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世界經濟格局和人們的思維方式,讓人覺得很困惑。從經濟層面看,美國復蘇緩慢,中國下行明顯,歐洲受希臘債務危機影響,趨勢很不明朗,那些新興市場國家又大多被貨幣問題困擾,危機四伏。
按照現代經濟學理論,特別是凱恩斯主義經濟學,解決方法大體有三:要么增加投資,要么增加消費,或是保證出口大于進口形成出口凈額。現在的問題是,增加投資也好,增加甚至于是刺激消費也罷,各經濟體似乎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頸。一時間,世界各國的眼光,都齊刷刷地集中到進出口領域里來了。
從人們的思維方式來看,各大經濟體都秉持“出口凈額”的理念,都希望其他經濟體多進口自己的商品和服務,以形成出口大于進口來拉動經濟增長。在這種思維下,我們看到,各大經濟體都在積極地進行海外營銷,許多經濟體從企業到政府高層的訪問或會議、會談,最重要的事情,莫過于推銷所屬經濟體的產品和服務了。
我們的困惑是三重的。
第一重是,各經濟體都希望形成“出口凈額”是不現實的,卻都在做如此的努力,為什么不跳出如此的思維窠臼,尋求一種“進出口平衡”的思維,在希望其他經濟體購買自己更多產品和服務時,主動地購買更多他方的產品和服務呢?
第二重是,在“出口凈額”的思維下,各經濟體的貿易保護主義越來越強盛,通過各種制約,不買或是少買其他經濟體的產品和服務成了一種常態,為什么不去想想,你不買別人的,別人又憑什么來買你的呢?貿易保護主義究竟是保護還是“損人不利已”?
第三重是,那些已經有過較多年份“出口凈額”的經濟體,其他經濟體都在希望你們多買進而不是繼續多賣出,并且,其他經濟體也需要通過“多賣出”來獲得收入才能夠繼續“多買進”,凈額頗多者為什么不想想這個問題,卻還是只想自己多賣,而不是自己多買呢?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出口凈額”的思維方式是現實世界里主流性的,卻對于當下世界經濟走向復蘇完全無益——人們所期望的未來和實現期望未來的理念之間,有著明顯的沖突。而且,各經濟體越是陷入到這樣的思維之中,世界經濟的復蘇就越是艱難曲折——它將疊加性地強化貿易保護主義,加劇國際貿易的摩擦和失衡,減少各經濟體的進出口總量,至少是減緩增長的空間,導致全球范圍內的投資和消費無法實現較為合理的增長。
要知道,從全球經濟一體化的視角來看,現代經濟學里那“三駕馬車”其實只有投資和消費兩者,國際貿易的減少,其結果不是減少全球消費,就是減少全球投資,這又從何而談世界經濟的較快復蘇?
世界當下頗為普遍的“出口凈額”的思維方式。顯而易見,它具有“小爭”的意味,局限于個別的經濟體,局限于一方的利益獲取
新的經濟戰略思維
我們需要一種新的經濟思維,即超越“出口凈額”的戰略思維。
什么是戰略思維?對于思考者而言,首先必須跳出自我的利益束縛或避開人性的弱點,因此,戰略思維本質上是一種無我思維。因其“無我”,思考者容易突破時間、地點和位置的局限,將面對的問題放置到一個更大的時空里來整理、分析和判斷,進而得出全新的解決問題的思路和模式。
通常的理解認為,戰略思維就是一把手思維。這種理解是不準確的。不論何人,只要能夠將自我置身于外,超越所在時空來思考問題,那就是戰略思維。例如,一家企業的一般員工,如果他能夠思考企業管理者面對的問題,再來看自己所處位置的作用,那就是戰略思維。
戰略思維顯然是一種很困難的思維。關鍵在于,這種思維需要超越人性的弱點,需要超越自我利益訴求,超越局部,超越時間,超越定位。恰恰是頑固的人性,加上數千年的人類文明史賦予了人類更多的“自我”社會肯定,人們大多并不將“自我”視為戰略思維的弱點。
然而,人類的戰略思維又是格外重要的。按照經濟學的一般理論,稀缺便是價值或是創造價值的別名。戰略思維的重要,在于它會在超越思考者“自我”的前提下,形成某種縱橫捭闔的全時空、全方位和全利益均衡的發展思路,若能夠具體化到實施層面,將必定帶來相對整體、持久、低耗和最佳的戰略回報,或者說,帶來長治久安的穩定局面。在這個意義上講,戰略思維雖難卻是必須追求的。
我們的祖先在戰略思維方面,留下了彌足珍貴的遺產。老子的《道德經》,就是一部充滿了戰略思維的經典。老子曰:“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這種“無我”的戰略思維,是何等的高超。這里的“不爭”,其實是一種智慧的“爭”,超越的“爭”,一種著眼于“得天下”的“爭”。當面對具體的問題時,不去爭那一時、一地和一方的得失,便可拋卻如此“小爭”糾纏的重負,贏得更大的施展時空,以充足的資源和實力,爭得最大的戰果。
老子不愧是一位全面的戰略家,他還將其戰略思想,細化到了戰術的層面。他說,“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以其無私,故能成其私”。在這里,將自己置之于“后”,卻得了“先”;置之于“外”,卻反而能“存”。因此,凡是在沒有“自我”戰略思維下的戰術選擇,表面看起來,是“后”和“外”了,最終成就卻一定是最大的自我。如此智慧,讓我們無法不對老祖宗肅然起敬。
回過頭來看世界當下頗為普遍的“出口凈額”的思維方式。顯而易見,它具有“小爭”的意味,局限于個別的經濟體,局限于一方的利益獲取,還局限于一時的狹隘意識,它絕對不是經濟全球化環境下的戰略思維。即使,少數經濟體會在這一類“小爭”中,一定時間里獲得一些蠅頭小利,最后的結果,一定是“多輸”的,那所得的小利也難保住。這不是理論的推測,現實的格局,其實天天都在上演這樣的活劇。
例如,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之后,“地球村”驟然變得很小了。不同發展階段、不同社會制度和不同意識形態的經濟體,似乎一下子找到了一個共同的敵人——金融危機。一時間,各經濟體的大門陡然打開,商品、服務還有人員,特別是資金的流動,迎來了一個最為自由的時段。因為“危機”這個敵人已經超越了各經濟體的邊界,只有所有經濟體組成堅固的同盟,方有可能戰勝那個共同的“軸心”對手;而各經濟體的市場全面放開,進而融合起來,當然地成為了“同盟”建設的第一步。那種多少具有超越“自我”經濟體利益的思維,萌發了嫩芽。人類社會就是如此地奇特,這次大規模的金融危機,天然不是好事,卻對于形成全球性的經濟戰略思維,產生了積極作用。
不無遺憾的是,戰略思維的萌芽,很快就被世界經濟格局的相對平穩下來而掐滅。本來,從美國發源的這次金融危機,已經深刻地揭示了全球經濟和金融嚴重失衡的禍根。中國擁有巨量的外匯儲備,卻無法購買到美國實體經濟提供的商品和服務,除了幾架波音飛機外,美國人以“國家安全”或某種意識形態為由,只允許中國人購買美國國債等金融產品。
結果是,一方面,美國的實體經濟受到很大的發展制約,中國人的外匯儲備大量回往美國,進入的卻是金融市場,刺激起來的,不是美國的股市和金融衍生產品市場,就是時下人們仍然還無法認知清楚的“影子金融”系統,美國實體經濟的復蘇,總只是看到光亮而遠沒有走出隧道;另一方面,中國巨量外匯儲備的官方化,轉化成了巨量的本國人民幣投放,強烈地刺激了中國實體經濟的過量發展,大量的產能過剩,已經成為當下經濟發展的巨大負擔。美國是失衡的,中國是失衡的。整個世界,也都是失衡的。
2008年的金融危機,論及其起源到應對建議,見仁見智者多多是也。若說到根子上,就是這等失衡造就的了。應當說,既然危機來了,問題擺到了桌面上,各經濟體的市場更加開放就是不二的選擇。其中,美國人讓實體經濟的大門對外打開些,既能促進經濟的盡快復蘇,又可以抑制金融市場特別是“影子金融”體系的再次泡沫;而中國人多多地使用外匯儲備,購買更多的美國商品和服務,能夠縮小本國貨幣的注入量,平抑國內的產能無度增加。這樣,兩個經濟體都將獲得某種均衡發展而受益,進而讓全球經濟都受益。
這沒有成為我們看到的一幕。金融危機的痛楚稍有減緩,舊有的“自我”的思維方式便占有了統治地位。現實的格局,給予了我們一個不太樂觀的疑問:在人類社會的現階段,是不是那種“無我”而來的戰略思維,根本不具有可能性?即便是我們已經經歷了非常痛苦的危機,人們還是難以超越“自我”地去思考那種“雙贏”或是“多贏”的大格局?面對此態,我們又能有何作為?
我們應當做些什么?
又能夠做些什么?
我們依舊無法用全球經濟一體化來描述現實的世界經濟,但由于各國市場發展的深化和全球市場體系的日趨完備,加上信息科學技術的巨大進步,各個經濟體的關聯度已經達到了史無前例的水平。每天都在高速運轉的全球市場,總是在傳遞并強化那種理念——同在一個體系里的各經濟體,如果不關注越來越多的共同利益,不加強協調、合作,那么,任何一個經濟體的問題,就會由于關聯度大,演變成所有經濟體的問題。它給各經濟體突破“自我”的局限,萌發超越性的戰略思維,創造了厚實的基礎。跳出地球“自我引力”的思維很難,卻不是沒有可能。
不過,雖有基礎,各經濟體并不會自動生長出戰略思維來。一個經濟體超越“自我”的思維,既需要全球市場運轉系統性風險的警示,更需要一種自我覺醒,一種“無我”的主動意識,和在“無我”意識下對全球經濟一體化本質的深刻認知。唯如此,方可主觀上立意全局、把握長遠,清楚權衡利益的“小爭”和“大爭”,以“后其身身先,外其身身存”的高超智慧,在繁榮世界經濟大局中,謀得自身最高的境況。
如同一個機構的“一把手”一樣,在世界格局里,大的經濟體顯然有產生超越性戰略思維和行動計劃的天然優勢。在某種意義上講,“大”就是位高、權重、影響面廣的別名,其一舉一動,都帶有超越經濟體自身的效應;而其視界里的時空,總是要大大超過其他規模的經濟體。因此,大經濟體的戰略思維,更凸顯出價值——對世界是如此,對自身也是如此。
中國和美國是當下最具有影響力的大經濟體。除了兩者的經濟體量帶來的直接影響外,更重要的,是兩者之間的任何關聯舉動,都將帶來世界性的連鎖反應、世界性的經濟交往規則再造,以及世界性的戰略思維示范。
在這個意義上,中美應當在世界經濟交往中,特別是在兩者之間的互動中遇到瓶頸和困難時,首先有超越局部的戰略思維,跳出狹隘的“自我”時空,承擔起領頭世界經濟繁榮發展的重任。實際上,當中國和美國都能夠自覺地具有戰略思維,并相應關聯地采取戰略行動時,最終得益的,絕對不只是兩者之外的世界,更有自身的“盆滿缽溢”。那樣,中美作為世界經濟領頭者的地位,會更加穩固,這便是“無私而成其私”者。
在現實格局下,以超越“出口凈額”的戰略思維,我們應當做些什么呢?
一是不再追求恒在的年度“出口凈額”目標,逐步代之以“進出口均衡”的新目標,通過多進口其他經濟體的商品和服務來實現年度均衡。鑒于我們自身實體經濟發展的需要,在進口商品和服務種類方面,可選擇購買其他經濟體,特別是先進大經濟體科學技術領先的東西,我們最需要又難以生產提供的東西,還有那些雖然能夠生產提供卻沒有比較優勢的東西,以厚實我們未來發展的物質資源和科技基礎。這樣的轉向,一方面將直接地拉動其他經濟體的經濟復蘇;同時,則有“后其身身先”的戰略價值,通過獲得其他經濟體一流的商品和服務,集聚起我們實體經濟新的發展優勢,贏得后來的先機。
二是逐步減少存量上的外國金融產品和關聯的服務總量,代之以進口其他經濟體更多的實物商品和關聯的服務。我們以往的“出口凈額”形成外匯儲備之后,由于各種原因,大量的外匯儲備轉換成了美國等經濟體的國債、金融債等金融產品。這類金融產品及關聯服務的過大數量,加劇了世界金融體系與實體經濟的分離。這些年,全球貨幣供應量大增至歷史高峰,利率則大降到接近零位,既沒有帶來實體經濟的多大繁榮,又深化了世界經濟的失衡,還造成了貨幣、金融和資本市場的超高走勢和巨幅波動,這些與我們的外匯儲備大量用于金融領域而非實體商品及服務,有著明顯的正相關。要改善世界范圍內金融與實體經濟的關系,世界必須有減金融產品,加實體商品的戰略安排,而中國作為第二大經濟體的相應轉向,具有強烈的示范效應。
現在的問題是,即使我們站在整個世界的角度,將中國作為全球經濟戰略性的一環來提出上面的行動計劃,但其他經濟體特別是美國為代表的大經濟體以各種理由不賣給我們真正需要的商品和服務,怎么辦?從歷史經歷來看,中國大量的外匯儲備用于購買他國的金融產品而非實物商品和服務,就有美國等經濟體不賣給我們需要東西的無奈在其中,我們一廂情愿地“多買”是否有可能?
這是一個“多買”的前提問題。那么,我們是否有可能通過“游說”美國類的大經濟體“多賣”給我們需要的東西?
當下的世界,仍然是民族國家或獨立經濟體存在的一個一個利益體。只有共同的利益訴求、共同的難題,或者說,共同的敵人,才可能將分立于下的利益體,撮合起來,攜手成為同一條戰壕中的戰友。“如果找不到共同的敵人,彼此就是敵人”之說,已經為人類發展至今的歷史所反復證實。因此,共同敵人的找到或是出現,我們才可能將戰略思維落實到執行的層面。否則,戰略思維就是“空想”而終極走向虛無。
所幸的是,今天的世界經濟已將共同的敵人拋給了所有的經濟體,特別是拋給了中國和美國這樣巨量的經濟體。這個“共同的敵人”就是日益顯形的全球性經濟、金融失衡,及由此而來可能破壞力巨大的全球經濟和金融危機。在這樣的時段里有理由相信,站立于中國和美國領頭未來世界經濟的高處,以“后其身”和“外其身”的智慧,游說美國“多賣”給我們需要的商品和服務,實現真正“雙贏”和“多贏”是有基礎的。就此,我們的另一行動是高舉“共同敵人”的靶子,游說美國人在中美貿易中走進“我多買,他多賣”的同一條戰壕。
作者供職于中國建設銀行,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