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驚聞著名經濟學家道格拉斯·諾斯教授(Douglass North)去世,不勝悲悼。1995年,諾斯教授曾到訪中國,在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成立大會上發表演講。我作為與會嘉賓,曾做過一個評論。現在檢視當年的評論,對中國仍然不乏現實意義。
1992年中國明確提出改革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從1994年開始實施新的改革戰略,從整體上推進市場經濟制度的建設。我在評論時提醒人們注意,諾斯教授的制度演進理論對中國的意義。20年過去,中國初步建立起來的新經濟體制既有市場經濟因素,又有大量舊體制殘余,是一種過渡性的經濟體制,距離最初的設計還有不小的差別。
艱難的改革歷程印證了諾斯教授路徑依賴理論的洞見,它警示我們在改革進程中戒慎戒懼,選擇正確的改革路徑。因為保留命令經濟政府配置資源和粗放經濟增長模式的遺產雖然為短期增長帶來好處,也很容易形成對過渡性經濟體制的“路徑依賴”,為下一步改革和發展積累困難。諾斯教授曾警告說,一旦路徑被鎖定,除非經過大的社會震蕩,就很難退出了。怎樣以更大的政治勇氣和智慧全面深化改革,避免這種結局,是我們不能不正視和思考的。
以下是1995年我評論諾斯教授學術思想的文章,后刊發于《改革》雜志1995年第3期,題為《路徑依賴與中國改革》:
諾斯教授的演講用簡明扼要的語言對制度演進理論,特別是他在《制度、制度變遷與經濟績效》一書中發展了的制度演講理論,作出了清晰的說明。顯然,這一理論對于正在進行重大制度變革的中國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在當前中國經濟改革的關鍵時刻,我特別感興趣的是他關于制度變遷具有路徑依賴性質的論述。正如他所說,路徑依賴是對長期經濟變化作分析性理解的關鍵。
關于技術演變過程的自我增強和路徑依賴性質的開創性研究,最先是由W. Brian Arthur作出,他指出,新技術的采用往往具有報酬遞增的性質。由于某種原因首先發展起來的技術通常可以憑借先占的優勢地位,利用規模巨大促成的單位成本降低,普通流行導致的學習效應提高、許多行為者采取相同技術產生的協調效應、在市場上越是流行就促使人們產生相信它會進一步流行預期等等,實現自我增強的良性循環,從而在競爭中勝過自己的對手。相反,一種具有較其他技術更優良的品質的技術卻可能由于晚人一步,沒有能獲得足夠的追隨者而陷于惡性循環,甚至“鎖定”在某種被動狀態下,難以自拔。總之,細小的事件和偶然的情況常常會把技術發展引入特定的路徑,而不同路徑最終會導致完全不同的結果。
諾斯把前人關于技術演變過程中的自我強化現象的論證推廣到制度變遷方面來。他指出,在制度變遷中,同樣存在著報酬遞增和自我強化的機制。這種機制使制度變遷一旦走上了某一條路徑,它的既定方向會在往后的發展中得到自我強化。所以,“人們過去作出的選擇決定了他們現在可能的選擇”。沿著既定的路徑,經濟和政治制度的變遷可能進入良性循環的軌道,迅速優化;也可能順著原來的錯誤路徑往下滑;弄得不好,它們還會被鎖定在某種無效率的狀態之下。一旦進入了鎖定狀態,要脫身而出會變得十分困難。正如諾斯所說,既有方向的扭轉,往往要借助外部效應,引入外生變量或依靠政權的變化。在《制度、制度變遷與經濟績效》中,諾斯運用這套分析框架,令人信服地回答了英國和西班牙、英屬北美和西屬拉丁美洲的歷史殊途是怎樣形成的問題。
英國和西班牙都在17世紀遇到了財政危機,都力圖采取與選民對話的方式來克服困難,到頭來卻得到極不相同的結果:一個確立了議會的權威和民法體系,并在此基礎上迅速走上了繁榮昌盛的道路;另一個則一直保持著集中的王權,只把議會當作可有可無的擺設。在后一制度下,雖然面對人所共知的種種弊端,改革只在細枝末節上實現,例如,貴族廢棄了帶襞褶的衣領。在現有制度范圍內實行的克制財政危機措施是實行價格管制、增加稅收和一再把商人的資產沒收入官。這些做法導致了西班牙將近三個世紀的經濟停滯并使它由一個西方世界的頭等強國降為二流國家。
無獨有偶,英國在北美的殖民地和西班牙在拉丁美洲的殖民地幾乎同時在18世紀末期取得了獨立,19世紀許多拉美國家還制定了類似于美國的憲法,但是,結果卻是天差地別。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差別?諾斯的回答是:英國和西班牙17世紀至19世紀發展過程的差異,主要源于它們所由以出發的初始制度條件極不相同。從13世紀開始,英國的民間社會和清晰的產權制度就逐漸形成,而西班牙在長達幾百年的時期中,有效的土地產權制度始終沒有能建立起來,征稅權牢牢地掌握在王室手中,國家轉讓壟斷權成為主要的財政收入來源。主要由于有極不相同的原有制度背景,17世紀的英國和西班牙雖然面對著相同的經濟問題,其制度演變的方向卻大相徑庭,便是一件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了。至于19世紀在兩國的美洲殖民地發生的故事,顯然又導源于宗主國的當時既存的制度和文化的影響。
我國正在經歷一個偉大的改革時代。改革,或者說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軌,是一個重大的制度變化過程。這個過程具有路徑依賴的特征是不言而喻的。這就是說,第一,初始的體制選擇會提供強化現存體制的刺激和慣性,因為沿著原有的體制變化路徑和既定方向往前走,總比另辟蹊徑要來得方便一些。第二,一種體制形成以后,會形成某種在現存體制中有既得利益的壓力集團。他們力求鞏固現有制度,阻礙進一步的改革,他們也會力求使變革有利于鞏固和擴大他們的既得利益。于是,初始的改革傾向為后續的改革劃定范圍。就像在電腦資料庫中存取文件時,訪查范圍是由初始的路徑選擇決定的。如果路徑已經選定了A驅動器,就只能沿著A盤——A盤中的某一子目錄——存于該子目錄中的文件的路徑訪查文件。如果要想訪查在C盤上某一子目錄中的文件,必須首先退出A驅動器,進入C驅動器,然后選取該文件所屬子目錄,最后才能找到該文件。
這樣看來,改革能否成功,能不能實現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目標,把有效率的經濟體制建立起來,就不僅取決于改革者的主觀愿望和最終目標,而且依賴于一開始時選擇的路徑。哪怕目標是清楚的,具體措施的大方向也是正確的,可是只要在初始的路徑選擇上有一些細微的差錯,在往后的發展中,它會按本身的邏輯,偏離原來的目標,演進到遠離原來設計的另一種體制去。這是俗話所說的“差之毫厘,遠之千里”。
在我們的改革工作里,常會出現這種情況。例如價格改革的重要目標,是實現競爭性部門價格的自由化,但是考慮到其他方面(主要是部分國有企業)條件尚不具備和保護其既得利益,采取了雙軌并存、逐步過渡的方法。采取這種辦法,一方面固然使人們易于接受部分放開價格的措施,另一方面卻因部分人可以從商品和要素的雙軌價格中得到巨額租金而形成某種力圖保持甚至擴大這種尋租環境的壓力集團,形成價格制度徹底改革的阻力。
拿企業改革來說,從改革一開始就設想把國有企業改造成為獨立的商品經營者。這個目標大體上是不錯的。但是在上世紀70年代末期改革時,為了有利于推行,采取了在原有企業制度不做根本改變的條件下“放權讓利”的辦法。這種做法在當時的確得到了人們的歡迎,但是一旦選取了這一路徑,放權讓利便以要求進一步放權讓利的形式自我強化。其結果是形成了目前這種一方面企業受到各類上級機關的多方面干預,缺乏應有的自主權,另一方面在企業治理結構上對“內部人控制”失去控制的局面。其他方面的改革也有類似的情況。
所以由此可以得出的結論是,在整個改革的歷程中,我們都切不可以麻痹大意,千萬不要以為既然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目標是明確的,大方向是正確的,只要不斷地“變”下去,或遲或早總會實現既定的目標。
事實上,如果某一個措施有某種偏差,會對后續改革帶來困難,甚至會使改革走入死胡同,或者得到南轅北轍的結果。因此,必須做到以下兩點:第一,我們在作出任何一項改革決策時,都要慎之又慎,不僅要考慮將要采取的措施的直接后果,還要研究它的長遠影響。不要因為取得某些短期效果造成對下一步改革的障礙。例如,過去常常使用的給試點單位“吃偏飯”、“給特殊政策”的做法,就常常在取得短期效果的同時,陷于長期的被動。
第二,要隨時密切觀察改革是否選取了不正確的路徑,或者現時的體制已在多大程度上偏離了目標。如果發現路徑偏離,要盡快采取措施加以糾正,把它拉回到正確軌道上來,以免出現積重難返的情形。例如,由于商品價格和要素價格雙軌并存而形成的“權力攬買賣”的尋租環境,就屬于這種制度偏離之列,應當及時消除。
中國經濟體制經過十幾年以“體制外”為重點的非國有部門改革,現在已經推進到經濟原有體制的核心部分。改革的任務十分艱巨。前期不規范、不徹底的改革,又使現有體制存在許多不利于進一步改革的缺陷。可以認為,中國經濟體制轉軌的臨界點面對著根本性的結構改造。需要政府領導的膽略(在這里,膽略又是以見識為基礎的),不失時機地把現有體制中偏離市場經濟目標的部分扭轉過來,把改革滯后的部門的改革迅速抓上去,早日實現向市場經濟的初步轉軌。
作者為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