚴重,格里高爾選擇緊鎖房門事實上是一種對于異質化世界的壓迫的反抗,因而“格里高爾卻根本不想開門,昨天晚上,他已經小心翼翼地將房間所有的門全部都鎖上了”,“現在門還是鎖著的呢!他需不需要真的叫人幫忙呀?當他想到這點的時候,他使盡全力地抑制了笑容”。格里高爾在是否要與外部世界盡快接觸這個問題上顯然持有一種觀望的曖昧的態(tài)度。接著,公司派來的秘書主任前來叫門,“過了一會兒一切都安靜了。他心里想,‘希望您不要開門’”。此時格里高爾的心態(tài)已經由之前的暗自竊喜變成了一種驚懼。緊接著當父親想要談判,進入格里高爾的房間時“我們很早之前就要他把門打開,但是他沒有照辦,他非常的固執(zhí)。”此時,“門”所隱喻的第二重含義出現了,作為一種隔絕了個人與外部世界的工具,“門”既可以是困境產生的源頭,也可以是抵抗異化的工具。在《變形記》中,格里高爾是一個由于社會和家庭原因被異化的人,因而他的威脅主要是來自于外部因素。當這扇門緊鎖時,格里高爾具有與他人隔絕的相對獨立性,外人無法了解其異化的事實,同時他作為人的身份將不會喪失。格里高爾有意識地鎖上了門,并且不愿意打開,說明他意在抵抗異化。
3、追求同化
接下來情節(jié)發(fā)生了變化,格里高爾開始主動要求打開房門,接觸他的親人,接觸公司派來的代表,但他發(fā)現他說出的話門外的人們一句也聽不懂,他開始產生恐懼和戰(zhàn)栗,發(fā)現自己即使把房門鎖上也并不能抵制這樣的異化,這個時候與外部世界的接觸變得十分必要,因此“他要把門打開,要讓別人看到他”,“門縫已經開得相當的寬了,但是人家還是看不見他,他還需要繞著門扇慢慢地轉動”,格里高爾開始選擇接觸外面世界,但是這樣的做法的后果無疑是毀滅性的,“代表突然間轉過身子,只見他努著嘴,肩膀在不斷的抖動著,回過頭來緊緊地盯著格里高爾”,“ 母親再次喊叫起來并且迅速離開了桌子,慌亂的撲向正朝她走來的父親的懷抱里面”,“父親現在就像個野人一樣,毫不留情地發(fā)出了噓噓之聲”,格里高爾的一家人之前對于他的態(tài)度還是一種關切和擔憂,但是當他們發(fā)現格里高爾的變異之后,態(tài)度變得十分可怖,他們開始抵制他,進而攻擊他,“每一秒鐘父親都可能用手里的手杖將他往死里打”,“父親已經決定要轟擊他。父親從餐具柜上的水果盆子里取了滿滿一袋子蘋果,他并不在乎是否準確,只是把蘋果一個接一個地扔出來”,而這些抵制、這些攻擊行為都是從格里高爾走出了他房間的那扇門開始的。在這里,“門”的第三重隱喻出現了,它意味著人類社會與異化了的人類之間的安全距離,人們對于不符合自己價值觀的生物天然有一種排斥的傾向,這種傾向或者通過表象顯現出來,或者蘊含在表象之內。在人類與異質之間有一道安全的距離,這種距離就如同這道“門”,如果我們不打開它,我們和社會可以和諧共處,但是一旦這道“門”的閾限被突破了,那么一個人的身份也就會被這個社會強行剝奪了,即便被異化的人們試圖突破閾限追求同化也只能徒勞無功。
4、溝通途徑
對于格里高爾的家人來說,“門”有著其它的含義。在格里高爾成為甲蟲的時間段中,格里高爾的父親、母親以及妹妹都以不同的方式試圖與格里高爾溝通,而這些途徑都勢必要經過格里高爾房間的“門”。無論是父親詢問格里高爾的情況,母親前去探望格里高爾,還是最關心格里高爾的妹妹替他送去食物,都與門的意象密切相關。但是,無論是誰在探望格里高爾時都必須保證門是可以打開的;而當門無法打開時,格里高爾的形象頓時變?yōu)闊o法被窺測的存在。格里高爾的家人試圖了解格里高爾的舉動具備生活中的普遍性。當生活中存在可以與他人交流的途徑時,人們可以常識性地了解他人;但是當生活中了解他人的途徑存在障礙,人與人之間的聯系便會陷入困境。卡夫卡沒有否定生活中存在著溝通的途徑,然而卡夫卡同樣認識到,當人們在試圖了解另一個人的時候不可能毫無阻礙,時刻會受到不知名因素的蒙蔽,正是這樣的蒙蔽使人與人之間無法真正相互了解,從而帶來了一部分人會被生活中的他人排斥。卡夫卡認同了生活中人們最終會在交流中被他人發(fā)現,但是其結果并非一定正確,相反卻會帶來對于人的形象的扭曲。作為一個留待被了解的個體,格里高爾與生活中被排斥、被異化的人具有精神上的共通性,而“門”正是隱喻著這種普遍的交流規(guī)則與溝通的障礙。
5、抵制異類
對于格里高爾及其父母而言,“門”除了是其了解格里高爾的途徑之外,還具有抵制異化后的格里高爾的作用。當父母發(fā)現格里高爾異化后,無論是父親“用手杖將門關上”還是妹妹“又一次門打開了一條縫,但馬上又關上了”,而且“那扇門再也沒有開過”,就連后來門打開了,但門的隱形隔斷還在,于是“誰又都不進來了”。格里高爾房間的門無論是開著還是關著,都不自覺地成為了格里高爾父母與格里高爾隔離的界限,而這時“門”的開關已經無關緊要,其作為開放與封閉格里高爾與外部世界聯系的功能此時已經完全喪失。當格里高爾徹底異化之后,“門”已經或有形或無形地成為了社會中的大多數人抵制少數異類的標志。“門”在此時隱喻了一種社會中大多數人對待異類的態(tài)度,在它們之間存在著一道或有形或無形的界限,通過這道界限大多數的人會對異化的個人予以抵制和排斥,而被抵制和排斥的人也同樣無法越過這道分界線,人與人之間的隔絕在異化生成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下來,不但幾乎無法改變,而且越發(fā)嚴重,原先可能存在的交流變得不復存在,原先存在的同化的可能性也就此喪失。因而被異化的個人從其余的大多數中被孤立,被排斥,從而只能處在孤獨與惶惑之中,懷有對于身份喪失的恐懼而被更多的人鄙棄。這扇隔絕了人與社會之間聯系的“門”不僅存在于格里高爾家的墻上,也若有若無地存在于現實生活中。
在經歷了對上述“門”的意象的分析之后可以看到,一個意象可以被用作隱喻,不僅僅因為他們的在物理意義上、功能意義上、外型上有相似的地方,同時在表現意義上、抽象的概念上也同樣具有相似之處。卡夫卡利用“門”的意向作為隱喻,正是發(fā)現了門在現實生活中有“阻斷”、“開放”的作用,在功能意義上有“閉塞”與“聯結”的雙向作用,而這樣的作用在放諸于對于人們的精神的表現功能中則與人們精神上的“異化”和“同化”,“靜默”與“交流”產生了內與外、物質與精神的相互關照,這也是卡夫卡所以選用“門”的意象來作為隱喻的重要原因。
三、結語
顯而易見,“門”在卡夫卡的文本之中全然不僅僅是一種客觀存在物,它的存在有著更加深遠的意蘊。“門”作為一種意義性的存在有著復雜的隱喻性的含義,既可以隱喻人們在抵抗社會的異質的時候的一種努力,也可以隱喻人們在尋求社會的認可與對話時必須打破的界限;門的作用既可以是積極的,使人們擁有一個與外部世界,與人類所處的社會保持安全的距離,同時也隱喻著人們在門的內部生存是無法被認同,無法自足,最終必定會遇到走出門外的窘迫。在卡夫卡的筆下,門是二律悖反的,他最終隱喻了人們在生存中進退失據的茫然狀態(tài),人們無法抵制異化,人們也同樣無法被社會同化,無論人們作出什么樣的選擇,人們走到門外或者待在門內,總會遭遇到不同程度的困境。
隱喻在西方作為一種修辭學手法自亞里士多德提出迄今已經有逾兩千年歷史了,其中經歷了許多理論家的闡發(fā)、補充、修正,視野不斷拓展,內涵不斷充實,疆域不斷擴大。而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隱喻也同樣起到了一種不可以忽視的作用,它可以使作品表意更加含蓄,可以輔助人們認識文學作品深處的韻味和意義,無論是作家的有意為之還是客觀上的別開生面,都使文學作品在表達的時候帶有一種濃厚的隱喻的特質,而這種特質又為隱喻的理論研究不斷開辟新的道路。總之,隱喻無論從文學的本質論還是方法論上,都對文學的創(chuàng)作和研究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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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