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審美“五要”

摘 要：書法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書法藝術追求“形神兼備”，是書家情懷、志趣的真實寫照。在如何欣賞書法藝術方面，至少有五大審美要素至關重要，即書法的線條美、結構美、章法美、意境美及個性之美，任何有影響力的、感人至深的優秀書法作品都離不開這些要素。

關鍵詞：書法；藝術鑒賞；審美要素

書法是中華民族獨有的以漢字為基礎的、表現人的內心情懷的造型藝術。林語堂先生曾經說過：“中國書法最能代表中國的文化精神。”現代書法家沈尹默先生認為，“世人公認中國書法是最高藝術，就是因為它能顯出驚人的奇跡——無色而具圖畫的燦爛，無聲而有音樂的和諧，引人欣賞，心曠神怡。”書法藝術以筆墨、結構、章法等等作為表現手段，通過點畫運動來表現藝術家的精神志向，寄寓著中華民族的哲學意識和審美情趣，字里行間滲透著書家的功力技巧、學識修養、思想感情、氣質稟賦等等，一件優秀的書法作品常常會令人百看不厭，流連忘返。

書法藝術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集中表征，它以其特有的筆情、墨韻和實用、欣賞的雙重功能，表現出中國文化藝術最瀟灑、最靈動的自由精神，展示出了歷代書法家空靈的精神趣味和人格價值。舉凡藝術，都是借外界事物以抒發情志，在“真、善、美”的意境上，使人們產生敬慕與神往。書法亦不例外，它是通過線條質感、節奏的疾遲、結構形式、章法布局、用墨的濃淡枯潤等等，來表現或傳達出某種藝術魅力的。

書法鑒賞是學習者利用已有的實踐經驗和文化知識，對書法作品進行審視、分析、判斷、批評、感知、體驗、聯想等等。其目的是為了審定書法作品的價值，并從中汲取營養，得到借鑒和啟發。

那么，說到書法的藝術美，它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一、書法的線條之美

點畫線條是書法結字的“細胞”，沒有點畫線條，則無以結字。書家筆下的點畫線條絕不是一些孤立的抽象符號，從藝術角度來說，它們都是富有生命力的，傾注了書家的氣質和學養，是書家思想和情趣的“外在表現”，可以從多方面給欣賞者以美的享受。

一幅書法作品的成功與否，點畫線條的作用是不可忽視的。正如明末清初書畫高僧石濤所言：“法利于何，立于一畫。一畫者， 眾有之本， 萬象之根；見用于神， 藏用于人， 而世人不知， 所以一畫之法， 乃自我立。”其點畫之說，正是基于點畫線條是書法藝術的基本表現形態這一準則。

點畫線條的藝術美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力感

不同的筆法和墨法往往會產生不同力感的線條，而點畫線條的運動效果多是借助于用筆之提按、頓挫、粗細、強弱和疾徐等技巧，并結合用墨之枯、潤、濃、淡變化來實現的。古來名家之力作，無不精于用筆，善于用墨者更不在少數。晉代衛夫人提出了“力筋”之說，認為“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力豐筋者圣，無力無筋者病。”這當中，不可否認，“筋”、“骨”是賦予線條力感的一個很突出的元素。

書法講求骨力，骨力洞達者多為力作，境界高；骨力羸弱者肌腴筋少，此為書法之大病。大凡書家或酷愛書法的人都知道，點畫線條是有生命的，它們都有其獨特的流動之美、意趣之美、意境之美。除此之外，還表現出某種“力”，這一點也非常重要，因為有“力”才會產生各種美感，才會有“入木三分、力透紙背”之妙，給人以各種奇妙的聯想。

2、立體感

對于書法線條的審美而言，其“立體感”是一個很重要的衡量標準。米芾曾說：“得筆，則雖細為髭發亦圓；不得筆，則雖粗如椽亦扁。”這里所謂的“圓”即“立體感”。具有“立體感”的點畫線條流利挺拔，可以有“力透紙背”之妙。毛筆書法用紙，無論生宣還是熟宣，都有不同程度的滲化效果，這意味著宣紙可以完整地記錄書寫者運筆時的筆鋒痕跡。“力透紙背”的線條因墨色的滲化而表現出線條的厚度，可以給人一種明顯的“立體感”。試想，墨色未及宣紙深層的線條，本無所謂“滲化”，又何談“立體感”呢？

追求“圓”的最高境界必須通過巧妙的用筆（即用鋒）來實現。在這方面，歷來書家多主張用筆要用“中鋒”。所謂“中鋒”，即運筆時毛筆的筆鋒立于點畫的中線，鋒在正中，兩側齊平，由此可使字的筆畫產生“立體感”。取勢中鋒，則線條和厚醒透，這是因為書者以“中鋒”運筆時，筆鋒中線壓力最大，其兩側副毫壓力相對減少，由此造成中間厚、邊緣薄的現象，當書家以這種方式自然起筆，自然住筆時，就會很自然地表現出“圓”中做字的“立體感”。除此之外，在書寫過程中，“換筆”也是書家常用的一種方式。“換筆”即“換鋒”，也就是筆毫在行筆過程中因轉折而換向，它是通過提筆頓折、提筆圓折和翻筆筆法的靈活運用來實現的。好的書法作品，其線條的“立體感”均離不開這些技法，正是這些技法使一篇書法作品美感充盈，耐人尋味。

3、節奏感

英國著名評論家沃爾特·佩特認為，“一切藝術都趨向于音樂。”那么書法藝術是否也有這些特點呢？毫無疑問，書法藝術也可以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而又顯而易見的音樂美。

眾所周知，音樂有節奏，有迅疾舒緩，一首曲子因富于節奏的變化而悅耳動聽、引人入勝。書法的節奏美主要是通過一系列有規律的、巧妙地搭建在一起的點畫線條，來引起欣賞者精神上的“共鳴”，從而給人帶來一種美的享受。具體說來，書法的節奏感主要是體現在每一筆點畫線條的變化之中，體現在起與收、藏與露、方與圓、轉與折、提與按、虛與實、濃與淡、疾與澀、枯與潤的對比當中。書家正是通過這一系列的用筆技巧，在作品的點墨揮灑當中，融入了不可抑制的自我情趣，從而賦予了書法線條甚至整幅作品以力、勢之美和節奏之美。

書法是書家心靈、情韻的外在表現，書家思緒的起伏盡顯其中，書家內心的情感、情緒，或悲或喜，或抑或揚，都會自覺不自覺地流露于筆端，展示給讀者。對許多書法家來說，胸中各種線條的律動，配以篇章的虛實疏密，無形中就編織成了一首首和諧有趣、渾然天成的點線交響曲。

二、書法的結構之美

書法的結構美包括單字的間架結構和行篇布局。“間架”是指點畫之間的聯結、搭配和組合；“結構”也稱字的結體，即各種各樣的筆畫搭配組合規律。單字的結構之美絕不是輕而易舉就可以掌握好的，有的書家，窮盡畢生的時間和精力，自認為功力高深，已經是書法的行家里手了，其實在字的“結構美”方面還沒有真正過關，沒有達到爐火純青，沒有達到首屈一指的上乘境界。

歷代書家都把結構的平正、勻稱、端正作為書法審美的基本準則。這一點是指字體端正，不偏不欹。字體平正不僅使單字端莊秀美，更可以理正行氣，協調篇章。書圣王羲之認為，學書“務以平穩為本”；孫過庭也說，“初學分布， 但求平正； 既已平正， 務追險絕， 復歸平正。”這里，需要指出的是，字體平正并不意味著點畫上下整齊，大小千篇一律，而是強調字的各個點畫線條力量均衡，協調搭配，從而使字的重心平穩，結體勻稱，整體美觀。字體的中心可以是實線條，也可以是虛白處。以中心為準則，均衡地排在上下、左右的點畫線條，方可求得字體端正和勻稱。事實上，字體的勻稱與平正是密不可分的。此外，一幅佳作需黑白相當，虛實得宜，虛白之處又絕非空洞。只有虛實相生，才會氣脈貫通，成就書法的精妙之美。

書法家筆下的點畫形態參差錯落，不拘一格，節節換勢，多無常體。單字線條的長與短、曲與直，筆鋒的藏與露、方與圓、潤與燥，加之單字之間的疏與密、向與背、欹與正、避與就，書家就是在這些奇妙的對比當中，和諧地表現著書法的各種參差變化之美。

點畫形態講究“和而不同”，但求變也要遵循“違而不犯”的原則，在統一中求變易，在變易中求協調。譬如，兩“橫畫”平行，可一仰一俯；兩“豎畫”平行，可一垂一縮；數“點”并列，宜有開有合，有如鱗羽一般。按這種方法結體，寫出來的字必然會錯落有致，氣象萬千，味道十足。

氣勢貫通是書法藝術的又一審美標準。字與字之間俯仰顧盼，行與行之間玉潤縱橫，字字相照應，行行相映帶，此等精妙的構思，功力膚淺者實難達到。這是一種大的“結構美”，它常常使一篇優秀的書法作品從頭至尾筆勢流暢，氣脈貫通，給人一種非常愉悅的酣暢淋漓之感。

三、書法的章法之美

章法，又稱布白，指字與字、行與行之間的體勢關系。書法作品中，有墨之處為黑，無墨之處為白，章法其實是對黑白虛實的藝術處理，黑與白相映成趣，集中體現了虛實結合的美學特征。有墨之處是字，無墨之處也是字，這就是藝術上所說的“計白當黑”。清代劉熙載說：“書之章法有大小， 小如一字及數字， 大如一行及數行， 一幅及數幅， 皆須有相避相形、相呼相應之妙。”可見，古代書家將章法看得何其重要。的確，好的書法就是要非常巧妙、非常藝術地結字成行，集行成篇，以此，一幅作品才會使人感覺相映成趣，美不勝收。

書法作品的章法包含正文、落款、鈐印，這三個方面均不可或缺。其中，正文是作品的主要書寫內容，落款處的時間和署名可起到錦上添花、平衡字畫的作用。鈐印就是在署名之后加蓋一方名章，在黑白之間增添一抹鮮紅的色彩。誠然，章法的三要素也要相互映襯，合理安排。正文要自上而下，由右及左，天頭地腳，行氣貫通，落款在前，鈐印在后，從而使作品達到精美和諧、渾然一體的藝術效果。

四、書法的意境之美

意境是書家個性、審美等精神風貌在作品中的體現。在書法審美中，意境可謂是作品的靈魂。一幅作品只有融入了書家的精神風貌才會有生命的意蘊，才會意態十足，才能打動人心。因書家的學識學養、個性和審美能力的不同，其作品風格也會千差萬別——或靜穆蒼古，或意態自足，或清麗和婉，或雄渾險勁，或駿麗舒朗，或平和秀潤。總之，不同的書家，不同的精神世界，會有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

古代書論中，有關“神”、“神采”、“神氣”的提法都是對書法“意境美”高度凝練的概括。南齊王僧虔《筆意贊》有云：“書之妙道，神采為上，形質次之，兼之者方可詔于古人。”由此可知，書法愛好者在欣賞、領略絕佳名作的形質美的同時，還需深入觀察、體會書家的思想情趣，這樣，才能捕捉到作品的“精氣神”，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與書家的精神、意趣合二為一。常言道，“言為心聲，書為心畫。”如果說書法的“意境美”是書家在特定情況下由心而發，不吐不快，是創作者內心世界的外在流露，它融入了作者的才情和氣質，那么，欣賞者也要努力使自己身臨其境，透過書法的外在形式，去體悟作品的內在精神和韻致。

書法藝術追求和諧統一的自然意境，正所謂“書肇于自然，自然既立， 陰陽生焉。”書家常以其獨到的美學視角去捕捉大自然的美麗動人之處，陶冶自我性情，進而更深刻地領悟大自然與藝術的真諦。書家之作常常于虛實之間造自然之妙，以形傳神，盡得佳趣。王羲之筆下的《蘭亭序》，全篇324字，列28行，運筆秀逸，線條奇妙，字與字疏密相宜，行與行左右顧盼，通篇如行云流水，渾然天成，有清風出袖、明月入懷的俊逸之美，這便是書法“意境美”的一個無與倫比的典型的例子。

五、書法的個性之美

中國源遠流長的書法藝術以其獨特的審美功能和人文情懷孕育著一代又一代的書法名家和愛好者。盡管在當今社會，電腦和多媒體技術十分發達，但筆者相信，書法藝術并不會隨著這些現代科技手段的興盛而衰亡或消失。相反，還會有很多人喜歡習練和醉心于書法藝術。

書法講究在繼承前人藝術精髓的基礎上求變、求發展，但作為書家，首先要強化自我人格修養和具備堅實的文化底蘊，然后，其書道才會形成經久不衰的、與眾不同的藝術風格。在這方面，歷代書家無不匠心獨運，他們在長期的藝術實踐中，開辟出一個又一個新天地。

任何藝術都無法投機取巧，離開了勤學苦練，就不會有任何成就可言。南梁蕭衍在其《古今書人優劣評》中如此描述多位書家作品的“個性美”：“鐘繇書如云鵠游天，群鴻戲海；王羲之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蔡邕骨氣洞達，爽爽如有神力；韋誕書如龍威虎震，劍拔弩張；李振東如芙蓉出水，文彩鏤金……”這些精彩的論述無非是要給后來者一個這樣的啟示：在歷史的長河中，有多少名人志士對書法藝術如醉如癡，他們憑借幾十年如一日的潛心鉆研和實踐，最終創出了自家獨特的藝術風格，他們不愧是今人學習書法藝術的航標和典范。

書家各自獨成一體，風格迥異，這種所謂的“藝術個性”絕非由自我標榜得來，而是師承古今，知法、變通，在探索中出新，不斷融入個性，最終風格自成。真正的藝術成就往往是最初擇定一家之書，作為楷模，潛心習練，到一定程度時又不囿于一家一派，可轉益諸家，多方學習和汲取營養，然后達到融會貫通，風格自然天成。今人凡基本功不夠扎實，而又急于求成、刻意取奇者，只會丑態百出，作品有似書非書之嫌，難登藝術的大雅之堂。

書法乃“心”之作，是一門“達其性情，形其哀樂”的藝術。心為品之宅。書法家在某些特殊的歷史背景當中，在一定的心理狀態之下，所寫就的書法作品，由于人品不同，或為人喜愛，如獲至寶；或為人詬病，貽笑大方，可見，決定藝術水準的不光是書法本身，同時亦離不開“人品”。

古人論書云： “一須人品高， 二須師法古， 是書之法， 學者習之， 故當熟其手， 必先修諸德以熟之以身， 德而熟之以身， 書之于手， 如是而為書焉。”清朱和羹《臨池心解》有云：“學書不過一技耳，然立品是第一關。品高者，一點一畫，自有清剛雅正之氣；品下者，雖激昂頓挫，儼然可觀，而縱橫剛暴，未免流落褚外。”由此可見，自古以來，人們對書法藝術的品評，一方面看重書家的筆墨文字本身，同時也看重其人品，這兩者缺一不可。其中，書家的“人品”似乎更為重要，其品德高低也的確可以對其作品產生不可低估的影響。

六、結語

如何欣賞書法藝術？線條美、結構美、章法美、意境美以及個性之美，這五項審美要素可謂相生相依，不可孤立視之。任何有影響力、感人至深的優秀書法作品，恐怕都離不開這些要素。這些要素不僅是書法審美的重要依據，也是書家進行藝術創作時須遵循的美學原則。

書法的線條美、結構美、章法美、意境美乃至個性之美，都可以貫穿作品始終，這是書家情懷、志趣和精神世界的“外化”，許多優秀的書法作品，其經久不衰的藝術魅力和感染力正來自于此。

中國的書法藝術博大精深，以上所述僅僅是書法藝術最基本的審美規律。學習者要想提高書法藝術的審美能力，除了需要具備一些基本的常識之外，更重要的是，還要加強自身多方面的文化底蘊，勤于臨池實踐。換句話說，若想很好地欣賞書法藝術，就要先做一個有藝術修養的人。

參考文獻：

[1]潘運告編著. 清人論畫[M]. 湖南美術出版社，2004.

[2]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 歷代書法論文選[M].上海： 上海書畫出版社，2014.

[3]黃正雨，王心裁. 米芾集[M].武漢： 湖北教育出版社， 2002.

[4]李麗譯，沃爾特·佩特. 文藝復興（英漢對照）[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

[5]崔爾平選編. 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M].上海： 上海書畫出版社， 2012.

（作者單位：華北電力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