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盡管有不少曲折,但市場化改革的方向是清晰的:堅持政企分開、政資分開,革除國有企業的體制機制弊端,使國有企業真正成為依法自主經營、自負盈虧、自擔風險、自我約束、自我發展的獨立市場主體
2013年 11月18日,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正式對外公布,贏得了社會各界的高度評價,它標志著新一輪改革全面啟動,在中國的改革進程中具有里程碑式的重要意義。
過去的兩年里,各項改革有序推進。國有企業改革作為全面深化改革中的重要環節,也在不斷深入。特別是今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發布以后,國企改革明顯提速。在經過數不清的艱難探索之后,國企改革正在邁入一個新階段,中國改革正在邁入一個新的階段。
中國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中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對國有企業進行改革。上世紀50年代社會主義工商業改造完成后,中國基本上已無私營企業,到改革開放之初,絕大部分企業都可以被認為是全民所有制企業即國企。在政企不分的計劃經濟體制下,國企實際上是政府的附屬物,體制僵化,缺乏活力。所以改革開放初期的國企改革,就是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重點。
在改革開放的37年中,國有企業改革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每一階段改革的特點都與該階段的國企發展情況緊密相關。
第一個階段,從上世紀7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改革要解決的問題是引導企業按經濟規律辦事。那時很流行的一個說法是“不找市長找市場”,就是要企業走向市場。這個階段改革采用的方法是承包制、放權讓利、實行利改稅。當時中信剛剛成立,主要學習首鋼的承包制經驗。雖然取得了一些成效,但國企并沒有走出困境。到90年代初,國企大體上是三分之一虧損、三分之一虛盈實虧、三分之一羸利這樣一種局面。
在這個階段,銀行的改革還沒有真正開始,雖然當時成立了商業銀行,但是銀行的貸款,主要是按照計劃來進行的。中信公司是1979年底成立的,主要是投資為目的。因為當時在國內借款是有計劃的,按照項目借,所以只能到海外去籌資,但是到海外籌資需要把中國的情況說明白。投資應當是沒有期限的,而貸款是有期限的,期限、利率和本金是貸款的三要素。我記得很清楚,投資在上世紀80年代初到90年代初是有期限的,比如投資20年,但當時貸款可能是沒期限的。當時為了解決什么叫投資,什么叫貸款,跟海外投資者花費了很多時間。
第二個階段,從1992年黨的十四屆三中全會到新世紀初期。十四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經濟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開始從整體上推進市場經濟的制度建設。這一階段要解決的是國企社會負擔重、人浮于事、效益低等問題,辦法是分離企業辦社會、抓大放小、轉換機制。到新世紀之初,國企改革取得重大進展,甩掉了包袱,開始煥發出活力。這個階段中國出臺了很多進行社會主義經濟建設時期需要的法律。比如《公司法》、《證券法》、《商業銀行法》。就是在這個階段,銀行的改革開始全面展開。當然,受制于一些歷史與現實的條件,仍然存在不少亟待解決的問題。
第三個階段,從黨的十六大到現在,改革主要解決建立現代企業治理體系、政企分開、政資分開、權責利統一等問題,包括設立國資委。黨的十六大明確提出國資委代表出資人,建立管人、管事、管資產的國資管理體系。十八屆三中全會的《決定》對國企改革進行了頂層設計,提出完善國有資產管理體制、推動國有企業完善現代企業制度、健全公司法人治理結構,明確了國企改革的方向。9月前頒布的《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進一步明確了國企改革的具體實施方案。
縱觀30多年改革歷程,盡管有不少曲折,但市場化改革的方向是清晰的:堅持政企分開、政資分開,革除國有企業的體制機制弊端,使國有企業真正成為依法自主經營、自負盈虧、自擔風險、自我約束、自我發展的獨立市場主體。通過改革,國企運行質量和效益明顯提升,在國際和國內市場競爭中形成了一批具有核心競爭力的骨干企業,為實現中國經濟增長、推動國力快速崛起發揮了重要作用。
今年3月,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博士訪華期間造訪中信。他曾經做過中信公司的顧問,也是我們創始人榮毅仁先生的朋友。他第一次來中國是1971年,他完全想不到,從1971年到現在,中國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中國的改革發展狀況是超越人類極限的夢想。事實確實如此。改革開放30多年來,我國的GDP從1979年的4006億元增長到2014年的63萬億元,一躍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毫無疑問,國有企業為實現這個“超越人類極限的夢想”作出了巨大貢獻。
以中信集團為例。中信是在中國改革開放中誕生的,和改革開放命運與共。中國改革開放走過什么樣的路,中信就走過了什么樣的路。1979年榮毅仁先生創辦中信以來,中信充分發揮經濟改革試點和對外開放窗口的作用,通過引進國外的資金、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按照國際慣例辦事,在計劃經濟體制中探索走市場經濟的道路,為國家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作出了貢獻。中信成立之初國家財政撥付2億元,到2014年總資產已達4萬多億元,躋身于大型跨國企業集團的行列,在2015年《財富》雜志“世界500強”企業中排名第186位。
毋庸諱言,國有企業仍然存在一些亟待解決的突出矛盾和問題。一些企業市場主體地位尚未真正確立,現代企業制度還不健全,國有資產監管體制有待完善,國有資本運行效率需進一步提高;特別是巡視組到企業以來,發現一些企業管理混亂,內部人控制、利益輸送、國有資產流失問題突出,企業辦社會職能和歷史遺留問題尚未完全解決。面向未來,國企面臨著日益激烈的國際競爭和轉型升級的壓力,因此,必須繼續推進國企改革,切實破除體制機制障礙,堅定不移地把國企做強做優做大。
國有企業改革任重道遠,是因為國企在繼續推進改革中遇到了巨大的挑戰:一是來自國內,有人認為國企壟斷經營、與民爭利、腐敗嚴重、利益輸送、分配不公、創新不足等等,其經營受到質疑,整體商譽受到影響;二是來自境外,使國企的競爭地位受到挑戰,如TPP競爭中立性原則認為“任何商業實體不應通過所有制性質獲得競爭優勢”。從兩方面的挑戰來說,進一步深化國企改革已是迫在眉睫。
《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是新時期指導和推進國有企業改革的綱領性文件。從文件看,這次國企改革的命題,并不是政府機構“如何改進對國有企業的管理”,而是由“管企業”轉向“管資本為主”,由針對國有企業自身轉向在國家層面推進國有資產實現形式的資本化。
這樣做,可以賦予企業真正的獨立市場主體地位,國家通過資本紐帶行使管理的權力。《指導意見》將國企分為商業類和公益類,實行分類改革。我理解,公益類國企應該更多地側重社會效益,而商業類國企更多地側重于經濟效益,要根據不同的情況采取不同的考核機制和標準。當然,商業類國企既然要在市場上競爭,就需要嚴格遵守市場化的淘汰和退出機制;公益類國企也要引入市場機制,提高公共服務效率和能力。總之,國有企業都要同市場經濟深入融合,實現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的有機統一。
中信集團是國內最大的綜合性企業集團,業務涉及諸多行業。作為改革開放的窗口,中信集團過去創造了很多“第一”,比如第一個開展房地產業務;第一個開辦租賃項目;第一家企業辦銀行,1987年中信銀行成立;第一個發射商業衛星,1990年中國的火箭把衛星送上了天,這個衛星就是中信投資的;第一個在海外大規模投資,1985年到澳大利亞鋁廠,這些都是堅持改革創新、同市場經濟深入融合的結果。
2014年8月,中信集團將中信股份100%股權注入香港上市公司中信泰富,實現境外整體上市,依法成為獨立的市場主體。目前中信集團是財政部100%持股的公司,中信集團持有中信股份60%的股份,我們對這兩個公司做出了不同的定位。中信集團是定位于不以盈利為目的的一家公司,主要進行一些戰略性的投資。中信股份還有其他的公眾股東,如中國的社保基金,應該以價值最大化為己任。在上市過程中,中信股份放在中信泰富里,減持了一些股份,減持所得資金全部交給國家。這是國家首次通過國際資本市場減持國企股份回收現金的成功范例,為完善國有資產管理、提升國有資本流動性進行了有益探索。我們希望,通過中信的探索與實踐,為深化國企改革、豐富和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作出新的貢獻。
國有企業是推進國家現代化、保障人民共同利益的重要力量,也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重要體現。當前世界經濟正處于復蘇疲弱態勢,主要經濟體情況各有不同,分化嚴重。從國內經濟形勢看,我國經濟已進入新常態。無論國際還是國內形勢,都給國企改革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和挑戰。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新一輪國企改革高潮正在到來,只要我們按照中央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思想和戰略部署積極穩妥統籌推進,到2020年,就一定能夠在國企改革的重要領域和關鍵環節取得決定性成果,形成更加符合我國基本經濟制度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要求的國有資產管理體制、現代企業制度和市場化經營機制。
到2020年才能有正果,原因是這里面還有一個探索的過程。我本人也是在第一線進行實踐。現在有很多理論,特別是國企的理論,需要我們在實踐中再完善,特別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還有國有企業的理論,需要我們在實踐當中檢驗探索,才能形成一個比較成熟、完整的理論。
比如對一些概念的定義。對于“企業”的定義,字典里說,能獨立經營自負盈虧的經濟組織,擁有一定數量的固定資產和流動資產,具有法人資格,就是企業。而在百度里“企業”的解釋是,一般指以盈利為目的的,運用各種生產要素向市場提供商品或服務,實行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獨立核算的法人或其他社會經濟組織。
對于“國有企業”的定義。百度解釋是,國有企業在國際慣例中僅指一個國家中央政府或聯邦政府投資或參與控制的企業。在字典里的解釋是,指我國社會主義全民所有制企業。由此可見,到底什么是企業,什么是國有企業,似乎沒有一個統一的定義。到底什么是國有企業,在國際上也是一個有爭議的問題,比如上文說到的TPP競爭中立性的原則。
新加坡也參加了TPP,我跟新加坡的朋友一直在探討一個問題,淡馬錫是不是國有企業。淡馬錫100%的股權屬于新加坡政府所有,應該屬于國企,新加坡參加TPP難道沒有顧慮嗎?他們的解釋是,在TPP里面有很多除外項目,淡馬錫就是除外的。那中國的國企為什么就不能除外,或許對于國有企業,國際上應該先確定一個概念。
所以,需要時間,需要實踐,需要國際和國內的認同,來解決這些問題。我們的改革雖然在往前走,但還需要經過實踐的探索,我們希望通過中信的實踐,能為豐富國有企業的改革經驗作出貢獻。包括國有企業中的黨建工作能否和公司治理結構融合等問題,這些都在探索中。相信通過進一步的改革,將增強國有企業的國際競爭力,國有企業必將釋放出更大的活力和動力。
作者為中信集團董事長,本文根據作者在“《財經》年會2016:預測與戰略”演講內容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