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人品”與“書品”、“畫品”

通常人們所說的“人品”，是指人的道德品質，“書品”、“畫品”，是指書畫水平的高低。

傳統的書畫審美，把“人品” 與“書品”、“畫品”緊緊地吸附在一起，落實到根本之地。數千年的文化傳統、倫理的文化向力，使書畫審美形成了這種心理定勢。美是一種“善”，其所引起的快感，正因為它是“善”。書畫藝術與其他藝術一樣，是抒發人的情感的。因此，人們在欣賞時，同樣也帶有感情。

我們常說“書如其人”、 “畫如其人”。雖然屬于人們順口贊嘆而已，但兩者之間確實有一定的關系。“君子”與“小人”，在筆墨中可以流露出不同的心象與氣質，這是一種自然的呈現。《浦山畫論》記載：“元諸家，大癡為人坦蕩而灑落，故其畫平淡而沖濡，在諸家最醇。梅花道人孤高而清介，故其畫危聳而英俊。倪云林一味絕俗，故其畫蕭遠清逸。王叔明貪榮附熱，故其畫近于躁。趙文敏大節不惜，故書畫皆嫵媚而帶俗氣。”優雅、高尚的人，其書畫具有“逸氣”和“清氣”，而市儈、庸俗的人，其書畫帶有“媚氣”和“俗氣”。人品與書畫風格有關系，美學與倫理學血緣親近，這種心理慣性在中華民族中是巨大的。

歷史上有的壞人，在書畫上也有高明者，但終不為人們所稱道，無他，謂其人丑。明代的張瑞圖，在當時與大書法家董其昌齊名，后投靠魏忠賢，干了不少壞事，字也就不值錢了。宋代的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四位書畫家簡稱“蘇、黃、米、蔡”。有人考證，“蔡”在當時指蔡京。因為蔡京是奸臣，迫害忠良，人品卑劣，其書不被看重，后人便把他換成蔡襄（其實蔡京的書法在蔡襄之上）。秦檜的書法水平也很高，但他是奸臣，誣殺忠良，害死岳飛，人品惡劣，人們對他的字也產生厭惡。

以上的例子包含兩個因素：一是由于品格太低，引起人們憎恨，認為懸掛他們的作品不吉利，這是社會因素；二是這里涉及到真善美統一與否的問題。由于人格低劣，破壞了“美”與“善”的統一，這是審美標準的因素。因為書畫藝術不是物質產品，而是精神產品，古人稱之為“心畫”。古代成功的書畫家，都是拋棄雜念，不考慮升官發財，窮且意堅，而對藝術卻如醉如癡。如梁楷、朱耷等都曾被人看成狂、癲、呆、傻，但他們的藝術作品卻名傳千古。

古今的書壇畫壇，能書善畫者不計其數。只有品格超絕、品藝皆優的書畫家，才能留下真跡，并傳下許多美德佳話。人們不僅是愛他的筆墨，更敬仰其為人。他們的藝術與才德才能千古流芳，失節敗德者則為后人所唾棄。品格低下的書畫，縱然一時可欺世盜名，但終究經不起歷史的無情抉擇，遲早會被摒棄。真正的藝術家永遠受到人們的尊重，其作品哪怕是片紙只字，也視同瑰寶。古往今來，認為人品不高，作品的價值也不可能高。“人品不正，作品不傳”歷來如此。

有時可能遇到這種情況：有的書畫家書畫水平還可以，但道德品質不好。人們于是產生反感，也就談不上欣賞了。因為“人品”的問題，而使其書畫失去了光彩和價值。

“人品” 之影響“書品” 、“畫品”大致有以下四個原因：

一、中國書畫，依托著中國古代哲學思想和民族文化的背景。而我國古代的哲學又是傾向于理性精神和神理觀念。人們的文化心理，又偏于儒家的審美理想和審美趣味。比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樣的道德準則，深入人心以后，使文人表現出憤世嫉俗、慷慨悲歌或士可殺不可辱之類的人格傾向。這些因素滲透給古代書畫家的心靈以后，形成一種特定的精神品質。

二、中國書畫是講社會效果的，它們所表現出來的藝術語言高遠、典雅，遠非一般人所想象的那么簡單，更不是給人表面上的視覺效果。書畫作品所表現出來的藝術感染力和感召力，能給人們帶來心靈的震撼。“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對“忠臣孝子，賢愚美惡，莫不圖之屋壁，以訓將來，或想功烈于千年，聆英威于百代。”（引《貞觀公私畫錄序》）。如果書畫家本身作惡多端，就不可能書畫出勸人為善、表揚忠貞的有教育功能的作品。

三、在封建社會中，一些文人書畫家“聊寫胸中逸氣”，是因為社會黑暗，不滿現實，或自身仕途坎坷而又不能改變現實，所謂“無力回天”。只有借筆墨來傾訴其憤懣情緒或亡國的哀傷。如八大山人深感山河家國破碎之痛，哭笑無常，裝聾作啞，時而為僧，時而為道。他的性格和氣質，都可以在他的作品中找到內在的聯系。從他那枯槎怪獸的形象、淋漓凝重的筆墨線條，都可以發現他的苦悶與哀思。每個時代的書畫家都受時代的制約，其人品在作品中會流露出不同的心象和氣質。

四、在創作方法上，中國書畫的特點是意與境、情與景的交融。其中主觀表現因素占有重要成分。譬如：王羲之的書法，如“清風出袖，明月入懷”。體現出書法家高雅俊逸、清純灑脫的優美風格；而顏真卿的書法，雄強豪邁、氣勢磅礴，顯示出作者剛正忠烈的性格。書畫家的品格、氣節、胸襟、情感、志趣……皆滲透在作品之中。所以自然而然地形成“我即風格”，“風格即個性”，“個性即人品”，相互交叉在一起，形成藝術上的烙印。

當然，“人品”與“書品”、“畫品”，不會是全方位相等的，也不可能單從一幅書畫上來判斷兩者的關系。人的感情是復雜的，人的性格是多重的。書畫作品，也不是每個人全部情感、性格的寫照。否則，天下品格高尚的人都是大書法家、大畫家了，品德低下的人就沒有會寫字作畫的了。“書如其人”、“畫如其人”，是理論上和總體上講的，不能作為一個絕對化的公式。具體到某一位書畫家可能不完全一致。譬如：唐代顏真卿為人忠正、剛正不阿，其書法端莊雄偉，有大丈夫氣概，這兩者是統一的。然而，同是唐代的虞世南，為人與顏真卿相似，寫的字卻飄逸秀麗。就“人品”與“書品”而言，顏、虞兩人都是“人品”好、“書品”也高；就書法的風格而言，兩人卻又不同。

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有的書畫家人品不好，但因為懂得一些繪畫技法，靠巴結權貴、名流提攜自己，或熱衷媒體炒作、賣弄吹噓，提高自己的知名度，所以作品的價格并不低；有的書畫家人品好，但因為性格內向，或不善于利用媒體推銷和宣傳自己，作品的價格并不高的現象是有的。書畫水平高賣價低和書畫水平低賣價高的現象是常有的。所以，對這個問題要避免形而上學的絕對化，要采取實事求是客觀分析的態度。

曾經有人提出“藝術家具有兩重性，他可以是市儈、庸人、極端利己主義的靈魂，但作品可以超越個人而具有廣闊的意義和價值”。這種將“人品”與“書品”、“畫品”分離的觀點，需要分析一下。筆者認為，如果對書畫水平和品位要求不高，也許可以。因為行書作畫的初級階段甚至中級階段，追求的主要是技法，受過專業訓練、進行過一段時間的專業練習，慢慢地有“像樣”的作品，是有可能的。但到了一定程度，這類人的藝術創作水平就很難提高了，這就是因為人品與修養的局限，是單純的技法解決不了的問題。藝術的最高標準是“雅”，只有技藝精湛、品格高尚、具有廣博修養的人才能達到此境界。試想勢利、庸俗、自私的人如何能邁上這個臺階，創作出與個人品性截然不同的高雅之作呢？

藝術作品是美好的，書畫家的道德品質也應該是美好的。藝術創作時要“有我”，但不是為我。在藝術上要率真地表現自己的思想感情，不矯揉造作。在為人上要真誠不虛假，表里如一。當前這個紛雜的社會，有著太多的外來誘惑，安心做學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有一顆淡定的心和對藝術堅持不懈的追求，來不得浮躁和走捷徑。那些爭名奪利、熱衷虛名、滿足私欲、阿諛奉承，專搞低級趣味，甚至貶低他人來抬高自己的人，終為大眾所不齒，成不了真正的藝術家。

書畫家的作品，對人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這是藝術的社會功能。為誰作書畫，為誰服務，如何反映客觀現實生活，這些都制約著每一個書畫家。書畫家應該努力提高自己的思想藝術水平和道德品質修養，才能更好地提高書畫藝術，創作出思想性好、藝術性高、觀賞性強的藝術作品。

（作者單位：山東藝術學院藝術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