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雷雨》的深刻之處在于,在周樸園這個人物身上揭示了中國資產階級同根深蒂固的封建傳統有著政治、思想上的緊密聯系,在他那糾集著復雜矛盾的心理和文化傳統塑形下的雙重人格中,讓人們看到一個充滿復雜矛盾的人物形象。
關鍵詞:《雷雨》;周樸園;雙重性格
文學的標準有兩種:一是對人性刻畫的深度和人性展示的豐富性。著名劇作家曹禺先生創作的《雷雨》就是一部糾纏著復雜的血緣關系和聚集著許多巧合但卻透露著必然的悲劇,對牽動著戲劇發展的核心人物——周樸園復雜的內心世界和情感的把握,是學習和研究曹禺話劇藝術思想表現深度的重要問題,周樸園這個“吃人的人”實際上在更大的范圍內擺脫不了被吃的殘酷命運,從而使讀者不會只是停留在痛恨周樸園個人品質上,而是要透過這一形象去追索造成這種普遍生存狀態的歷史因襲和社會因素。
周樸園被定位為一個蠻橫剛愎的封建家長和典型的剝削階級資本家形象,在封建家庭里是一個頑固專制的家長,在事業上是惟利是圖、兇狠手辣的資本家,他對初戀情人魯侍萍背信棄義,對親生兒子魯大海冷漠無情,對妻子繁漪實行令人窒息的家庭秩序,倘若把他置于法律和道德的審判臺前,無論人們對他進行怎樣的指責或懲罰都不為過。然而稍加留意,細心的讀者一定不難發現,每一次伴隨著對周樸園人性“惡”的無情揭露和鞭撻,我們便可以看到曹禺對周樸園的另一筆描寫——對深藏在人物背后痛苦的內心世界的展現。既往的主流批評,慣于從社會政治革命及意識形態斗爭的角度來評價周樸園,它已然無法將觸角深入作品深層的情感生命,我們應當回到曹禺的作品中去重新認識周樸園,解讀周樸園,討論周樸園的雙重性格。
作為悲劇的制造者,周樸園皈依封建規范秩序所受的精神創痛卻是血淋淋的,周樸園在吃人的同時并沒有擺脫在更大范圍內被人吃的悲劇命運。他是“所有罪惡的淵藪”,但又何嘗不是悲劇的最大承擔者?
一、 與繁漪的矛盾沖突
在周樸園與繁漪的矛盾中,人們普遍認為作者完全旨在揭露周樸園的專橫、冷酷,這是不深刻的,從人物自身的因素來看周樸園與繁漪的矛盾關系其實包含著性格沖突、精神、心理和情感等諸多方面的內容。我認為周樸園對妻子繁漪多少還是有些關愛和憐惜的,我們可以從劇本很多細節部分的描寫看出,繁漪或多或少還是有些病的,至少是精神不愉快所表現出來的病態,她臉色蒼白,經常喜怒無常的表現,有時還裝病。正如作者所說:“周樸園并不是故意使周圍的人覺得她‘不正常’或者‘瘋狂’,他確實從心里覺得她是如此。”他認為妻子有精神上的病態,當著眾人的面胡喊亂鬧,而且“諱病忌醫”,所以希望她能喝藥趕快好起來,只是方式過于專橫,但其出發點還是為了妻子繁漪好。在第二幕中,周樸園還專門請來德國有名的婦科大夫克先生,事先精心安排時間,惟恐耽誤他為繁漪就診。在劇中有目共睹的是,周樸園對繁漪有時還是關心和體貼的,盡到做丈夫應盡的一點責任,盡管在我們看來遠遠不夠。工人罷工,周樸園從礦上回到家,內心承載著沉重的工作壓力,但他首先想到的還是先要去看望一下妻子,發現繁漪頭燒得很厲害,叫仆人不要驚醒她好好照顧太太;到省政府開會回來后,晚上上樓探望繁漪雖然吃了個閉門羹,但他還是惦記著妻子的病,想起妻子從前吃的老藥方,叫下人趕緊抓藥、煎藥。第二天早上便急忙詢問妻子的病情,請來德國專家為其看病;看到繁漪因“賞雨”而淋濕了衣服,叫其趕緊脫掉。所有這些表現了周樸園并不是一個沒有絲毫感情和人性的丈夫。在周樸園和繁漪的矛盾沖突關系中負載著厚重的社會歷史內容和精神、情感、心理內容,決非簡單的專橫、冷酷所能完全涵蓋的。
二、 與魯侍萍的矛盾沖突
1、周樸園與梅侍萍的感情是真實的。
周樸園與梅侍萍曾經共度過一段美好的浪漫歲月,擁有著一份真正的甜蜜愛情。我們可以從很多事實看到他們彼此是真心相愛的,“周萍”的名字我們便可以看到其對侍萍的愛是多么真誠而熱烈,他們要用兒子的一生來承諾他們對這份感情的信心和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劇本的第二幕,兩人在談話間提到魯侍萍曾把周樸園的一件右袖襟燒破的襯衣用絲線精心繡了一朵梅花,另外還有一件綢襯衣的左袖襟也繡了一朵梅花,旁邊還有一個用心繡成的“萍”字。幾十年過去了,侍萍訴說起來仍歷歷在目,如數家珍,而周樸園對此也是記憶猶新,將兩件舊綢襯衣珍藏三十多年,由此可見這兩件綢衣非同尋常,凝聚著他與侍萍之間刻骨銘心的真摯感情。所以,如果我們把周樸園和侍萍的關系僅僅看成一種階級對立,丫鬟受騙被玩弄,簡單地把他們的關系說成是互相欺騙,毫無感情的愛情游戲,是不符合人倫常理的,也是不符合人性發展普遍規律的。因為人性越豐富,感情就越細膩,我們只有看到了人性的豐富性,才能看到人性的悲劇性。
2、 對侍萍的懷念是真實的。
周樸園事業上功成名就,他與繁漪所謂“門當戶對”的婚姻象一杯苦澀的酒,桀驁不馴的繁漪同溫柔體貼的侍萍形成了鮮明對比,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體驗,讓周樸園深深留戀曾經與侍萍共度的美好歲月,于是他便借種種方式懷念侍萍,一直保留著三十年前的家具陳設,侍萍的照片醒目的擺放著,常常獨自一人長久地凝視著侍萍的相片,每年記著四月十八日是侍萍的生日,就連侍萍因為生周萍時受了病總要關窗戶的習慣都保留著,三十年來甚至習慣于穿侍萍在時的舊衣服,還時時想方設法打聽侍萍的下落,想好好的把她的墳墓修一修……這些舉動與其說是自欺欺人,虛偽的懺悔,不如說是一種潛意識難言的寄托,一種對美好愛情的懷舊。周樸園對侍萍的一系列的懷念中包含了種種因素,有自身虛弱的感情,對自己所犯罪行的本能的恐懼,也有試圖通過懺悔來贖罪的意圖,還有對侍萍忠誠的感情。
3、對侍萍的懺悔是真實的。
三十年后,周樸園對突然出現的侍萍冷面相對,這該怎么理解呢?仔細閱讀劇本,就會發現侍萍以魯媽的身份敘述自己遭遇的時候,周樸園是“痛苦地”、“汗涔涔地”、“喘出一口氣”、“深思地”,侍萍的不幸遭遇確實深深地觸及到他靈魂的痛處,這正是他不愿意聽到的害怕聽到的,他對拋棄侍萍造成她一生不幸的事實是承認的,是深深愧疚和自責的。三十年后,以為侍萍去世多年的周樸園根本沒料到她還活著,她老得不像樣子,滿臉皺紋,穿一身土頭土腦的衣服,與完美記憶中的“初戀”形象相差甚遠。劇中周樸園盡管“翻了臉”,但還是“認了人”,他當面親口承認了自己三十年前的“罪過”,并一直活在痛苦和自責中。他拿出了五千塊錢的支票給侍萍并一再勸說侍萍收下支票——他真誠的贖罪,希望金錢能給侍萍一些補償,減輕自己的罪孽。他的這些行為雖然暴露了他金錢萬能,妄圖以金錢息事寧人的偽善面孔,但其間又何嘗沒有“彌補罪過”的懺悔因素在內呢?縱觀周樸園與侍萍三十年的感情糾葛,看到的是封建傳統思想對“人”真實情感的重度摧殘,總的來說周樸園對這份感情的主導性格是自私冷酷、患得患失,透過他反復、激烈的心理沖突和最后的真實懺悔,我們不難發現他對侍萍始終有一股真情的潛流涓涓不息。
綜觀《雷雨》整個劇本,對生活的獨特發現和個性化的藝術創造思想使曹禺在塑造周樸園這一形象時不僅刻畫出這個人物本身復雜多樣的性格特征,同時達到了顯現人物“歷史真實和內蘊”的審美追求。周樸園既是悲劇的制造者和承擔者,是封建主義制度的維護者和犧牲品,也是周魯兩家悲劇的受害者,是丈夫、父親的實體,是一個既毀滅于秩序又異化為秩序來毀人的人。這種雙重性格的形成,源于封建倫理道德對人性的重度摧殘。所以在人們擯棄階級斗爭為綱和好人壞人模式化概念的今天,我們不僅要從周樸園形象來獲得抨擊中國封建社會的觀照,更多地是關注周樸園作為“人”的生命軌跡,還原《雷雨》中這個重要人物的本來面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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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凌宇.中國現代文學名家研究[M].湖南科學技術,2001.
(作者單位:長沙建筑工程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