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屈服》是美國作家艾米·沃爾德曼的小說處女作。2011年發表之后引起廣泛關注。小說通過描寫紐約一起頗為敏感的競賽事件所引發的一系列沖突以及人們的心理變化,全景式地展現了9·11事件之后美國社會的現狀。9·11事件給美國民眾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創傷,也在整個美國社會引發了一系列的沖突。美國社會想要走出創傷及消解沖突,途徑就是戰勝恐怖襲擊帶來的恐懼,不再屈服于恐懼造成的狹隘、偏見和暴力,不斷嘗試文明對話。
關鍵詞:《屈服》;美國社會;創傷;沖突;利益
引言
2001年9月11日,美國本土遭遇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恐怖主義襲擊,兩架被基地組織恐怖分子劫持的客機撞上了紐約世界貿易中心大樓,隨后,第三架客機撞上了五角大樓(美國國防部所在地)。美國文學屆對這一重要的事件持續關注,誕生了許多與之相關的文學作品。其中頗具影響力的作品有厄普代克的《恐怖分子》(Terrorists,2006),以及德里羅的《墜落的人》(The Falling Man, 2007)。2011年,又一部值得關注的9·11小說《屈服》(The Submission,2011)誕生了。其作者艾米·沃爾德曼(Amy Waldman)從事過多年的新聞報道工作,可謂9·11事件的親歷者。在小說中,作者通過獨特的新聞視角準確地捕捉到了9·11事件給美國社會帶來的變化,并以細膩的筆觸全景式地展現出9·11之后美國社會的現狀。
故事發生在美國紐約曼哈頓,9·11事件剛剛過去兩年,一位名叫默罕默德·可汗(Mohammad Khan)的穆斯林建筑設計師憑借其作品《花園》贏得9·11紀念競賽的勝利,并因此引發整個美國社會的動蕩和沖突。支持還是反對,似乎所有人都面臨選擇。隨著沖突的加劇,美國社會逐漸分裂,最后演化成流血事件,倍感壓力的可汗也不得不退出競賽,帶著失望遠走他鄉。小說結尾,二十年后,美國社會對待穆斯林的態度已逐漸緩和,一對年輕戀人為當年的競賽事件制作紀錄片。他們遠赴印度孟買采訪早已功成名就的可汗。對于當年的競賽事件,可汗心中仍存怨憤,而另一關鍵當事人也心有愧疚,然而,美國社會內部的文化沖突似乎仍未消解。
一、9·11之后的美國——創傷
據報道, 9·11恐怖襲擊造成了近3000人喪生。美國政府將其形容為美國歷史上的第二次“珍珠港事件”。這一事件無疑給美國民眾造成了巨大的心里創傷。
美國社會應該如何治愈恐怖襲擊帶來的創傷是小說《屈服》關注的一個重要主題。在世貿大廈遺址建立紀念建筑是為了紀念,也為了治愈(healing)。 小說開頭,評審委員會在最后入圍的兩份參賽作品之間產生了分歧。其中一份作品名叫《虛空》(The Void),是一個高高聳立的黑色花崗巖長方體,約12層樓那么高,置于巨大的橢圓形水池中央,刻在花崗巖表面的遇難者姓名倒映在下方的水池中。(4)另一份作品,也就是最終的獲勝作品名叫《花園》(The Garden):一座長方形花園,四面由27英尺高的白色圍墻包圍,正中是凸起的亭子,供人們凝視;相互垂直的兩條寬闊的河道把花園分割為四塊,其中種有許多樹,有真的,也有鋼制的(由回收的建筑碎片制成);每小塊又各自鋪設有通路,將其中的樹木整齊規劃,像果樹一樣排列整齊;四面內墻上鐫刻著遇難者的姓名,按照遭破壞的建筑的幾何外形進行排列。事實上,兩份作品分別代表了兩種對待9·11恐怖襲擊的態度。堅定地捍衛前者的是評審委員雕刻家阿里安娜· 蒙塔古(Ariana Montagu)。 她認為“《虛空》是發自內心的,憤怒的,黑暗的,和真實的,因為那一天沒有絲毫的快樂可言……它訴說的是事件發生的那個歷史時刻……(而)《花園》訴說的是我們對治愈傷痛的渴望。”(5)后者的堅定支持者是遇難者家屬代表克萊爾·伯韋爾(Claire Burwell),她不喜歡《虛空》因為它“過于陰暗,”(4)她相信《花園》“將會是一個我們——遇難者遺孀,孩子們,任何人——可以無意中發現快樂(stumble on joy)的地方。”(5) 因此,選擇前者還是后者回答的其實是人們應當以一種什么樣的方式來紀念9·11事件才能幫助美國走出傷痛的最好方式,也是表達人們對待9·11事件的不同態度:是永遠停留在事件發生的那個時刻,牢記它所帶來的巨大恐懼,還是戰勝恐懼,帶著希望前行?評審委員會最后達成一致,《花園》勝出。然而,這只是故事的開始。當密封著獲勝者姓名的信封被打開之后,評審委員會頓時陷入了混亂。因為獲勝者 “是個該死的穆斯林”。(16)
二、9·11之后的美國——沖突
亨廷頓提出“文明沖突論”后引發學術界的關注和批評。作為回應,亨廷頓又發表文章《不是文明是什么?》。亨廷頓在文章中分析道:“美國在民族和人種問題上的對立將日益嚴重。據人口統計局估計,美國到2050年23%的人口為拉美裔,16%為黑人;10%為亞裔。美國過去由于采納占優勢的歐洲文化,積極擁護自由、平等、個人主義和民主等美國信條而成功地從幾十個國家中吸收了千百萬移民。然而,這種模式能在一半人口是拉美裔或非白人的情況下維持下去嗎?如果不能、如果美國出現真正的多元文化,并使內部文化沖突泛濫起來,它還能作為一個自由、民主國家而存在下去嗎?美國的政治特征植根于它開國文件所聲明的原則中,如果出現非西方化的美國,這是否意味著非美國化?倘若是、倘若美國停止堅持它的自由民主和植根歐洲文化中的政治意識形態,那么我們所認識的美國將不復存在,它將會步另一個意識形態超級大國的后塵,進入歷史的垃圾堆。”(亨廷頓,11) 從中不難看出,亨廷頓提出“文明沖突論”實際上是基于對美國內部文明沖突的擔憂,害怕多元文化讓美國陷入文化沖突并最終導致美國國家認同的消失。
在《花園》引發的一系列沖突中,對立的雙方是美國社會和美國穆斯林。“穆斯林想要在美國和平生活。”(79) “但是,美國想和穆斯林和平生活嗎?”(79)亨廷頓在其著作《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中追述了從古到今伊斯蘭與西方的沖突,并認為 “造成這一發展中的沖突模式的原因,不在于諸如12世紀的基督教狂熱和20世紀的穆斯林原教旨主義這些暫時的現象,而在于兩種宗教的本性和基于其上的文明。”(187) “西方面臨的根本問題不是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而是一個不同的文明——伊斯蘭……伊斯蘭面臨的問題不是美國中央情報局和國防部,而是一個不同的文明——西方……”(194)按照亨廷頓的理論,宗教和文化差異是造成沖突的根本原因,在美國這個主要由移民構成的國家,不同宗教群體注定無法和平共存。
三、沖突的背后
然而,仔細觀察,在沖突背后,似乎有別的原因。“摻入了所有這些政治……,所有……這些喧囂。悲傷應該是安靜的……”(89)本該單純和安靜的紀念,因為經濟、政治、媒體、利益集團的介入而變得復雜和喧囂。評審委員會主席保羅· 魯賓(Paul Rubin)曾經是投資銀行主席,從經濟的角度解釋了建紀念建筑的原因:“商業利益的緊迫需要發揮了作用,確實如此;擁有這塊地皮的開發商想要讓它重新賺錢,所以需要一座紀念建筑……”(8)作為委員會主席,他并不關心哪一項設計最后勝出,他關心的是如何能夠籌集建設資金。《花園》入選之后,他對評審委員們說:“去吧,去推銷吧,使勁推銷。”(13) 當確定勝出的是穆斯林設計師以后,他更擔心的是公眾的不滿會讓建設資金的籌集難以開展。“不管是對評審委員會,還是這個國家,又或者是對于他本人,甚至是所有人來說,即使對于可汗(Khan)未必如此,最后的結果就是可汗退出。”(136)
杰拉爾丁·比特曼(Geraldine Bitman),紐約州第一位女州長,一位野心勃勃的政客,打算借助這場沖突鋪設通往總統之位的道路。為了贏得選票,她意外地出現在遇難者家屬的集會上,煽情地表演,用“聽證會”做幌子騙取公眾的支持。她的野心讓她不擇手段,甚至向媒體透露阿斯瑪·艾尼瓦爾的非法移民身份,連多年的老友保羅· 魯賓都感到吃驚:“州長的野心大大超乎保羅的想象力。”(247) 無論事態如何發展,她都是贏家。
此外,媒體在這場沖突中推波助瀾,左右人們的思想和行動。率先把穆斯林設計師獲勝的消息公之于眾的是一位名叫阿莉莎·斯皮爾(Alyssa Spier)的報社記者。她在專欄里詆毀克萊爾,說克萊爾對默有好感 “打個比方說,如果她和敵人睡在一起,那她站在哪一邊呢?”(109)原本簡單的事情變得復雜,克萊爾也因此遭受來自遇難者家屬的巨大壓力。為了能和克萊爾見面套取消息,她不惜編造關于默的消息,“捏造事實是犯罪,編輯事實就不足為奇。”(160) 此外,把阿斯瑪·艾尼瓦爾非法移民的身份公開的也是阿莉莎·斯皮爾,導致阿斯瑪·艾尼瓦爾被驅逐,最后在混亂中被某個仇視穆斯林的白人殺害。然而,阿莉莎并沒有為此感到內疚,而是把矛頭指向默,“她只是報道由可汗引起的一切,如果有人應該負責的話,應該是他。”(260) 但到底應該誰來負責?《衛報》評論家、專欄作家,著名小說家卡米拉·沙姆希(Shamsie, Kamila)認為阿莉莎·斯皮爾“點燃了圍繞獲勝作品引發的大火而且不斷往里邊添加柴火。”《紐約時報》專職書評人角谷美智子(Michiko Kakutani)指出,小說《屈服》的瑕疵之一就是“對阿莉莎漫畫式的描寫。” 筆者卻認為,對于阿莉莎漫畫式的描寫恰好體現出作者的深刻用意。“她沒有意識形態,只信仰消息(information),那些她獲取的,買來的,散播的,包裝的,和出版的消息……”(60)阿莉莎的象征意義就是美國媒體。在阿斯瑪的遇害現場,人們高喊“媒體,媒體,是他們殺死了她。”(257) 阿莉莎被交到警察手中。“在美國,媒體代表著主流輿論的價值觀,而媒體和主流輿論控制著美國對伊斯蘭世界的認知,掌握著話語權。在這種情況下,媒體就在事實上掌握著宣傳美國社會對伊斯蘭世界認知的權力。”(楊衛東,11) 除了阿莉莎,小說中的媒體還包括紐約最當紅的右翼廣播節目支持人盧·薩奇(Lou Sarge),在其節目中大肆抨擊伊斯蘭和穆斯林。小說中,有一幕是克萊爾看到報紙上關于《花園》的報道之后內心逐漸開始動搖,緊接著作者特意安排了一幕加拉蓋爾一家(the Gallagher clan)聽盧·薩奇廣播節目的情節。用小說中媒體人自己的話說,“人們想要的是別人告訴自己如何去思考。或者說人們想要的是別人告訴自己的想法是対的。”(105) 從中可以看出,掌握話語權的美國媒體是如何通過刻畫穆斯林形象來塑造美國民眾的伊斯蘭世界觀,左右人們在這場沖突中的判斷和行為的。
另外,在這場由“花園”引發的沖突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還有各色利益集團。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以伊薩姆·馬利克(Issam Malik)為首的MACC(The Muslim American Coordinating Council)和以黛比·道森(Debbie Dawson)為首的SAFI(Save America from Islam)。可汗曾經天真地認為,馬利克和他的組織能夠為自己爭取到作為一個美國人的基本權利。然而,正如MACC的格言“Safeguard us and we’ll safeguard you”以及懸掛在MACC總部高墻上馬利克和眾多州長、市長、電影明星,甚至總統的握手照所暗示的那樣,一切不過只是“交易(bargain)。”(78) 因此,對于執拗的可汗來說,和MACC的合作最終只能以失敗告終。相反,馬利克和他的MACC卻從“花園”事件收獲了大量的曝光率以及知名度,馬利克更是在若干年之后進入了國會。黛比·道森和她的SAFI大肆散布穆斯林威脅論,玩弄術語誤導公眾。事實上,SAFI大部分成員包括黛比在內都沒有任何親人在襲擊事件中喪生。和那些真正失去親人的人相比,她們的憤怒是如此的喧囂。
錢乘旦認為,人類的沖突,只有一個根源,即利益。“利益不僅有物質的利益,也有非物質的利益。權力、信仰、社會地位、尊嚴、威望、文化享受等,都隨著 文明的發展而成為利益的組成部分,但物質利益始終是基本的利益,即使在最典型的信仰沖突中,物質利益也是時隱時現地存在著。”(錢乘旦,47)由《花園》引發的這場沖突,其根源不僅是表面上所看到的宗教和文化差異,對穆斯林的誤解和恐懼背后左右人們的思想態度的,還有來自美國社會內部本身的因素,野心勃勃的政客,歪曲事實的新聞媒體,以及各種利益集團。
結語
勿庸置疑,9·11事件給美國民眾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創傷,也在整個美國社會引發了一系列沖突。那么,美國社會應該如何治愈恐怖襲擊帶來的創傷,消解引發社會動蕩的各種沖突呢?艾米·沃爾德曼在小說《屈服》中給出了自己的思考。美國社會深陷各種沖突無法自拔的原因并非來自外部,而是來自美國社會內部本身。因此,美國社會想要走出創傷及消解沖突,途徑就是戰勝恐怖襲擊帶來的恐懼,不再屈服于恐懼造成的狹隘、偏見和暴力,不斷嘗試文明對話。當然,作者認為,這一過程需要幾十年甚至更久的時間。
參考文獻:
[1]錢乘旦.文明的沖突和融合[J].探索與爭鳴,1994 年第 2 期,第46-48頁。
[2]塞繆爾·亨廷頓.不是文明是什么?——后冷戰世界的范式[J].張銘譯,現代外國哲學社會科學文摘, 1994年第10期,第11-15頁。
[3]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M].周琪等譯,新華出版社,2009.
[4]楊衛東.西方話語體系下的伊斯蘭世界[J].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11年第2期,第113-121頁。
基金項目:本文為云南省哲學社會科學學科建設立項項目《“911”事件以來的美國文學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云宣通【2012】68號)。
(作者單位:昆明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