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10月5日,美國等12個國家宣布達成跨太平洋伙伴協議(Trans-Pacific Partnership,簡稱TPP)。這一所謂的“面向21世紀的綜合性高標準”協定,由于排除中國的參與,將已然推行若干年的亞洲經濟一體化帶入了前所未有的復雜局面。
亞洲經濟一體化,泛指以東北亞和東南亞為基礎的亞洲經濟融合。南亞個別國家有適度涉及(如印度),但仍圍繞東亞來進行。亞洲本是一個非常分化的區域,各國各地區在政治經濟制度、歷史發展階段,文化、種族、宗教、意識形態、國家外交風格和結盟傾向等方面都有非常大的不同,除了小范圍區塊之外,整個亞洲幾乎沒有什么同質性。如果以地理上的亞洲(東亞、南亞、東南亞、中亞)再加上鄰近的島嶼國家而構成通常所說的“亞太地區”(Asia Pacifica),同質性更少。當然,所謂亞太地區,基本上是指地理上的亞洲了。
但亞洲確實已經逐漸成為世界經濟發展的中心地帶和財富聚居地。亞洲的經濟增長率早已經高過其他地區,國際貿易和投資總量,尤其是制造業,也已經超過其他地區。根據亞洲開發銀行的最新報告,亞太地區貨物貿易占到世界三分之一以上;以購買力平價來計算,亞太經濟已經占到全球GDP產出的40%。此外,國際咨詢公司BCG的調查顯示,亞洲的私人財富擁有量已經超過歐洲,到2019年,亞洲的私人財富可達到75萬億美元,而同期北美的私人財富預估是63萬億美元,亞洲在富裕程度上也可超過歐美。
同時,地緣政治權力也向亞太逐步轉移,具體表現為中國和印度的崛起,以及美國力量向亞洲的“再平衡”。在這個大背景下,亞洲經濟一體化,就絕對不僅僅是個普通的經濟問題,而是牽涉到亞洲及國際大格局的變化,甚至是國際政治和經濟秩序的改變。
亞洲經濟一體化:緣起與模式演變
國際貿易理論將經濟一體化分為幾個階段。最基本的是優惠貿易安排(preferential trade arrangements),兩國在原來彼此沒有特殊貿易互惠的基礎上,給彼此一些有限的互惠。中國目前和印度所談的貿易協定,充其量只是一個優惠貿易安排,但印度方面仍有很大阻力。稍微有意義的一體化安排是自由貿易區(free trade area),其中成員國廢除或降低彼此之間的產品關稅和非關稅貿易壁壘,實現貨物和服務的自由流動。當今世界的絕大多數自由貿易協定,包括TPP,都是這種形式。下一步是關稅同盟(customs union),成員國不僅取消彼此間的關稅和非關稅壁壘,還實行共同的對外關稅。再高一級的則是共同市場(common market),成員國之間還要實現生產要素的自由流動,包括貨物、服務、資金和人員。更高一級的一體化是經濟同盟(economic union),需要成員國之間實現經濟政策上的整合和協調一致。最高級的一體化是完全一體化(complete economic integration),成員國在貨幣、財政、經濟政策、公共政策、社會政策等方面的一體化,并建立超國家的立法、行政和執行機構。這實際上就是邁向一個統一國家的景象。
通過自由貿易協定進行一體化,戰后最早始于歐共體開始的上世紀50年代的一體化運動,此后逐漸推進,終于成就今天的歐洲聯盟,是人類歷史上所能達到的國家間政治經濟加社會同盟的最高形式,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是一個超國家實體;第二輪在90年代發源于北美,體現為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第三輪在2000年以后展開,這次由亞洲扮演主角。毋庸諱言,亞洲的一體化還處于初級階段,但動靜一直不小,屬于區域主義的是非之地。
回顧歷史,可以說亞洲經濟一體化運動開端于1992年達成的東盟自由貿易區(ASEAN Free Trade Area,簡稱AFTA)。AFTA最初只包括文萊、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菲律賓、新加坡和泰國六國,后來越南、老撾、緬甸和柬埔寨相繼加入,現在已經囊括東盟十國。這是東盟試圖在經濟一體化方面有所建樹的初步努力。1967年建立的東盟,本意是成立一個松散的地區政治組織,在西方的卵翼下,將東南亞國家團結起來以抵抗來自北方(中國和蘇聯)的共產主義威脅,所以幾十年來并沒有著意于經濟合作。冷戰之后,東盟的政治功能色彩有所弱化,其成員國開始從經濟合作方面尋求這個地區組織繼續存在的意義,經濟一體化提上日程。
AFTA的文本成果是建立了一個所謂的“共同有效優惠關稅”系統(Common Effective Preferential Tariff,簡稱CEPT)——各國對產自其他東盟國家的貨物,征收0-5%的關稅。但是,這個系統允許大量例外,再加上東盟絕大多數國家相對較低的治理能力、官僚作風和腐敗,使得貿易商很少愿意利用其所謂的優惠措施??梢哉f,AFTA是一個文本上的一體化嘗試,實際效果甚小。但另一方面,AFTA至少在精神上團結了東南亞國家,有助于東盟共同體意識的形成。更重要的是,盡管AFTA實際效果上名存實亡,但域外國家卻因此強化了東盟是一個共同體的印象,這一點很重要,因為這個印象是以后亞洲一體化運動的概念基礎。
新一輪的亞洲經濟一體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國客觀上推動的。自上世紀80年代開始,中國一直希望被世界經濟體系完全接納,將重點放在多邊機構,謀求“復關”(即恢復在關稅及貿易總協定的合法席位)和后來的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上。中國政策的轉向發生在加入世貿組織的前夜。
2000年,在新加坡舉行的第四次中國-東盟領導人(10+1)峰會上,時任中國總理朱镕基提出要和東盟國家締結自由貿易協定。據后來若干參加者回憶,這個提議當時讓參會的東盟領導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應對。但這是一個難以拒絕的提議,因為和中國發展經濟關系的利益是巨大而明顯的,且在隨后的可行性研究和談判中,中方慷慨表示可以讓利,讓東盟得到60%的總體利益,甚至同意建立一個“早期收獲系統”,許可東盟國家在協議正式簽訂之前先享受利益。此后進展很快,2002年雙方正式簽署《中國-東盟全面經濟合作框架協議》,確定中國-東盟自貿區的基本架構。2010年中國-東盟自貿區全面建立,是歐盟、北美自由貿易區之后的世界第三大自貿區。今天看來,當時國家領導人決定通過稍微讓利的方式取得東盟國家信任,為中國在亞洲經濟一體化的進程中謀得了關鍵的一席。
東盟當然從來都沒有喪失警惕性,也決不愿只和某一個區域大國建立自貿協定關系,而是希望將盡可能多的大國拉進亞洲一體化的舞臺。中國-東盟自貿協定后,東盟相繼與日本、韓國、印度、歐盟等簽訂了類似協定,形成了以東盟為中心的“東盟+1”自貿協定模式。當然,這個多米諾骨牌效應,是中國-東盟自貿協議所引發的。
日本在亞洲一體化過程中也發揮了關鍵作用。日本簽訂雙邊自貿協定起步比中國稍晚,但步伐顯然更快。2002年,日本外務省設立專司自貿協定的機構,并先后與新加坡、墨西哥、馬來西亞、菲律賓、泰國等許多國家簽訂了自貿協定,也包括東盟-日本自貿協定。日本政府還特別注重規則制定方面的主導作用,搞出日本版本的“經濟伙伴協定”,以其“全面性、靈活性、選擇性”而自豪。
既然目標是亞洲經濟一體化,如何將這些碎片化的自貿協定整合起來,讓更多國家參與在一個泛亞洲(或其主要區域)大協定中,是推動一體化必須面對的課題。在這個問題上,過去十幾年在理論和政策層面出現了以下幾個模式:
第一是“10+3”模式,即東盟十國加上中國、日本和韓國成立一個東亞自貿區(EAFTA),實現東亞(包括東南亞和東北亞)的經濟一體化。這是中國自2003年以來一直主張的模式。對中國而言,這個模式有幾個優點。一是規模較小,風險也因之較小。二是可以將某些域外國家(主要是美國)甚至是某些形跡可疑的亞洲國家(如印度和澳大利亞)排除在外。再者,中國相信,隨著自己經濟持續增長和國力上升,遲早可以在這個相對較小的區域居于主導地位。
第二個模式是“10+6”,這是日本所倡議、東盟也比較傾向的模式,即在“10+3”基礎上再加上印度、澳大利亞和新西蘭。東盟國家向來與這三個國家交好且經濟聯系密切,它們的加入也確實能帶來更大的市場和貿易量。事實上韓國也一度頗為欣賞這個模式。
第三個是曾曇花一現但后來又被重提的亞太自由貿易區(Free Trade Area of the Asia-Pacific,簡稱FTAAP)概念。創建FTAAP的想法最初來自亞太經合組織(APEC)的工商咨詢理事會(ABAC),該理事會2004年和2005年反復勸說APEC領導人考慮建立FTAAP,但當時參會的各國領導人并不太感興趣,只是指令有關官員繼續研究。
中國一直追求的是“10+3”的東亞經濟一體化模式,并一度大力推動。2005年東亞各國開始對“10+3”模式展開可行性研究,提出了大量具體和可操作性的建議,但除中國之外的其他各國一直回應冷淡。自2005年開始,中國幾乎在每一次“10+3”經濟部長會議和其他會議上都兜售這一模式。如商務部副部長易小準2006年在第九次“10+3”經濟部長會議上表示,“東盟及日本、韓國是中國的重要經濟合作伙伴,中國十分重視“10+3”區域經濟合作進程,并支持這個機制成為東亞地區經濟合作的主要渠道”,十分清楚地說明中國非此莫屬的立場,并基本排除了對“10+6”模式和FTAAP模式的可接受性。但中國的努力一直勞而無功,始終不能推動其他國家同意展開正式談判。
相對而言,美國對FTAAP更有興趣,曾經作為非正式的政策提出,但這一想法在中國受到懷疑,認為是美國企圖在亞洲經濟一體化過程中進行搗亂的“陰謀”。亞洲其他國家,包括東盟和日本,傾向于“10+6”模式,對中國熱衷的“10+3”和美國若有若無提出的FTAAP都不算特別熱心。
美國介入亞洲經濟一體化:從FTAAP到TPP
中國對RCEP的熱烈響應,標志著中國已經無可奈何地放棄了堅持十年之久的“10+3”模式,轉而同意“10+6”模式。在此之前,中國一直堅持在“10+3”模式取得實質成果后再考慮其他模式。不僅是RCEP,中國也開始鄭重地拾起此前敬而遠之的FTAAP概念
亞洲區域經濟一體化的蓬勃開展是與美國“9·11”后全力反恐在同時期進行的。換言之,美國在其將近十年的反恐戰爭時期,并無多少余力參加到亞洲的區域主義之中。這并不表示美國對亞洲的一體化視而不見或者渾然不在意。事實上,美國自認為是一個太平洋國家,美國在亞洲也始終有著巨大而顯著的存在,不會坐視排除美國的一體化。但是因為美國主要的外交和軍事資源被用于反恐,對參與這一過程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毫無疑問,美國決策者也是看在眼里,記在心上。
2006年,美國轉而支持FTAAP,試圖以泛亞太自貿區的另類框架重起爐灶,在美國的主導下將亞太所有的國家都囊括進FTAAP這個框架。這是第一次有一個世界貿易大國正式支持FTAAP的提議。華盛頓國際經濟研究所所長、著名國際貿易經濟學家C. 弗雷德·伯格斯滕于2006年8月16日在《金融時報》撰文,稱鑒于多哈回合止步不前,“創建亞太自貿區時機已到”。伯格斯滕有很深的官方背景,1977年-1981年曾擔任美國財政部負責國際事務的助理部長,在此之前曾在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任職。他后來在APEC工作,負責該組織的貿易戰略,是FTAAP概念的始作俑者之一。伯格斯滕非常明確地指出,FTAAP的重要優勢在于“它將統合已簽訂的小范圍雙邊協議,并組織那些可能會簽訂的雙邊協議”。
更具體地說,這里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可能形成的“東亞自貿區”,隨著多哈回合談判的滅亡和世貿組織體系遭到侵蝕,它的建立幾乎肯定會加速。日本建立“泛亞全面經濟伙伴關系”的新提議,拓展了這一構想,將納入印度、澳大利亞和新西蘭。這兩種構想中的任何一種,都會締造一個新的亞洲集團,與歐盟和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共同構筑一個“三足鼎立”的世界,使全球充滿固有的不穩定性。
相比之下,“亞太自由貿易區”將會把這些僅限于亞洲的協議納入范圍更廣的亞太框架內。它將阻止太平洋彼岸一個新集團的形成,這個集團將對東亞與美國之間的關系造成不良的安全和經濟后果。美國和中國將成為“亞太自由貿易區”的天然領導者,同時還可能通過這種區域框架,解決其雙邊貿易緊張局勢。
伯格斯滕所表達的意思非常清晰,其中有三點涉及到美國當時的戰略考量。一是美國雖然忙于反恐,但對當時勃興的亞洲區域主義頗為警惕,希望能夠采取措施阻止亞洲在沒有美國參與的情況下單獨行動。二是美國提出更為包容的區域主義,FTAAP包含亞洲多數國家和美洲國家,當然是個更有氣象的提議。三是美國希望中國參加進來,和美國一起發揮領導作用。當然,不一定能是平起平坐的伙伴,但也有一定的話語權參與規則制定。
美國FTAAP的倡議沒有得到中國的回應。當時中國在推動“10+3”模式方面興致正濃,而且大概也深信就算將美國排除在亞洲經濟一體化之外,被反恐搞得焦頭爛額的美國也無力應對。而FTAAP的提議,在中國有關機構被認為是美國企圖插手進來延緩亞洲一體化的“陰謀”,是需要加以警惕和抵制的。2010年中國-東盟自貿區正式生效后,中國還在繼續推動“10+3”模式,但并無成效。不受中國歡迎的FTAAP也無疾而終。這場博弈導致的一個后果是,美國開始另辟他徑參與亞洲一體化,這個路徑就是TPP。
TPP的出身頗為“卑微”,本是新加坡、新西蘭和智利在2003年簽訂的一個自貿協定。但其內容一開始就很高端,因為這是三個經濟開放度很高的小國,其發起TPP的目的就是制定高標準的自由貿易規則。2005年一個更小的經濟體文萊加入,到2006年,這四國達成了一個協定,即所謂的P4協定,全稱為Trans-Pacific Economic Partnership協定。在放棄FTAAP后,美國轉向TPP。2008年9月,小布什總統通知美國國會,美國政府將加入TPP談判,同年12月又宣布美國已經勸服澳大利亞、秘魯和越南加入。
超級大國行為無小事,更何況美國這個舉動頗有些“事出非常必有妖”的詭異姿態。一個世界第一大國,為什么熱心加入一個幾個小國發起的自由貿易協定,甚至主動說服其他國家參加,且參加的國家經濟發展水平差別很大但地緣政治上都很重要?帶有這些怪異之處,美國加入TPP談判,從一開始就應該在中國得到注意,但事實上幾乎沒有相關的關注。不管怎樣,2009年奧巴馬上臺后,正式宣布美國將加入TPP談判,且要將TPP改造成一個“面向21世紀的全面與高標準協定”。2011年APEC領導人會議上,TPP成員國集體發表了要將此高標準協議談成的雄心。2013年,日本加入談判(這時候國內學界才開始重視TPP),2015年10月5日,TPP協議正式達成。
TPP規則要求之高、貿易投資自由化程度之大,是前所未有的。TPP有如下宗旨。
一、實現全面的市場準入,除極個別例外外,消除貨物貿易、服務貿易和投資領域的一切關稅及非關稅壁壘。TPP生效之時,會有將近2萬多種商品的關稅降為零。在服務貿易和投資領域,徹底實行準入前國民待遇和負面清單,允許跨境提供服務,不得要求服務提供者在當地設立分支機構,商務人士臨時入境自由,不得實施資本出入控制等。
二、在TPP內部進行區域整合,實現“無縫貿易”,促進區域內生產和供應鏈發展,最終實現區域內產業分工。對非TPP成員而言,這將是最大的威脅,因為TPP將“排他性”寫在臉上,明確要實現貿易從域外向域內轉移,并且要通過內部產業配置將這種內部分工永久化,盡量減少對域外貿易的依賴。換言之,TPP就是為了減少成員國對其最大貿易伙伴中國的依賴。
三、應對新的貿易挑戰,容納新的貿易問題。TPP不僅將傳統上認為很有爭議性且WTO并未涉及的議題如環境、勞工等通盤納入且法律義務化,還包含了一些前所未有的議題,如數字經濟、國有企業等,并也將其系統地法律義務化。這對市場和監管尚未成熟的經濟體,是莫大挑戰。
四、建立包容性貿易體制。在某種程度上,這是為了“宣傳”的需要,打造TPP尚有一定人文關切,而不是全然為資本控制的形象。具體而言,指的是對中小企業的特殊待遇,但其內容相對空泛。
五、建立開放的區域一體化平臺。這一點意思很明確,就是通過TPP將亞洲經濟一體化的權力拿過來,此后的一體化活動,必須在TPP平臺上進行,通過不斷擴大TPP成員國范圍,涵蓋更多的區域和領域。
TPP對中國及其主張的亞洲一體化模式的挑戰
TPP的最大問題之一是沒有中國的參與,這使方興未艾的亞洲經濟一體化局面立即復雜了起來。一個旨在推進區域一體化的自由貿易協定,卻排除了位于本地區供應鏈中心位置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怎么也是說不過去。
當然,也不能說美國推動TPP就是為了遏制中國。一方面,中國是遏制不了的,如此龐大的經濟總量,再加上多年的改革開放所形成的與全世界廣泛的經濟聯系,沒有可能被任何外來力量遏制的現實基礎。另一方面,遏制市場如此龐大商機如此蓬勃的中國,也絕不是美國資本家愿意支持的美國政策。但TPP確實有著防范中國的目的,如奧巴馬多次強調的,推動TPP的目的是為了“不讓中國來制定下一代貿易規則”。準確地說,美國是在利用自由貿易協定重新設計全球貿易規則,主要包括三個協定:一是TPP,二是“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關系協定”(TTIP), 三是新的國際服務貿易協定(TISA)??梢哉f,中國目前基本是被排除在這三大協定之外,這使中國目前處于孤立的局面,而將來一旦這些協定在排除中國的局面下談成,中國將或者被排除在新的國際貿易體系之外,或者被迫接受一套自己沒有參與制造的新規則(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就TPP對中國的威脅和遏制而言,被排除的恐懼和貿易轉移效應是明顯的。試舉一例:美國要求TPP包括一個針對紡織品的“yarn forward”原產地規則,規定如果TPP成員國的紡織品原材料來自協定外國家,就不能享受優惠關稅。越南想加入TPP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希望能免除美國現在對越紡織品征收的18%-36%關稅,但越南紡織品的原材料卻主要來自中國。加入TPP后,越南為免稅待遇,必須放棄或減少從中國進口,使中國失去越南這個快速增長的市場。中國對TPP其他成員的出口面臨同樣情況。
在TPP籠罩的新局面中,東亞一體化的最大障礙反倒成了中國,或者中美關系。一方面,沒有中國的加入,東亞根本實現不了完整的一體化;另一方面,鑒于美國的整體戰略布局,美國不會讓中國輕易加入。此外,就算中國被接納,TPP的高標準也是中國事實上在短期內無法對接的。這種情況下,中國注定要被排除在TPP之外相當一段時間。
RCEP和FTAAP:回頭草,也是寶?
TPP的橫空出世,使中國一直力推的“10+3”模式失去繼續談下去的意義,因為日本和若干重要東盟國家都是TPP談判國和潛在成員。這時候,“10+6”模式突然有了新用武之地,被亞洲一體化的原來參加各方叫好。這一次,“10+6”模式被給予了一個新名字,叫“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RCEP)。2012年11月20日,在柬埔寨舉行的東盟峰會上,與會16國經濟部長同意啟動RCEP談判,建立一個泛亞洲的自由貿易區。
RCEP的推行,現在被廣泛認為是中國用來抵御TPP的舉措。但事實是,這個提議其實來自東盟,是由印度尼西亞等國所推動的,但立即得到中國的熱心響應。從東盟的角度,提出建立RCEP有三個考慮,一是亞洲一體化長期以來都是至少以東盟為名義上的主導,換言之東盟長期是坐在掌控方向的“司機位”上。中國歷來的官方立場,也是支持東盟“在東亞合作進程中的核心作用”。相較在TPP下,美國是當仁不讓的掌舵者,東南亞若干國家只是普通的參加者。第二,TPP并沒有包含東盟所有國家,印尼、泰國、菲律賓等六國在TPP圈子之外,這些國家勢必有被排除的恐懼。第三,亞洲大多數國家,尤其是東南亞國家,非常不愿意在中美之間選邊站,也不希望毫無顧忌地只加入一個排除了中國的TPP。
中國對RCEP的熱烈響應,標志著中國已經無可奈何地放棄了堅持十年之久的“10+3”模式,轉而同意“10+6”模式。在此之前,中國一直堅持在“10+3”模式取得實質成果后再考慮其他模式。
不僅是RCEP,中國也開始鄭重地拾起此前敬而遠之的FTAAP概念。在2014年11月北京舉行的APEC會議上,在中國的力推下,各方就《APEC推動實現亞太自貿區路線圖》達成共識,決定啟動亞太自貿區聯合戰略研究。雖然不算正式的開端,忙于TPP的美國也根本對此不熱心,但畢竟播下了種子。FTAAP如果談成,會覆蓋世界上40%的人口和60%的經濟總量,是當之無愧的世界第一大自貿協定。而且,FTAAP會將TPP和RCEP統合起來,克服過多單個自貿協議所必然產生的規則重疊、手續多樣和原產地要求復雜等弊病,對本地區的商業經貿發展是巨大利好。此外,建立FTAAP這個提議,天然地占據以自由貿易為理念基石的當代國際經濟秩序中的道德高地,他人難以從道理上反對。
中日韓自由貿易區
中國要克服被TPP排除在外的困境,最務實也可能是最有效的措施是大力推動中日韓自貿區。如果這個自貿區能達成,將會是一個涵蓋15億人口和近20萬億美元的大市場。中日韓的經濟總量占到亞洲的75%以上,市場份額比例更大。在這個意義上,中日韓建立自貿區關系,將是亞洲區域一體化中石破天驚的進展,也對TPP能形成有力的抗衡,并增加中國和韓國未來在TPP談判中的籌碼,如果它們要加入TPP的話。
從2002年中日韓領導人峰會上提出自貿區的設想,到2012年三國領導人同意啟動正式談判,中間經過十年的一波三折。但就算是2012年以后,談判也進展不快,最主要的因素是這三個東亞大國的雙邊關系以及外來力量的影響。歷史問題、靖國神社、釣魚島、慰安婦等爭議,使得中日、日韓之間很難產生真正的信任。此外,美國在日本對東亞一體化興趣稍濃的時候(2009年-2010年間,日本政府對“亞洲協同”表現出大于對日美同盟的興趣),借助美日安保條約升級版和TPP驟然發力,將日本拽離與中國合作的軌道。
但中日韓自貿區在客觀上存在大有可為的條件。多項研究表明,中日韓自貿區對三國都會帶來巨大的收益,其好處超過它們個別參加的任何一個貿易協定,包括TPP。事實上,日本遲遲不愿加入TPP,韓國堅持不做TPP的創始締約國,都是因為對TPP的經濟效益不看好,對其禍害卻頗有點憂懼。日本加入TPP,可以說完全是政治動因所致。
亞洲經濟一體化的未來
亞洲經濟一體化長期以來面對的問題是它是市場導向的一體化,缺乏來自政府間合作的頂層設計。雖然“10+3”,“10+6”等模式被多次提出,但始終沒有多大進展。由于TPP霸氣地出現,亞洲原有的一體化軌道已經暫告停滯。這個憂慮在中國外交官傅瑩2015年11月于新加坡《聯合早報》發表的一篇文章中表露無遺:
東亞地區合作的進程正在不斷受到分歧和爭議問題的干擾。盡管中國-東盟合作不斷深化,東盟和中日韓、東亞峰會、東亞地區論壇、東盟防長擴大會議等區域合作框架卻趨于降速。由此引發的問題是,東亞區域合作能否保持前進的勢頭?
傅瑩文章所展現的正是中國在亞洲經濟一體化過程中現在所面臨的巨大困境。換言之,TPP已經將中國在這個過程中邊緣化。美國利用TPP團結了亞洲大多數國家,現在除了現有的12個成員外,印度尼西亞、韓國、印度都表示了加入TPP的興趣。唯一被排除的亞洲大型經濟體,就是中國。
雖然中國在過去推動亞洲經濟一體化的過程中有一些戰略失誤,但現在美國主導的排除中國的局面,當然不是中國之福,但也毫無疑問不是亞洲國家之福。長遠來講,也不是美國之福,除非美國認為讓亞洲撕裂和分化有利于自己的戰略利益。
從務實的角度講,TPP已然建立,它既體現的是美國現階段無與倫比的霸權意志和超級大國力量,也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著全球貿易規則的未來。TPP所代表的潮流,已然不可逆轉。
中國能做什么?第一,要面對現實,承認TPP已經改變了亞太經濟大博弈的格局,并在此種認識之基礎上制定相應的政策。第二,中國應采取的措施有對外和對內兩個方面。對內,應該大力推進市場化導向的改革,增強企業的競爭能力(尤其是要大力扶持民企私企),放松管制,減少政府對企業的干預,提高在維持市場秩序方面的監管質量。另一方面,對外經貿政策不能坐以待斃,必須置身于東亞一體化的大潮之中。通過簽訂自由貿易協議的方式主動推進和東亞以及區域外國家的一體化,實現和TPP的“對沖”。在這方面,中日韓自貿區是重中之重,應該作為國策性的目標來追求。此外,對于不和中國簽訂雙邊協議的TPP成員國,要提高貿易壁壘,使其付出孤立中國的相應代價。最終目的是使TPP成員國覺得有必要歡迎中國的加入。
簡言之,在亞洲經濟一體化的新局中,中國首先應將主要的外交和政治經濟資源放在中日韓自貿區上,并以此為基礎促成RCEP在較高標準的基礎上達成。其次,積極準備加入TPP,而中日韓自貿區能為中國準備相當有分量的籌碼。最后,主導力推在TPP和RCEP的基礎上形成一個亞太自貿區。毫無疑問,一個高水平開放的FTAAP才符合地區國家,包括中國和美國的最大利益。這個步驟,應該是亞洲經濟一體化的最佳藍圖。中國要能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主導作用,方是為國際社會和地區提供“公共物品”的大國角色的體現。
作者為新加坡國立大學法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