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從來不乏世界級文人,在社會大轉型、思想大爆炸的19世紀英國更是如此,其中之一是作為神童進入人們視線的托馬斯·巴賓頓·麥考萊(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他在作為政治家形塑英國歷史的同時,作為文學家、歷史學家范式性地建構了英國歷史。
“造就一個中間階層”
1800年,麥考萊出生在萊斯特郡的一個新興的中產階級家庭,其父親是一位具有進步思想的殖民地官員,母親曾是宗教作家、社會改革家漢娜·摩爾(Hannah More)的門生。麥考萊天資聰穎,加之勤奮好學——“我寧愿做一個窮人,住在藏書很多的閣樓里,也不愿當一個不能讀書的國王”——早在求學于劍橋大學三一學院期間,便建立了良好聲譽,尤其是在文學創作和演講方面。
1825年,麥考萊在頗具影響的《愛丁堡評論》(Edinburgh Review)上發表了他的第一篇重要文章《論彌爾頓》。
該文“極有趣味”,不但成功地抓住了讀者的心理,而且更重要的是,開先河地把歷史與文學融于一體,“運用作者個人的見識以記述歷史的情況和變遷”。麥考萊因此成為了《愛丁堡評論》的固定撰稿人;他于其間確立的華麗浮夸、光彩照人文風引起了大法官林德赫斯特勛爵(Lord Chancellor Lyndhurst)等人的關注,促成他如愿進入政界。
1830年,麥考萊因為蘭斯頓侯爵(Marquess of Lansdowne)的賞識和邀請,成為了代表“口袋選區”卡恩(Calne)的議員,開始了其時斷時續的17年政治家生涯,致力于改變彼時的英國社會情勢,比如為見諸1832年《改革法案》的英國議會改革積極奔走。
當然,作為一位講求實際的政治家,麥考萊的影響并不囿于不列顛,而是延伸到了亞洲;1832年以降,麥考萊不但擔任過主管東印度公司事務的管理委員會大臣,而且作為印度最高理事會高級官員,在印度任職多年。
此間尤其值得注意的是,1835年,麥考萊發表了《印度教育備忘錄》,主張印度的教育體系應該為英國服務,而不是傳播東方文化;或者換言之,麥考萊認為,殖民者英國人為被殖民者印度人提供教育,其目的只能是“在英國人和被他們統治的億萬印度人中造就一個中間階層,這些人從血統和膚色上說是印度人,但其趣味、觀點和智識是英國式的”。
麥考萊的觀點旋即得到了英國社會上層多數人的支持,于是便有了以英語為媒介的歐式教育在印度被實施,以及英語的快速傳播和成為印度殖民當局官方語言。這樣一來,一方面是長期以來懸而未決的殖民語言問題得到了有效解決,另一方面則是印度文化精英與自己的既有文學、文化傳統的疏離。
從這個意義上講,麥考萊的教育觀,加之他在鴉片戰爭前的力主侵華,對英國乃至整個亞洲產生了不可逆轉的影響。
然而,我們必須知道,真正讓麥考萊名聲大噪的卻是其風靡一時的五卷本歷史著作《英國史》。有關資料顯示,早在麥考萊結束在印度的任職回到英國的1839年,他便著手了《英國史》,雖然直到他在1847年因競選議員失敗告別政壇之后,才全身心地投入《英國史》的撰寫之中。他原本計劃從1685年詹姆斯二世即位寫到1830年喬治四世去世,但直到他1859年去世,僅僅描述或者書寫了1685年-1702年間的英國歷史。其中,第一、二卷出版于1848年,第三、四卷面世于1855年,而第五卷則是作為遺作發表于1861年。
瑕不掩瑜的《英國史》
姑且不論麥考萊是否像一些評論家所指出的那樣,采取的是春秋筆法,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因此在利奧波德·馮·蘭克(Leopold von Ranke)等著名歷史學家看來,堪稱“從古至今最為偉大的歷史學家”,在確定輝格派史學觀點的最終勝利的同時,永久地改變了英國此后的政治進程
我們知道,在麥考萊的《英國史》之前,已然面世的較有影響的英國史著作有托利派史學家大衛·休謨(David Hume)的《英國史》和輝格派史學先驅亨利·哈蘭(Henry Hallam)的《英國憲政史》。二者都聚焦1688年光榮革命;前者以對光榮革命秉持中庸之道而著稱,缺乏19世紀英國所需要的激進主義,而后者在盛贊光榮革命的同時,卻因拘泥于史料而厚重有余,亮點不足。
有鑒于此,麥考萊決定利用其《英國史》為光榮革命及其發動者奏響一曲頌歌,或者更加具體地講,他開宗明義地指出,英國人民通過歡迎威廉三世的光榮革命開辟了英國歷史上的一個新天地。
所以,他不惜濃墨重彩地描繪自1685 年詹姆士二世即位至1702 年威廉三世逝世這17年,尤其是光榮革命的社會背景與政治影響,一如他在《英國史》第一卷開篇處所言:“所有輝格黨的歷史學家都渴望要證明,過去的英國政府幾乎就是共和政體的;而所有托利黨的歷史學家都要證明,過去的英國政府幾乎就是專制的。”
換言之,麥考萊的《英國史》證明了英國能夠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其基本動力源自1688年光榮革命,“對1688年革命所能作的最高贊頌乃是:它是我們的最后一次革命。”
麥考萊之所以把1688年光榮革命贊頌為英國的“最后一次革命”,是因為在他看來,光榮革命取得了對天主教和專制主義的最終勝利,預示著一個高歌猛進的新時代即將來臨;英國從此將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無限進步、無限繁榮時代。
所以,他的《英國史》首先旨在證明這一點,尤其是證明彼時英國獨一無二的偉大。“他有著超乎尋常的野心,竭盡全力去美化和維護一個政黨、一種信條和一個時代,在這個他生活的時代,在他自己以及同時代的中產階級的眼中,他已經取得引人矚目的成功。”
另外,麥考萊之所以持這樣的一種歷史觀,是因為他希望讀者能夠從自己的著述中獲得愉悅,而不是任何指導,這是他在1841年致朋友的一封信中明確指出的:“可以用來生動描述的材料很多,我要寫出一部作品,它在短短幾天時間內,就能取代年輕貴婦們口中最近流行的小說。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我是不會滿足的!”
事實證明,麥考萊的愿望果然得到了“滿足”,正如他的《英國史》出版后不久一位評論家所言:“麥考萊的文體之巧妙獨一無二,在他的著述中,周遭總是籠罩著一層光環,讓遠觀者目眩神迷,讓身邊的人們驚嘆不已。……這部書讓我們越來越愛不釋手;在閱讀當中,讀者的眼中會逐漸露出狂喜。不管我們是否愿意,我們都在跟隨著他的腳步前行,他的文風輕捷,迎合讀者的需要。即便是平淡無奇的話題,他栩栩如生的描述也能讓其大放異彩;他的觀點就如近在眼前或遠在天邊的花朵,你之前從未注意、察覺或回憶起它們的存在……”“那些讀過前兩卷的人,怎能忘掉其中的內容?怎樣把其中重要的、激動人心的場景丟到腦后?毫無疑問,如果這部書在讀者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就是敘事文體至高無上的勝利。這些場景鮮活地展現在我們面前,而不僅僅存在于文字中。……通過麥考萊先生對人物、時間、行為的描寫,我們為自己繪制了一幅真實生動的畫面;當我們合上書本,一幅宏大壯觀的場景在我們面前一一閃過。”
姑且不論麥考萊是否像一些評論家所指出的那樣,采取的是春秋筆法,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因此在利奧波德·馮·蘭克(Leopold von Ranke)等著名歷史學家看來,堪稱“從古至今最為偉大的歷史學家”,在確定輝格派史學觀點的最終勝利的同時,永久地改變了英國此后的政治進程。但是,這并非意味著麥考萊的《英國史》沒有不足或者瑕疵;事實上,無論是他對史事的把握還是他的敘事風格,一直都為一些歷史學家所詬病。
比如,有歷史學家指出:“請記住,這些隨筆實際上都是華而不實的膚淺之論……他對17世紀之前的歷史一無所知,他對于外交史、宗教、哲學、藝術和科學一竅不通……我相信,他是一個非常不公平的人。”
又如,在一些歷史學家看來,“為了證明一個簡單的命題,他時常會苛刻地要求句子的和諧,追求不必要的對偶;從藝術原則的角度出發,有時文風過于復雜,有時句子又顯得太過雷同。”
然而,瑕不掩瑜,麥考萊的《英國史》盡管在敘事方法以及傾向性上不無缺陷,但它依然不失為一部敘事風格堪稱偉大、具有文學作品價值的史學巨著;無論麥考萊所描繪的歷史畫卷是對還是錯,它都在大眾心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希望研究麥考萊所在時代、所描繪時代的人,無法忽視麥考萊的《英國史》,無法擺脫麥考萊的影響。
可以說,麥考萊的《英國史》最持久的價值正是在于它清晰地闡述了它所描寫的那段歷史,使讀者由此一窺19世紀中期英國在英雄壯年之際的心理、性情和品行。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