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地時間2015年11月23日,著名經濟學家道格拉斯·諾斯(Douglass North,又譯“諾思”)去世,享年95歲。
消息傳來,震驚了國內外經濟學界。諾斯建立了“制度變遷理論”,對經濟學影響深遠。特別是他用“路徑依賴”理論闡釋經濟制度的演進,對中國經濟學家非常有啟發。
1995年春天,也就是在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兩年之后,諾斯曾到訪中國,在“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成立儀式上發表演講。作為現場嘉賓,吳敬璉先生在評論時,把諾斯的“路徑依賴”理論與中國改革聯系起來,指出中國改革同樣存在“路徑依賴”的危險。
當時諾斯教授針對中國現實講了三點:“第一,路徑依賴仍然起著作用。這也就是說我們的社會演化到今天,我們的文化傳統,我們的信仰體系,這一切都是根本性的制約因素,我們必須仍然考慮這些制約因素。這也就是說我們必須非常敏感地注意到這樣一點:你過去是怎么走過來的?你的過渡是怎么進行的?我們必須非常了解這一切。這樣,才能很清楚未來面對的制約因素,選擇我們有哪些機會;第二,對所有愿意取得高效率現代化經濟發展的國家來說,仍然面臨著從人格化的交換向非人格化交換轉變的困境,仍然面臨著徹底地、完全地重新構造社會的困境;第三,一個國家政體起著根本性的至關重要的作用,它仍然決定著我們的經濟結構和經濟發展。從短期看,集權政府可以取得高的經濟增長率,從長期看,法治、保證合同執行制度規則才是真正保證長期經濟發展的至關重要的因素。在過去的20年里,中國的經濟走過了很長的道路,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在未來你們有更加光明的前途。”
20年過去了,回望中國改革的艱難歷程,我們不能不佩服諾斯理論的強大穿透力。
中國發展有兩大“謎團”:一個是“中國經濟增長之謎”,中國經濟為什么會保持30多年的高速增長?另一個就是“中國改革之謎”,中國改革為什么如此艱難?從上世紀50年代中期到70年代末,中國計劃經濟總共搞了20余年。可是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竟然花費了將近40年!而且直到今天,中國的市場經濟體制還很不完善,改革仍然是時代的中心詞。
縱觀人類歷史,從來沒有一個國家有過長達40年的改革。在筆者看來,諾斯教授的“路徑依賴”理論,是破解“中國改革之謎”的一把鑰匙。
所謂“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是指人類社會中的技術演進或制度變遷均有類似于物理學中的慣性,即一旦進入某一路徑(無論是“好”還是“壞”)就可能對這種路徑產生依賴,慣性的力量會使這一選擇不斷自我強化,輕易走不出去。
15世紀以來一些拉美國家由于“路徑依賴”,至今不能建立包容性的經濟政治體制。中國由于“路徑依賴”,也導致改革曲折往復,至今仍然走在半路上。
從日本、韓國等東亞國家的發展經驗看,政府主導的市場經濟模式確實在經濟發展中起到了積極作用。因為在經濟發展的一定階段,制度建設的任務十分艱巨,國家應該擔負起制定適應市場經濟的法律、界定與保護產權、重建社會保障體系、建立市場經濟所需的社會基礎設施等責任,為自由市場創造良好的環境。
與這些國家相比,中國的政府主導作用更為突出,政府對微觀經濟活動的干預也更加強大、更為頻繁。行政權力不肯退出市場,使尋租的基礎在許多領域繼續保持,上世紀90年代以后腐敗開始蔓延。更可怕的是,由于體制演進的“路徑依賴”,一旦進入政府主導的路徑,從尋租活動中得利的特殊既得利益者,勢必推動“半統制、半市場”的經濟體制向國家資本主義乃至權貴資本主義蛻變。新舊問題糾纏,必然使得改革步履維艱。這就是21世紀以來的十余年里,中國改革停滯,某些領域甚至倒退的原因,也是“中國向何處去”問題不斷地被提出的根源。
諾斯教授曾警告說,一旦路徑被鎖定,除非經過大的社會震蕩,就很難退出了。由于中國改革著力在邊緣進行突破,目前的經濟體制還屬于“半體制、半市場”,要進入現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還需要通過改革實現第二次轉型。現在,漸進改革的優勢已經耗盡。假如不能以巨大的勇氣推動全面改革,回歸市場化、法治化和民主化的正途,就會停留在國家資本主義或權貴資本主義的路徑中。
作為新經濟史的先驅者,諾斯對于人類經濟史熟稔于心,也一定對于許多國家深陷“路徑依賴”,甚至被“路徑鎖定”而感到遺憾。顯然,諾斯教授期望中國打破“路徑依賴”,順利實現轉型,為其他國家樹立一個榜樣。
目前,中國改革處于關鍵時刻。排除特殊利益干擾,切實推進市場化的經濟改革和民主化、法治化的政治改革,全面建立和完善市場經濟的制度基礎,建立現代民主法治國家,這將是對諾斯教授的最好的紀念吧。
作者為本刊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