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3日,道格拉斯·諾斯辭世的消息傳來,這是今年以來繼約翰·納什、青木昌彥、赫伯特·斯卡夫先后逝世之后,又一位經濟學巨擘去世,讓國內外經濟學人唏噓不已。在社會科學領域,經濟學家群體素以長壽著稱,諾斯也不例外,享年95歲。
作為新經濟史學派(量化史學派)、新制度經濟學派及新政治經濟學派的先驅者、奠基人和開拓者,諾斯是20世紀后期最重要和最有影響力的經濟學家之一,諾斯的經濟理論發現和思想洞見在一直以來處于制度轉型之中的中國傳播廣泛,使得他本人也成為在中國經濟學界被引用率最高的當代經濟學家之一。
我與諾斯曾有過不多的幾次交流,印象深刻的有兩次。
一次是1995年在北京,當時我們一起參加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的成立儀式,他從路徑依賴的制約、向非人格化交換轉變的困境及政體對經濟發展的作用三個方面對中國改革給出了自己的觀察和思考。20年后的今天我們回頭來看,事實無疑證明了諾斯對中國制度轉型極具洞察力和前瞻性。
另一次是1998年在法國,我受邀參加了由他創立的國際新制度經濟學學會第二屆年會。在會議上,諾斯作了主旨報告,我也報告了自己關于內生產權理論與中國制度平穩轉型方面的研究。會議休息期間和他有過簡短交談,問了一些問題。
不可忽視的經濟理論貢獻
諾斯的早期貢獻,在于對經濟史和經濟制度變遷研究方法的創新。他運用新古典經濟學和統計經濟計量學來研究經濟史,使經濟史的研究發生了革命性變革。諾斯一直以來強調歷史和新古典經濟學的重要性。僅憑此論,就可看出他思想的深刻和眼光的非凡。
前者以史為鑒,可知什么樣的制度變遷導致一個國家的興替;后者以新古典提供的基準點和參照系作為鏡子,來辨明制度變遷的得失。就這樣,諾斯將歷史、邏輯及未來三個維度有機地結合在一起了。
所以,諾貝爾經濟學獎評審委員會將他對經濟學的主要貢獻界定為,“運用經濟理論和數量方法來解釋經濟和制度變遷,從而開創了新的經濟史研究。”這種將經濟理論、量化統計和歷史相結合的經濟分析方法,顯然是受到了熊彼特的影響。諾斯本人對此并不諱言。他在自傳中就坦承,自己曾深度參與到哈佛大學科爾企業家中心中,受熊彼特的影響很深。
諾斯最初進入經濟學研究所關注的議題,就是經濟增長及其背后制度變革所起的作用,其第一篇論文和第一部著作都與此相關。他的論文“區位理論與地區經濟增長”1955年發表于《政治經濟學期刊》(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著作《1790年至1860年美國的經濟增長》則于1961年出版。這些研究開創了用新古典經濟學(個體理性通過價格機制和私有產權在市場中互動)和計量經濟學的量化方法來研究經濟史問題的先河。
進入20世紀80年代,新制度學派的產權理論,尤其是科斯交易成本的產權理論成為諾斯分析制度變革對經濟績效影響的又一理論工具。通過引入制度交易成本這一基本分析工具,諾斯探討西方世界近幾個世紀以來經濟增長的原因,探討經濟增長與制度變遷的內在聯系、產權制度與經濟發展的互動趨勢、經濟發展對制度的內在要求等問題,從而重新論證了包括產權制度在內的制度根本重要性的作用。
產權制度為什么至關重要?在專著《西方世界的興起》中,諾斯通過對公元900年-1700年這樣一個長時段西方經濟史的考察指出,歷史上的經濟增長之所以首先在荷蘭和英格蘭出現而不是在整個西方世界同時出現,就是由于這兩個地區率先進行了產權制度方面的變革,從制度上對經濟領域的創新活動進行了激勵和保護,而創新活動的主體則是“有效率的經濟組織”,這些組織及其企業家又是制度變遷的主角,它們共同型塑了制度變遷的方向。
其實,中國古代也不乏對于產權重要性的認知。
如,孟子講“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又如,秦商鞅曾以野兔被捉前后的區分為例來闡述產權明晰可起到“定分止爭”的至關重要的作用:“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以兔為可分以為百,由名之未定也。夫賣兔者滿市,而盜不敢取,由名分已定也。故名分未定,堯、舜、禹、湯且皆如騖而逐之;名分已定,貪盜不取。”然而,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中國古代,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私有產權,這又要歸因于背后的制度因素。
在諾斯的理論框架中,制度對于產權的界定、行使和保護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在他最重要的著作《制度、制度變遷與經濟績效》中,制度被定義為一組行事規則的集合,這些規則與社會、政治和經濟活動有關,支配和約束社會各階層的行為。由于人們在考慮問題時,總是把一部分因素作為外生變量或參數給定,另外一部分則作為內生變量或因變量,這些內生變量是由外生變量所導致的,從而是這些外生變量的函數。于是,按照諾斯的劃分方法,又可以將制度劃分成兩個范疇:制度環境(institutional environment)和制度安排(institutional arrangement)。
制度環境是一系列基本的經濟、政治、社會及法律規則的集合,它是制定生產、交換以及分配規則的基礎。在這些規則中,支配經濟活動、產權和合約權利的基本法則和政策構成了經濟制度環境。制度安排是支配經濟單位之間可能合作和競爭的規則的集合。制度安排可以理解為人們通常所說的游戲規則,不同的游戲規則導致人們不同的激勵反應。
盡管從長遠看,制度環境和制度安排會互相影響和發生變化,但如諾斯明確指出的那樣,在大多數情況下,人們通常將經濟制度環境作為外生變量給定,而經濟制度安排則根據所要研究或討論的問題,可以看成外生給定也可內生決定。
在諾斯看來,制度又有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之分。前者包括憲法、法律、稅收和市場規制等,后者則包括習俗、慣例和意識形態等。他認為,制度變遷的基本動因是制度供給不能滿足制度需求,然而制度變遷要真正得以實現,還有一個必要條件就是制度變遷帶來的預期收益大于其產生的預期成本,否則制度變遷將受到阻礙。制度有好壞之分,其權衡標準是制度交易成本的高低、經濟效率的高低,其中一個制度交易成本就是制度的信息成本。
這其實也就與我的導師赫維茨所開創的機制設計理論對接起來了。后者強調,制度(也就是機制)的信息有效性和制度的激勵相容性是衡量一個制度好壞的兩大關鍵指標。從這個意義上看,新制度經濟學和機制設計理論都與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社會主義大論戰時期以米塞斯、哈耶克為代表的奧地利學派有一定的學術承襲。諾斯和赫維茨在后期也曾有一些學術上的互動,試圖建立各自理論之間的對話渠道和對接路徑。
由此可見,現代經濟學是一個具有極大包容性和開放性的處于動態發展中的學科。
諾斯和赫維茨所開創的理論都對新古典理論進行了革命性的發展,新古典是將制度作為給定,而諾斯和赫維茨卻將制度內生化,視作可變化、可塑造、可設計的,都成為現代經濟學中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所以,不少人將新古典經濟學等價于現代經濟學,認為新古典考慮的理想狀態與現實世界不符合,就將現代經濟學看作是固化的從而否定現代經濟學,這是極大的誤區和愚昧。
新古典理論只是現代經濟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基準理論,提供基準點和參照系,但現代經濟學的范疇要大得多。其實,在筆者看來,只要采用嚴謹內在的邏輯分模型(不見得是數學模型),并且采用理性假設(包括有限理性假設),這樣的研究就屬于現代經濟學的范疇。根據這個界定,就可以看出,無論是科斯和諾斯不用數學模型的制度經濟學理論,還是赫維茨用到高深數學的機制設計理論,都是現代經濟學的范疇和重要組成部分。
中國深化市場化制度改革的省思
再回到制度問題上來。諾斯認為,政治、經濟和社會的制度環境因素都要被考慮進來,才能更好地理解制度變遷在經濟增長中所起的作用。這其實也暗合了當下中國推動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關鍵著力點,即合理界定和理清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之間的治理邊界。政府、市場和社會,三者正好對應一個經濟體的治理、激勵和社會規范三個基本安排。
其中,政府的作用具有極大的正負外部性,從而需要合理定位,這就涉及到著名的“諾斯悖論”——“國家的存在是經濟增長的關鍵,然而國家又是經濟衰退的根源。”一方面,政府在經濟活動中提供的基本服務是制定和執行游戲規則,特別是產權規則,這對提高經濟效率,促進經濟增長非常重要;另一方面,政府權力的介入又容易或因理念、或因利益、或因有限理性,建立和維持無效產權安排,導致所有權殘缺而提升制度交易費用,妨礙經濟增長。
那么,靠什么來規范作為主體的政府的定位呢?法治。法規治理是最關鍵、最根本的,它奠定了最基本的制度環境,決定了政府定位是否適度,從而決定了市場激勵機制的效果和社會規范形成的好壞。只有從規范、制約和監督政府權力的制度、法治和公民社會這三個維度的綜合治理著手,合理界定好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治理邊界,才能同時解決好效率和社會公平正義的問題,才能從根源上根除腐敗和行賄受賄現象,降低市場經濟活動的制度交易成本,建立起政府、市場、社會、企業及個人之間良性互動的健康關系。
惟其如此,政府方才可以不斷通過法律法規的制定及執行,強化市場方的效率、效能。
需要指出的是,諾斯一方面認為制度與政策無疑具有重大的影響力,它們通過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商品、服務或生產要素的價格行為,在歷史上時常對經濟發展起到加速或阻礙作用。另一方面,諾斯也正確地指出,制度與政策不能取代市場經濟的根本動因,只能起到修正作用,也就是說,還是應該讓市場在資源的配置中發揮決定性的作用。
這些其實也正是我在與陳旭東合著的《中國改革:歷史、邏輯和未來》一書中所反復強調的。這本書試圖對12個最基本的理論和現實問題作出解答,其中第一個就是“道格拉斯·諾斯之問”,亦即:“怎樣才能從不利于經濟發展的傳統制度平穩過渡到有利于經濟發展的好制度?在什么條件下,才能從非理想狀態向理想狀態過渡?制度變革與經濟發展如何互動,誰應該先開始?如何看待漸進式改革和激進式改革的異同?”在書中,我們強調了對內放開和對外開放,也就是放和開兩個維度改革的極端重要性,詳細論證了制度平穩轉型的內在邏輯,應在效率與公平的前提下推動改革、發展、穩定及創新這樣四位一體的互動互補的動態制度變遷,實現可持續發展、振興中華和長治久安的民族復興夢。
這里,我想就漸進式改革和激進式改革的異同問題作些說明。
比較漸進式改革和激進式改革這兩種不同的制度變遷路徑時,我們不能簡單地非黑即白、非此即彼、厚此薄彼。在各自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的基本初始條件下,所謂的最佳選擇都是相對的。中國的漸進式改革和單一經濟改革策略確實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激進變革可能引發的社會失序和動蕩,但是也使得很多問題和矛盾在不知不覺中慢慢累積了起來。而一些國家的激進式制度改革雖然在短期內確實造成了非常大的社會問題和經濟震蕩,但卻通過配套有序的整體改革,奠定了相對更有利于長遠發展的制度框架。
應對經濟增長下滑困境需從制度入手
當前,面對中國經濟增長的持續大幅下滑,國內各方面又提出了很多應對之策。但是,如果不能像諾斯那樣找出問題的內在根源和從制度層面上去解決問題,只是堆列出眾多看起來都非常正確的時髦詞匯、動聽語言及只是簡單列出需要解決的問題,而沒有給出任何主語,也就是沒有明確誰去做和怎樣做這些最基本和根本的制度性問題,那么只能是政府主導具體經濟活動,一擁而上的“大躍進”式政策出臺。可是,如果主要靠政府靠國企來做可行嗎?以創新為例,創新是要寬容失敗、承擔風險的,成功率不到5%,政府和國企的領導不可能承擔這樣的失敗風險,從而應該主要靠市場、靠民企。
并且,如果僅僅采用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治標不治本方式試圖去解決問題,短期可能有效,但長期負面效果巨大。中國面臨的深層次問題是發展驅動和經濟體制雙轉型滯后。發展驅動轉型滯后是指從要素驅動向效率驅動乃至創新驅動的轉型滯后,這一轉型基本上是所有經濟體必須經歷的,但這個轉型是內生的,還是要歸結到體制轉型滯后上來,所以制度變遷才是最根本的。從根本上說,中國改革方向不明確,向現代市場經濟體制轉型和變遷滯后,才是導致中國經濟增長持續大幅下滑更為關鍵的根源因素,再加上政府部門及其官員做事激勵的缺損以及對新常態理解的誤區,使得問題雪上加霜。
現代市場經濟的基礎是法治,現代市場經濟體制轉型的關鍵在于法治的確立。
中國經濟發展到今天,迫切需要一個好的法治環境,來有效制約政府公權力對經濟活動的任意干預,明晰界定并保護私有產權,從效率和創新兩個維度來支持和增進市場,真正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和讓民營經濟發揮主要作用,從而促進中國經濟實現又好又快的發展。在我看來,所謂的供給側改革最重要的還是通過深化市場化改革提供更有效的好的制度供給,而不是一個又一個沒有主體、難以落實、不觸及制度層面的口號式的政策宣示。
諾斯關于產權和制度對于經濟增長的重要性的嚴謹的學術研究,蘊含著非常深邃、深刻的經濟思想和政策啟示,非常值得正處于經濟增長速度換擋期、結構調整陣痛期、前期刺激政策消化期的中國吸收借鑒。
我們必須認識到,唯有深化制度改革和變遷,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增長和轉型兩難,而轉型發展和深化改革需要同時兼顧發展和治理兩大邏輯,正確理解它們之間的內在辯證關系。發展的邏輯主要是提升一個國家的硬實力,而治理邏輯則注重軟實力方面的建設,當然是多方面的治理,包括政府和市場的治理制度、社會公平公正、文化、價值觀等方面的建設。諾斯的學術思想和理論在明確方向和具體改進舉措方面都已經給予了我們很大的啟迪。
斯人已逝,思想長存!
作者為上海財經大學經濟學院院長、高等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