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通宵趕稿后的清晨,夢見城西故居掩映著離奇曙光的魔幻星空,老屋前的一草一木,一攤一販,若隱若現地閃爍在眼前,既像是在向我招手,欲將我攝向夢境的深處,又似是催我遠離,冥冥中喊我快快脫身。
又是一個沒有童話的冬天。白雪隔著玻璃窗上的水霧憔悴無聲地降下,從地理上來講該是又一年西伯利亞不安分的冷氣流一路南下、呼朋引伴,統治過北溫帶上億年的凜冽寒風,卻絲毫不影響渾身裹著暖氣的我陷入冷寂回憶的幽深漩渦。
小時候,也就是在我尚未遷居之前,我總向往純白無暇的雪天,老家的環境也總能不早不遲、恰到好處地滿足我那時作為一個孩子稚嫩的要求,紛紛揚揚一場,便是一地平鋪的潔凈。本該走街串巷的行人也都倦怠下來,窩在暖閣里向外探出張望的腦袋,伸手去摸灑下的飛絮,直到它在手心化作一滴冰花。雪地里偶爾劃過的幾道車轍與小心翼翼踩上的腳印,更反襯出小城初雪帶來的寧靜與永恒。
沒有噴泉,沒有園藝,沒有各式小資情調的陪襯,最多只是旁近幼兒園門前為適應道路周轉而勉強修整的三角形草坪,卻曾承載了無數童年純真的夢,蕩漾著無數年少懵懂的真。也就在我長大后孤獨的回憶里,城西的天最藍,像晶藍的瑪瑙礦山在平靜澄澈的湖面映出的一角;城西的雪最白,像帶著油墨氣息的書頁在暖陽下充滿愛意的一折;城西的人最美,男孩開朗得像跌跌撞撞、穿梭林間的小獸,女孩活潑得像翩翩展翅、姍姍搖曳的鳥兒。
也正是因為我把兒時經歷過的每一場完美的雪當做是生日禮物般應得,才令現今的我把任何一次行路上的凍雨看作是自然無私的恩賜。我像是寒夜里失去了依憑的落葉,順著風勢,一路向東。
此間,好不熱鬧。
喧囂的人聲,時而令習慣了寂靜的我的耳畔塞滿聒噪,永不落幕的霓虹,常常使我緊閉的眼前出現謎一樣的炫彩。不論寒暑,新居面前的馬路上永遠川流不息。
象征著純潔的白雪也變了模樣,在車流的沖蕩下變成了令人作嘔的灰色,沉積的點點薄冰上還滋生著一洼洼煩人的凹凼,將沿途飛馳著的鋼鐵監牢照得锃锃發亮,令我懷疑這里的雪是不是一開始就摻著雜質。唯有校園里矗立著的貝多芬半身像在雪中戴上了氈帽,掛上了坎肩,于銹跡斑斑的銅綠中第一次有了點嘲諷式的可憐意趣。
不管是怎樣的清晨,代替戀人們雙雙踏雪行跡的,總是撒著鹽巴、深深嘆息著的鏟雪車軋過的凝重軌道。這也無所謂什么,在惡劣的環境中強行粉飾美感,本也該是文藝創作的另一種成就。沒有人再去看我寫過的詩,作為一種傳統的文學形式,它似乎已被遺忘,遲遲蘇醒的工業文明取代了一切,店里精心包裝的禮品似乎可以用標牌上的紅色數字去衡量一切真情的價值。
我曾經想家,卻苦于回眸。老家的玩伴都已長成,散落到各地和我一樣地輾轉求學。興許是生源的減少,幼兒園前的草坪也無人修剪,繁蕪叢雜、荒草萋萋,在厚厚的積雪下仍冒出突兀的枯莖。
我才頓悟,遠方,終究還是遠方。城西是此間的遠方,幼年是青年的遠方,遠方的生命力只在于它與現實的距離。
坐在書齋里,我仍斜倚著靠墊,作出一副情意繾綣的、青年人慣有的樣子。昏黃的燈光下,眼前的畫面一點點抽離,我用力抓住意念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股靈魂深處的莫名的沖動驅使我瘋狂地把窗戶拉到最大,生銹的窗軸發出極不情愿的呻吟。就在那一瞬,午夜的鐘聲敲響,積雪混著路燈熹微的點滴光芒,竟映射出黎明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