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心靈感悟生活

生活中有些看似瑣碎的事物，往往讓人感動，并因此產(chǎn)生一些凡俗的思想和復雜的情感。的確，那些景象和故事時常漂進我的腦海，我讓心靈的觸角伸入到那些景象和故事中去，在感悟生活的過程中，促發(fā)對人生意義的思考。

鄉(xiāng)村諧趣

這村子像一座淹沒在遼闊原野上的古墓，外表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卻密藏著許多不朽的故事。說是不朽，因為這些故事世世代代口口相傳，流傳至今。村上二十來戶人家，百把號人口，而且多少年來沒有多大變化。別看村子小，鄉(xiāng)里人口氣卻挺大。他們夸耀，這村的始祖是明朝洪武年間從山西洪洞縣一個叫老鴰窩的大槐樹下遷移過來的，那時這里還沒有人煙。他們?yōu)榇遄拥墓爬隙院馈Ｈ绻獾厝嗽诖孱^遇到一個老人，保不準他會放下手中的農(nóng)活，主動地告訴這村子有著多么了不起的歷史。還能舉出例子：某某村、某某莊是從這村分家出去的。那些村莊的老祖墳和這里的是一個，就在他們村旁，舊年間過年過節(jié)還有不少外村人趕來添土進香。甚至會說，那些村上的人都很尊敬他們，即使在外面鬧了糾紛，他們一提是這村上人，無不忍讓三分。

我無意對這些情況進行考察，一個偶然的機會走進了這個村子，是因為工作而不是為了訪古。但是小村的風情卻一下吸引了我。

莊稼人的生活簡單而樸素。白天忙著耕種收獲，晚上家家關門閉戶，享受天倫之樂。對于傳統(tǒng)的節(jié)日他們非常重視，特別是春節(jié)，殺豬宰羊，包水餃、蒸饃饃，飯菜豐盛得好長時間吃不完。過了臘月二十三，是約定俗成的假期，忙蒸裝，趕閑集，忙個痛快，閑個自在。可是，大年一過，開始下田干活，再有誰收不回心，別人就罵他不會過日子。節(jié)日的文娛活動也極有趣，請戲班，扭秧歌，扎彩燈，很是熱鬧。鄉(xiāng)里人有他們的愛好和情趣。他們不喜歡風靡當今世界的迪斯科舞蹈，埋怨城里人有錢無處用，養(yǎng)活一群瘋子玩那鬼把戲，認為那種光胸露腹的姿態(tài)大失風雅，又粗又野。他們喜歡踩高蹺、龍燈會。他們不喜歡電影里的親昵追跑，喜歡鄉(xiāng)親們主持的大吹大娶。鄉(xiāng)里人有他們的道德和文化。

小村的故事也和莊稼人的為人一樣樸實，那些故事，有些更應該說是傳說，不免有些神秘的色彩。但是，可別誤會，這里人并不迷信，只是那些故事傳得久了，講得多了，誰都不去懷疑它們的真?zhèn)巍?/p>

這里應該有一座大山，但是他們不喜歡山，那東西遮蔭擋風，又占地面，礙手礙腳，登山爬坡多不容易！所以，一座山剛露頭就硬是被壓下去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在村南小路邊，一座山正突突地往上長，一個婦女從娘家回來經(jīng)過這里，走累了，坐下來休息，卻不料一屁股坐在正要破土而出的山頭上，不知那婦女的力量有多大，坐下去，那山便慢慢地往下沉，之后再也沒有長出來。

村子西邊是一望無際的沙荒，長年累月大風堆起一架大山。據(jù)說從前每天晚上就有一頭毛驢圍著土山轉，就像拉磨一般，直到雞叫頭遍毛驢就不見了。莊戶人家有紅白大事就到山前敬一炷香，于是山頂上就會出現(xiàn)滿滿一升面。祈禱一下，碗筷桌凳也是可以借的，但是用完必須送還，否則就不靈驗了。

這些故事雖然離奇，尋味起來卻和農(nóng)民的生活與追求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他們相信自己的力量，他們能改天換地！對于貧困的生活他們并不甘心，夢想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

農(nóng)民生活中也有很多趣事。過去人們出門少，眼界窄，生活中常常鬧出笑話。田老根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活了八十多歲，只知道干活和吃飯。一次，他給老牛割草回到村上，驚喜萬分，對村上的人說：“你們說天邊有多遠？我一口氣走到黃河邊，站在堤上往東一看，哈！那邊還有很多村子呢？”人們笑他見識淺，可是一輩子走上百八里路的有幾個呢？現(xiàn)在村上富了，大人孩子坐上汽車也進城也上市，誰也不會說天邊就在百里之外。

最經(jīng)典的是明白二大爺?shù)墓适隆Ｔ缒觊g，這村上的人總是看著日出日落而起居，后來有個外鄉(xiāng)人每天早晨天剛蒙蒙亮就來村上賣香油，村上人聽到貨郎鼓的聲響就起床。有一次，賣香油的人家中生了孩子，好幾天顧不上生意，聽不到貨郎鼓響，家家戶戶生生睡了好幾天覺，待那人到來，一個個都餓得下不了床。賣香油的人要他們買只小雞，公雞一叫說明天亮了。二大爺是村上公認的明白人，小雞就放在他家的一棵葡萄架上，晚上吹燈睡覺，專等著雞叫提醒天明。可是，等了好長時間，一直沒聽到雞的鳴叫聲，還是明白二大爺?shù)娜伺艿皆鹤永锶瞿颍l(fā)現(xiàn)出了大問題。原來小雞從葡萄架上摔下來了。招乎來大伙，揀起小雞，仔細研究討論了一番，認為原因是小雞的嘴被摔扁了。再請賣香油的人想辦法，被告知，那生物分明是一只鴨子。

這故事是外村上諷喻這村上的人編造出來的，但是，這村人都很和氣，他們也不與人爭執(zhí)。

村上人還喜歡講這樣一個故事：從前有個老人一生安分守己，從不與人爭辯。一天，有一個小伙子打趣地說：“麥場上石滾被老鼠啃掉一塊，你聽說了沒有？”老人慈祥地笑笑，說：“昨晚上我看場，就聽到咯吱咯吱的響聲，還怪道哪個孩子沒正經(jīng)，從家里偷出骨頭到場院里啃。”說得大伙轟堂大笑。又有人說：“你看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老漢煞有介事地看看：“可不是！嗯，日子長了，也難怪出錯一回。”

像這樣的故事，小村上多的是。

現(xiàn)在，雖然人們的生活和思想變了，但是，小村的故事卻還要講下去，一年一年，一輩一輩，講給他們的兒子、孫子、孫子的孫子，永遠沒有人厭倦。是啊，這些生生世世講不完的故事，是小村人的財富，也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那美麗的田野風光，和諧的農(nóng)家氣氛，恬靜的鄉(xiāng)間風情，悠閑的自樂情緒，和著那些不朽的小村故事，構成了莊稼人生活的情調，令人心醉，令人神往。

小村像一座文明古國的寶殿，珍藏著許多動人的故事，如珠如珍，如虛如幻。

黃河魂

小時候，我雖然住在遠離黃河的鄉(xiāng)村里，但是，對黃河卻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神秘感和領略欲。進了中學，對書本上寫黃河的課文就學得格外用心，把它流經(jīng)省區(qū)的名稱也背得滾瓜爛熟。特別是那首“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的古詩描繪的壯觀景象，更使我產(chǎn)生了到黃河上流連一番的想法。其實，不僅我這樣年齡的人，就是一輩子沒進過學校，見不到黃河的老人們也很崇尚黃河。他們不知道有長江和喜馬拉雅山，卻知道中國有一條黃河。在人們的心目中，黃河是一條圣河，有不可冒犯的尊嚴。

我母親一向足不出村的，但她老人家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講這樣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母親攜兒帶女坐船到黃河對岸去逃荒，船行駛到河中心卻停了下來，而且漸漸地往下沉。船夫詢問誰做了虧心事或者說了不吉利的話，要把他推到河里去，以免黃河發(fā)怒把大家都淹死。那位母親的丈夫與前妻生的孩子說，自己上船前向河里撤了一泡尿，請求母親救救他。做繼母的承擔下褻瀆黃河的責任，毅然把自己親生的兒子扔進了滾滾濤濤的激流。船又向前行駛，到了對岸卻見那個被扔下水的孩子正在岸邊的沙灘上玩耍。原來是河里的神龜被這位母親的善心所感動，把孩子背到了對岸去。在母親的思想里黃河是圣潔、正義、善良的化身。

這些年，我有機會到入海口，到中上游，對黃河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它波瀾壯闊，氣勢恢弘，立足河岸，使人精神振作，心胸豁朗。它頑強堅毅，不屈不撓，挾塵沙，過高原，跨險隘，一瀉千里，源遠流長，給人一種鼓舞和力量。它雄渾純厚，流域遼闊，所到之處植物豐茂，布下無限風光，為人類帶來豐富的物質和精神財富。它是一部激昂豪邁的史詩，它是一軸輝煌壯麗的畫卷！

黃河與中華民族有著極為密切的淵源關系。傳說黃帝就生活在黃河流域。我們的祖先很久很久以前，在改造這片黃土地的同時，創(chuàng)造出燦爛的“黃河文化”，這種文化在華夏文化中占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由于它的存在，形成了我們這個民族獨特的優(yōu)秀品格。不怪人們把黃河地區(qū)譽為人類文明的發(fā)祥地。在這里，人們可以看到中國五千年歷史的源頭！黃河啊，你養(yǎng)育了炎黃子孫，你是中華民族的驕傲！

黃河兒女是優(yōu)秀的人民，長期以來，他們在保衛(wèi)黃河、建設家園的斗爭中，譜寫了一曲曲驚天動地的壯歌。生活在黃河岸邊的人們，他們熱愛黃河，理解黃河。

在黃河岸邊的一個小村子，我會見了幾個農(nóng)民。他們的膚色像黃河一樣幽深，他們的性格像黃河一樣粗獷，他們的意志像黃河一樣堅定，他們的感情像黃河一樣洶涌熱烈。過去，他們沿著黃河流離顛沛，現(xiàn)在他們幾乎還是過著日出而作日沒而息的日子，盡管河水里漲溢著他們的淚水和血汗，但是，他們沒有怨憤，沒有對黃河的背叛。在他們眼里，黃河水并不渾濁，而是像乳汁一般的純潔；黃河并不可怕，而是像一個慈祥的老人一樣可敬可親。我向他們訪問黃河的利與害，他們一點也沒有對黃河的抱怨：過去我們受盡了災難，但是不能怨它，那時社會制度不好，反動統(tǒng)治階級利用它，破壞它，黃河發(fā)怒，你說能怨黃河？現(xiàn)在把黃河的事情辦好了，糧也豐產(chǎn)，魚也豐收，河也平靜，人也安樂，咱吃也靠河，穿也靠河，你能說黃河不好！莊稼人的情感真摯而純樸，黃河哪里是一線流水，分明是一個情懷激蕩的靈體，有它的愛憎，有它的喜怒，也有它的哀樂。

我終于明白了，母親為什么迷信黃河，人們?yōu)槭裁闯绨蔹S河，歷史為什么借重黃河，原來它是一尊偉大而不朽的魂魄。它從遠古走來，又向久遠流去，它塑造了一個民族的形象，培養(yǎng)了一個民族的氣質，激勵了一個民族的精神，映照了一個民族的存興，它是一顆永不殞滅的民族之魂。

一次尋常的日出

湖面上霧氣凝重而低垂，如農(nóng)家小院里夏日黃昏的炊煙。狹長的堤岸上，黎明時分總有一種別樣的繁華。當代人極是注重增進健康鍛煉的，散步、做操、運功、吐納，自然是不可缺少的功課，每天一大早，人們總是涌到湖岸上。有時候我也加入他們的隊伍，想把身骨練得強健。

由于接連幾個陰天，把空氣弄得潮濕而沉悶。在初冬的季節(jié)里，焦枯的落葉四處飄散，盡管沒有寒風的嘯叫，仍讓人感覺不到生命的昂奮。天氣是影響情緒的。所以，這幾天湖邊游人頗顯減少，有一些卷縮著身體，挺不起腰肢；有一些耐不住靜寂清冷氛圍的壓抑，又向遠處逃遁了。

我暗暗慶幸，少了許多煩擾，正可以隨意散步，游賞各處美妙風景，只是陰郁的氣氛畢竟讓心情難以舒展。

終于有一天，東方微露出一絲兒晨曦，那些兒亮光，卻幾乎把我的血液都點燃了。我凝視著對面的天際，期待著日出，一掃天地間的陰云濁霧。

天邊的霧靄開始變得清淡，漸漸地向亮點的左右撤散。有一些聚攏為一堆灰色的云，在亮點的上方輕輕地蠕動，而且逐漸堆積、加濃，結成一座青色的大山。亮點迅速放大，一會兒變成一條橫貫地平線的光帶。云霧冉冉向上漂移，猶如海上的一座城池。

湖上起了一陣騷動，出現(xiàn)了幾片漣漪。霧氣鼓動，分化，凝結，升騰，漂忽如淡色的煙縷。

突然，一束白光刺破云圍，在空中閃動。那白光的根處形成一塊彤云，白光更加熾烈。過不久，如火山爆發(fā)，轟的一聲，莫大的云山或者城池被擊破了，變成一塊塊被拋擊出去的燃燒著烈炎的怪石。那白光向天幕的一側斜射，慢慢地拓寬，靜靜地變淡。極遠處，山巒起伏，云峰凸立，從那里著眼向下看去，那光帶宛如一條大河從群山的高處傾瀉下來，直灌滄海，景色壯觀極了。很快，白光消失，紅光把天空血染了半邊。

周圍的世界已經(jīng)露出了曙色。晨霧消退，遠近景物已可分辨，湖水清悠近可見底。清風徐來，讓人通身都覺清爽。可是，我的心在跳動，血在流淌。這時，一群野鴨撲撲飛來，落在湖的中央，有幾只一頭扎進水里，把平靜的湖面攪得水花飛濺，紅波激蕩。

路上行人趨見增多。自行車、馬拉車、拖拉機，大車小輛滿載著青菜。鄉(xiāng)里人無心觀光看景，急匆匆去趕城里的早市。

再看東天那燦爛的一幕，一個巨大的火爐在地上燃燒，噴發(fā)著烈烈光焰。火焰燒紅了云片，云片向遠處飛去，最后現(xiàn)出灰白色的天帷。這時，太陽露出了闊大的臉龐，那橘色的一輪，被一種巨大的力向上推動著，推動著。我的心提到了喉嚨，四肢運滿了力氣，也想幫一把力把那圓輪推上來。并不需要多少長時間，那巨球涌出了全體，我深深舒了一口氣。

太陽升起了，宇宙間又充滿了光明。一對對小鳥在藍天翱翔，湖里的鴨抖動著美麗的翅膀，一個農(nóng)民趕著羊群到湖邊草地上牧放。世界又富有了生氣。

我昂然抖抖肩。偉大的神明般的太陽啊，你有著多么大的能量和引力，你有著多么大的氣度和胸懷，你就是一個頑強的生命吧！你的存在給萬物以生的希望，你的出現(xiàn)給人類以無窮的力量。你是宇宙的兒子，你是生命的主宰。

外面的世界

這些年，鄉(xiāng)下人進城走親訪友的逐漸多了起來。反正坐車方便，他們也不在乎花個三塊五塊，一轉閑到城里走一遭。除去帶些花生、綠豆、青棒子，便是一些不壓沉的故事。也有閑淡的，也有凝重的，有的讓人聽了開心，有的卻讓人覺得心里沉甸甸的。下面這件事情，是少年時期的一個同學講給我的，遺憾的是，過去了好長時間，再回憶起來，村莊、人名已經(jīng)記不清晰了。

在一個古老的鄉(xiāng)村里，有一位和藹可親的老人，經(jīng)歷了若干年的疾病折磨以后，一天突然感到健康狀況大有好轉，遂起了一種幻想：她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自從那年老人患了一場疾病，看了多少醫(yī)生終不見效果。從此，四壁的空墻劃定了她生活的世界，老人終日臥病在床，伴隨著無情的歲月，熬受痛苦和寂寞。她也曾向往走進那片外面的世界，那是一個多么美麗遼闊的天地！然而，對于她，一個四肢失去支撐力的老婦人，又是多么空茫虛幻的想象啊！也許因為老人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過得久了，漸漸地對身邊的一切習以為常，生活倒也算安寧。這樣，又過了許多年。一天，當她從睡夢里醒來，居然身體充滿了力量，病也好了，腿腳也活便了。于是，她想走下床來。

孩子們欣喜若狂。母親是一家人精神的寄托和親情的支撐。多少年來，是母親維系著這個家庭，日子窮也罷，富也罷，有母親在就是一個家。不論是母親健康的時候，還是患病之后，不管誰遇到什么困難和煩惱，只要看到母親，心里就踏實，就安慰。可是，母親經(jīng)受的苦難太多，現(xiàn)在又患病臥床，這給一家人的生活布上了一層沉重的陰影。母親應該得到幸福，擁有一個美好的世界。母親的病愈，給家庭帶來了無限的歡樂，大家歡天喜地，打破了積郁多年的沉寂。

孩子們小心翼翼地扶著母親走到院子里。這時桃花正開放得燦爛多姿，溫暖的風悠閑地飄來飄去，時爾把花片撒得紛紛揚揚。她感到迷離、恍惚。天光景物渾然一體，在凝縮、涌動、激蕩，繼而化為翻滾的怒濤。母親的眼前宛如有一股洶涌的潮浪猛地撲來，直拍打她的心岸。她的精神似乎承受不住這種風息的沖擊，她閉上眼睛，想穩(wěn)定一下情緒，然而不能夠。她的心猶如平靜的大海，現(xiàn)在正擁迎著八面來風，無處不掀起狂嘯的波瀾。過了好一陣，她終于定下神來。她的腦海里交映著兩幅畫面：一個是那個狹小的簡陋的破屋，閉鎖著孤獨、疾病和貧弱，可怕的灰暗壓抑著她幾近熄滅的生命，她的胸中仿佛有一塊棉絮堵塞著，窒息得透不出一口氣；一個是屋外這番親切又陌生的景象。這么多年來，她遠離了這個世界，失去了很多，她要保持自己的寬宏，不管有多大風浪，心中的海洋也要接受下這場搏擊。

“我要到遠處去，”她說，巴不得把整個世界都裝在心里。孩子們勸她回房間休息一下，她堅決不肯，又特意囑咐：“往后誰也不能把我關起來！”

外面的世界好大，一眼看不到盡頭。春天的太陽溫和地照著。風吹著陽光，在田野上和花木間攪起一層層波浪，紛繁的景色都是活生生的。春風從遙遠的地方一直流到她的心里，香香的，甜甜的，在一點點融化著胸中的郁悶。路上有車輛和人流喧熙地流動，耳畔有歌音和小鳥的鳴唱。老人比任何時候都深刻地意識到生命的存在。人在這廣大的空間里是真正自由的，可以隨意地想，可以放聲地笑，可以盡情地表現(xiàn)自己。孩子們采一些鮮花送給她，說一些這里發(fā)生的各種變化和趣樂故事。老人有聽得懂的，有聽不懂的。

順著田野上的小路，她們走入一個廣場。這里有各種奇異的事物，無論在醒在夢，以前她多半未曾見過。她感到可怕，心在劇烈地顫抖。這是一個經(jīng)過化妝的地方，處處披紅掛綠，風光格外浮艷。人們都在為著自己的目的而忙碌。許多人都戴著面具，把真誠埋得很深。那些人，或者道貌岸然，或者熱情洋溢，都不過是一個假相，一片虛情假意。有的人強作歡顏，有的人一絲笑意也舍不得送給別人。花枝招展的衣裳裹著不潔的肉體，誘人的歌聲唱的是低級下流的語言。真實的東西要作廉價的商品，許多交易總在幕后進行。金錢和私欲像河水一樣流淌，有的人在出賣人性，有的人在收買靈魂。官員們貪婪成性滿嘴謊話，強盜們高談道德和仁慈。有些人無所事事，有些人在那里專心致志地研究人類遺傳的獸性。他們一邊享受著好生活，一邊嚷叫社會不公平。這外面的世界雖然給了母親一些美好的感受，但是，眼前這段風景卻使她的心大大地受到傷害。她隱約發(fā)現(xiàn)，陽光下有一股陰冷，繁華里現(xiàn)一種衰敗之象，天寬地闊，人卻擠得很緊，臉擠歪了，心擠扁了。她覺得這里人們吐納的是污濁的氣息，空氣是有毒的，她耽心剛趕走病魔又引來惡鬼。即使選擇一塊清凈的地方立定，她也不能不吸入吹來的空氣。可憐的老婦人遠離了這個世界，又來到這個世界，不禁毛骨悚然。這里的事物，有些永遠是她的心承受不了的。她有她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她自幼生活在安分的農(nóng)家，恪守著莊稼人的傳統(tǒng)道德，一生的愿望不過是求個溫飽，家道平安，一只小雞死亡，她也會傷心落淚，怎見得人世間的這般傾軋？

而且這地方不能給她回憶，甚至有些感受會破壞她的、消滅她的回憶。這差不多是她最痛心的了。她的回憶，那些甜蜜的、平靜的，或者是酸辛的、掙扎的，她舍不得丟掉它們，毀滅它們。她的心系念著那個破屋。屋內(nèi)幾件古拙的破舊的家具，被灶煙熏染得黑油油的屋梁上懸著燕子壘的泥窩，那些吱吱歡叫的小燕子，兒女們“媽呀媽呀”婉轉的輕喚。這一切構成了她生活的基調。她被一種溫馨的、醇烈的感情浸泡著。那里的每一個細節(jié)、每一個音符，都刻在她的心幕上。親人的友愛，熟悉的事物和面孔，可以消解她的病痛。那是她不能缺少的。她離不開它們。她可以躺在床上安心地睡上一覺，解除全身的警戒，沒有什么來侵擾她。往事故情的溫味，使老人心上剛剛興起的激情淹沒了。她感到自己對這片世界已經(jīng)非常陌生。那五彩斑斕的春光美景開始慢慢地向遠方飄去，漸漸地望不到它的影子，感受不到它的氣韻。終于，她不想在這里待下去了。

然而，老人心里矛盾得厲害。雖然外面的世界太多了庸俗，充滿了危險，可也少了許多寂寞，何況這里到底有一些是令人難忘的優(yōu)越。想到這里，她自言自語地說：“外面的光景也好也不好，人不愁吃不愁穿，就是讓人感到心里別扭，很多事看上去不順眼。但是在家里也不是樣樣都好，整年廝守個破屋子，挺不是滋味。”老人前前后后合計了一陣，似乎明白了許多，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

她回到家里，那個生活了多年的破屋顯得更加簡陋和狹小，簡直容不下她的身體；可是，當她安靜地把一顆心放在床上的時候，她感到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她要孩子們打開窗子，她要讓外面的風流進屋里，讓美麗的原野風光籠罩她的夢境。她已經(jīng)有了一個健康的身體，她不要長睡不起。她要經(jīng)常到外面的世界去，親手培育一壟作物，采回一簇鮮花。當然，外面還會有許多惱人的事情擾亂她，但是，既然選擇了出行，就不能逃避寒風的清冷。而且，老人為人之母，到哪里她也要像一個做母親的樣子，母親要創(chuàng)造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美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