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亞當·波森:這將是一場災難
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所長
經濟增長是自然而然的事。人們在生活中不斷創新,同時觀察別人在做些什么,并采取更先進的做法或工具。他們進行投資,從而積累金融、人力以及實物資本。
如果經濟沒有增長,則表明存在極其嚴重的問題,因為這意味著上述自然而然的過程受到了阻礙。正因為如此,自中世紀以來在世界各地,增長停滯一直是政治壓迫或不穩定的信號。若一切正常,經濟就會增長。
因此,富裕國家一直以來的經濟增長目標是否過高本身就是個偽命題。真正的問題在于,富裕國家有沒有真正幫助人們掃清障礙,從而為經濟增長提供條件。有時需要靠規章條例、公共投資甚至重新分配來消除障礙,而不是一味地自由放任。
人口、教育、資金以及技術等基本面因素決定了增長潛力。一國政府若以超出自身增長潛力的“最大”增長為目標,將很快遭受挫折——通脹加劇、瓶頸出現,金融市場也將遭遇“調整”。而如果一國一直以低于自身增長潛力的增長為目標,將出現更為嚴重的后果。年輕人前景暗淡,歐元危機導致經濟萎縮期間的南歐就是此種情況。儲蓄價值縮水,以至于許多老年人無力維持自身醫療保健和基本收入。
在各種資源型威脅中,氣候變化和水資源短缺是真正值得擔憂的問題。但導致資源告急的原因并非經濟增長,而是對其真實成本定價錯誤以及資源配置不當。事實上,富裕國家經濟增長加速是解決日益嚴重的各種災難的希望所在。這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解釋。
首先,正是那些平均而言經濟增長達到潛在增長率的經濟體(20世紀80年代的日本、本世紀頭十年的德國,以及現在的中國)率先降低了自身的單位GDP碳排放量。即便出于政治原因幼稚地否認全球變暖的美國,也在此方面有所改進,因為為了促進效率就會自然傾向于健康的增長。
其次,要減少對環境的危害,就需要關停污染行業或低效工序,而更高的增長率能降低這種轉型的難度。下崗失業人員更容易找到新的就業機會,阻撓進步的特殊利益集團更容易改弦更張。這是因為富裕國家的環境問題主要是政治性問題,其源頭在于政客們沒有勇氣對碳排放和水資源正確定價,所以增長是改變這種政治局勢的必要(非充分)條件。
至于另外一大全球性道德挑戰——貧窮國家的減貧問題,我持同樣論點,且有更清楚的論據。
過去30年來全球脫貧的人數,超過此前人類歷史上脫貧人數的總和,這恰恰是因為其間大部分時間里,富裕國家以自身潛在增長率穩步增長。富裕國家的增長使創新擴散到較貧窮國家,也使得貧窮國家的出口市場擴大。如果其間富裕國家以最低增長為目標,減貧工作不會取得如此顯著的成果。
蒂姆·杰克遜:這將是件好事
英國薩里大學可持續發展教授、可持續繁榮研究中心負責人
經濟學家肯尼思·鮑爾丁曾說:“那些相信在有限的世界能一直維持指數型增長的人,要么是瘋子,要么是經濟學家。”約翰·斯圖亞特·穆勒在其著作《政治經濟學原理》中,用了整整一章來談“穩態國家”的概念,稱穩態國家“總體而言,將遠優于我們目前的狀況”。
然而,過去70年來在世界各地,追求經濟增長一直是最盛行的政策目標。
目前的全球產出是1950年的8倍多。如果全球產出維持這一平均增速,那么到2100年,世界經濟規模將是現在的17倍——在僅僅幾代人的時間里,經濟規模就增長了146倍,可謂增速驚人。
經濟活動前所未有地增加,越來越挑戰我們這個有限星球的生態限制。到本世紀之交,隨著經濟活動增加,世界生態系統估計有60%都已經出現了惡化。
今年早些時候,位于斯德哥爾摩大學的斯德哥爾摩應變中心指出,在氣候變化、土地使用變化、生物圈完整性缺失以及生物-地球化學圈過載這四個關鍵領域,人類活動已經超出地球的“安全操作空間”。
對于這種困境的預設默認響應是假設我們可以使增長與其物質影響“脫鉤”,并能在經濟無限期增長的過程中繼續這樣做。
但脫鉤的算法極具挑戰性。舉例來說,不斷擴大的科學共識現在認為,應對氣候變化,必須在2100年實現碳排放量凈值為零,而且在本世紀下半葉,經濟體應當是減少而不是增加大氣中的碳含量。
實現脫鉤的技術選項顯然是存在的。但正如另一位經濟學家威廉·斯坦利·杰文斯曾指出的那樣,從財務角度而言最具吸引力的技術選項(積極追求能源效率)可能因為導致需求進一步增長,從而令完成這項任務更加困難。
綠色投資機會肯定存在。但財政上的優先事項和制度激勵往往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大多數情況下,阻礙進步的是不惜一切代價追求增長的做法。我們固執地認為,增長必須繼續下去——不光在那些迫切需要提升生活質量的最貧窮國家;還有在富裕的西方國家,即便在那里滿足人類需要早已變成瘋狂且可能具有破壞性的消費主義。
如今,質疑增長被認為是只有瘋子、理想主義者以及革命分子才會做的事。
然而,我們必須質疑增長。增長準則已經讓我們失望,讓20億每天生活費不足2美元的人口失望。該準則正在破壞我們賴以生存的脆弱的生態環境。它助長了我們對螺旋式增長的債務的依賴?;诮鹑诓环€定、生態破壞以及持續社會不公的少數人富裕,并非文明社會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