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余華作為中國當代文學的知名作家,也是先鋒文學小說的領軍人物。余華的小說常常表現出一種與現實的緊張關系,就像余華自己所說:“長期以來,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現實的那一層緊張關系。”而在其小說中,表現這層關系的則是通過暴力,死亡,欲望等現象。他以審丑的方式,冷漠的姿態向我們展示了一幅非常態的,非理性的生活畫面。本文旨在通過對余華小說暴力主題的探析,來走進一個被外界普遍認為的“冰渣子”余華。
關鍵詞:余華 ;小說;暴力;欲望
在我國新時期文學創作中,余華無疑是一位備受關注的作家。他作為我國當代文學有著重要影響力的作家之一,其先鋒小說更是受到強烈關注,褒貶不一。福克納說:“當今從事文學的男女青年已把人類內心沖突的問題遺忘了。然而,唯有這顆自我掙扎和內心沖突的心,才能產生杰出的作品,才值得為之痛苦和觸動。”而作為先鋒小說的領軍人物,余華正是體現了這一點,將其獨特的視角聚焦在理性和現實、虛假與真實的巨大沖突中,展示了一幅幅非常態、非理性的生活畫面。他的小說早期在暴力、死亡、血腥中掙扎,在九十年代后,小說主題漸漸伸向對苦難、對救贖、對溫情的探索。一般說來,“偉大的小說家們都有一個自己的世界,人們可以從中看出這一世界和經驗世界的部分重合,但是從它的自我連貫的可理解性來說,它又是一個與經驗世界不同的獨特的世界。”余華前期作品可作如是觀。
一、“十八歲出門遠行”之審丑
余華從20世紀80年代憑借處女作《十八歲出門遠行》邁入先鋒作家行列開始,就以其獨特的創作風格備受關注,他以其審丑的方式,冷靜的筆觸向我們展現了他所接觸的社會的、人性的真實。
《十八歲出門遠行》講述了一個剛滿十八歲的青年,也就是小說中的“我”離家遠行的故事。整個小說中,一直在提及一個地點——旅店,全文共寫到十多處。“我”的遠行,就是一次青春的經歷,是一個不被忘記的夢,“我”是多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支撐“我”遠行的目的就是旅店,對于一個在路上的人來說,旅店就是一個家。可是,“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卻一直未找到。現實生活中,有很多這樣的人,把家當旅店一樣來去自如的糟蹋棄之,卻一直把旅店當家一樣不斷地索取。
莫言曾稱余華是“當代文壇第一個清醒的說夢者”。在《十八歲出門遠行》中,余華冷靜的審視著他所觸摸到的真實:汽車突然出現,隨后突然拋錨,老鄉們涌上來哄搶蘋果,肢解汽車,“我”為了保護蘋果被打得遍體鱗傷,而司機不僅對發生的一切視若不見,反而對“我”哈哈大笑,在搶走“我”唯一且所有的行李之后與哄搶者一同離去。青春就像那個被搶去的包,鮮紅的,失去了原本的色彩,遠行的喜悅也消失了。“我”的遠行,“我”的青春隨著他們的離開,也跟著漸漸失去了蹤影,“我”的青春,它去了哪里……“我”不再沾沾自喜,開始了“我”內心的審視。外面的世界在“我”眼中不再是光鮮亮麗,不再是興奮喜悅,不再是心窩一樣的暖和,它的色彩消失了,它變成了灰白,我的探索就這樣半路夭折了。余華以審丑的方式不斷地炫耀丑、品味丑、欣賞丑,向人們展示著人性中最丑陋、最殘酷、最骯臟的一面,而這才是余華冷漠筆觸的開始。
二、“現實一種”之暴力
“暴力”一直是貫穿余華小說的一個關鍵詞語。余華坦言,在1986年,1987年的寫作里,總是無法回避現實世界給予他的混亂。那一段時間,他就像張頤武所說的好像迷上了暴力。他的作品,如《一九八六》《現實一種》《河邊的錯誤》《古典愛情》等,寫的多是一種純粹的肉體暴力,并用肉體暴力這個寓言轉寓“精神暴力”和“思想暴力”。
作品《現實一種》講述了一個發生在家庭內部的循環殘殺的故事。哥哥山崗一家三口與弟弟山峰一家三口與他們的老母親住在一起,過著簡單平淡的生活。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平靜的走著,然而,暴力的起源是山崗四歲的兒子皮皮將搖籃中的堂弟抱出門外,摔在了水泥地上,緊接著,一幕幕循環往復的報復就此開始。失去了兒子的母親逼著丈夫山峰一腳踢死了皮皮。同樣失去兒子的山崗設計殺死了自己的弟弟。最后,他自己也被弟媳設計從刑場送上了手術臺,并被各科的醫生們 “瓜分”了整個身體。然而,看似一切結束的報復并未終止,移植了山崗生殖器官的夫婦竟然懷孕了,這預示著什么,若有若無的潛藏著的又一輪的報復正悄然而至……余華,就這樣冷冷的,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敘述著一連串的報復,似乎一切與他無關。在余華的小說中,人的基本生存狀態就是兄弟形同陌路,夫妻同床異夢,朋友互相算計,四處充滿了圈套和恐怖,暴力成為人與人之間發生關系的幾乎唯一方式,人們常像敲碎玻璃一樣將人體肢解的七零八落。這種冷暴力蔓延在他的整部小說中,滲透在每一個字句中,敲擊著人們的心。每一個人看似都是無心的,都與暴力無直接關系,但一個個又都是這場暴力的制造者。在他眼中,這是一場游戲。從小孩的無意傷害,到大人的蓄意報復,最后直至滅亡。祖孫間的冷漠、母子間的淡然、夫妻間的暴力、兄弟間的殘殺,他酣暢淋漓的表達著人性的丑惡,讓我們看到了“人是如何被暴力狹持著向前走,最終又成為暴力的制造者和犧牲者的。”也讓我們感到“死亡是在平常不過的了”。
三、“難逃劫數”之欲望
余華的小說中充滿了冷漠,暴力,死亡,它們的本質究竟是什么呢?
有關余華的一切,似乎都是非理想,非常態的。他始終徘徊在現實和夢境之間,他將他“十八歲遠行”后的認知更加融入到他的小說中,讓我們以另一種視角看到了我們需要審視的東西,那就是人無止境的欲望。《難逃劫數》這部小說,就較好體現了余華小說幾個主要的關鍵詞:陰謀與冷漠,死亡與暴力。而它們的本質,就是欲望。叔本華認為,人類是欲望和需求的化身,是無數欲求的凝聚。滿足一個愿望,接著又產生更新的愿望,如此衍生不息,永無盡期。反過來說,如果欲望太容易得到滿足,欲望的對象一旦消失,可怕的空閑和苦悶將立刻襲來。因此,人類本質上難免痛苦,生存本身成了難以負荷的重擔。這樣,生活的苦痛,冷漠,暴力,死亡,欲望竟成了同義詞,它們之間可以發生轉化。在這部小說中,竟有這么多的死亡,卸下欲望的外殼,每個人都寒冷如一塊冰。無知少年被廣佛殘忍地踢死;英俊的東山被一心想要霸占他的露珠毀的面目全非;漂亮的女孩子彩蝶毀容后最后選擇跳樓;仇恨驅使下的東山對露珠的變態報復;以及廣佛的被槍斃……在余華看來,大多數人都會死于非命,是非正常的死亡,而且是沒得選擇的。人在出生時死亡就已經注定了,包括死亡的方式,地點都是注定的。在死亡發生之前,死亡就已經被預料,被預料到的死亡按照死亡的召喚發生,可是,卻毫無辦法。在余華這些小說中死亡成為它們難以逃脫的劫數。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是死氣沉沉,毫無生氣可言;所有的人都近乎瘋狂,面目可憎。這都是為什么,為了自己心中的欲望,他們是欲望的傀儡。余華認為:“我更關心的是一個人的欲望,欲望比性格更能代表一個人的價值。”叔本華也作如是觀點“欲望是經久不息的,需求可以至于無窮”。經久不息的欲望追求更能反映出一個人的內心世界。這些悲劇的根源都是欲望,欲望的渴求,使得猜忌,冷漠,暴力,最后導致死亡。也正是這些陰謀和冷漠,暴力和死亡,使得內心不斷地浮現出一個接一個的欲望,也就上演了一個接一個的死亡事件。這一切,都與理性無關。
四、探析暴力形成原因
余華在小說中,這么鐘情于暴力,死亡,甚至如張頤武先生說“余華好像迷上了暴力”,王彬彬則更為偏激的說他的小說是“屠宰場”。我想,這是有一定原因的。
首先,一個作家的這種傾向和他的兒時經歷是分不開的。他曾坦言“對于死亡和血,我卻是心情平靜。這和我童年生活的環境有關,我是在醫院里長大的。我經常坐在醫院手術室的門口,等待著那位外科醫生的父親從里面走出來。我的父親每次出來時,身上總是血跡斑斑,就是口罩和手術帽上也都沾滿了鮮血。有時候還會有一位護士跟在我父親的身后,她手提一桶血肉模糊的東西。”余華也曾回憶到“我家對面就是太平間,差不多隔幾個晚上我就會聽到凄慘的哭聲,那幾年里我聽夠了哭喊的聲音”,“應該說我小時候不怕看到死人,對太平間也沒有絲毫的恐懼,到了夏天最為炎熱的時候,我喜歡一個人呆在太平間里,那用水泥砌成的床非常涼快,在我的記憶里的太平間總是一塵不染”,“我對死亡已經很麻木,可以說比較習慣了吧”。這樣獨特的生活經歷,造就了他對死亡的淡漠,當我們每個人都對死亡還是一知半解時,他早已看慣了死亡,接受死亡是他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一部分,他生活在離死亡最近的那個環境里。
其次,除了童年時代特殊的生活環境,余華是在當時“文革”這個大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他長期接受了當時的暴力環境,批斗等,也看多了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猜忌,甚至血腥的場面,這使得余華形成了敏感的個性。就像有評論稱:“余華的世界是所鎖閉的,那是一個在劫難逃,死期以至的鎖閉,是死亡不斷播散,往返撞擊的同心圓”。他就這樣把自己沉浸在自己營造的孤獨世界中。
除了上述特殊經歷外,余華還受到了很多作家的影響。在外國作家中,影響最大的要數川端康成,卡夫卡和陀斯耶夫斯基,而在中國作家中,只有魯迅一個人。康成的作品也大多徘徊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極少得到實現和滿足,他的文學思想是矛盾和復雜的,他脫離現實,對思想和生活的看法都比較悲觀,這位身心疲憊的作家,感情也如余華一樣非常敏感,他明確表示“我只寫接近事實的小說”,而卡夫卡則是把余華從川端康成的桎梏中解放了出來。
最后,一個作家的創作風格的形成當然離不開他所處的文學背景。盡管當時的中國文壇已相繼出現“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尋根文學”等一系列創作潮流,而先鋒文學還在實驗階段,余華就這樣脫穎而出,他繼承了先鋒作家殘雪,馬原等人對“人的存在”的探索,用殘酷的書寫方式,使得作品更加接近于真實,并因此受到各界關注。
由此可見,余華就是受到這些的影響,瘋狂的迷戀上了暴力,開始了他的“暴力寫作”。莫言曾說余華是一個有很強邏輯思維能力的人,在某種意義上是個頑童,在某種意義上又是一個成熟的可怕的老頭。他是一個矛盾的雙重疊影,他似乎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對一切見怪不怪,無動于衷,他就是一塊冰冷的石頭,第一是冷靜,第二是冷靜,第三還是冷靜,而他過于冷靜的筆法下,這些人物也是如此,我們看不到希望,陽光,只有陰暗,潮濕,死亡。在這樣一種環境中,暴力就變得啜手可得,它是一種內心的力量,而他所以對暴力如此神迷,是“因為其形式充滿激情,它的力量源自于人內心的渴望”。可以說,暴力是他抒發內心真實的手段,這樣使他更接近于真實。
余華,就用這樣一種冰冷至死的方式走進我們,讓我們從這些人物身上看到的是一種存在的麻木,沒有幸福,也沒有尊嚴,他們的眼神貌似達觀,內心卻是一片寂靜;讓我們了解了這個被稱為“血管里流的是冰碴子”的作家內心的溫情與真實;讓我們從另一個側面體會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作者單位:甘肅省酒泉市肅州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