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中國民間文學中,武圣關羽是著名的箭垛式人物。他從最初的普通名將形象,逐漸演變成集忠義、武勇、不近女色等眾多特點于一身的神人形象。本文通過對“箭垛式人物”的概念及相關箭垛式人物形象的分析,指出關羽的“箭垛化”過程,并結合前人的研究指出關羽“箭垛化”背后的原因。
關鍵詞:箭垛式人物;武圣關羽;人物形象;社會背景
前言:在中國民間文學中,有眾多的箭垛式人物。他們在原有的形象之外,衍生出眾多新的形象,從而使人物的形象更加豐滿,更加符合民眾心目中的形象。在眾多的箭垛式人物中,武圣關羽的形象尤為突出。關羽死后被封王封神,在各地建廟供奉,在民間文學中更是以忠義無雙、武勇絕倫等經典形象出現,在眾多形象的背后,隱藏著社會背景、地域文化、民眾心理等對歷史人物的影響。
一、“箭垛式人物”的概述
(一) “箭垛式人物”的概念
所謂“箭垛式人物”,源自于《三國演義》中的一個典故,諸葛亮趁霧天乘草船向曹操借箭,船上的草人像刺猬似的被射了很多箭,草人本身一動不動,但功勞如利箭一般紛紛射到草人的身上。“箭垛式人物”也是如此,人物本身并沒有做出什么,但隨著歷史的演變,經過眾人在口口相傳中不斷添加新的內容,人物原來的形象逐漸發生改變,故事內容日益豐富,人物形象愈加豐滿,變得更有生氣。
“箭垛式人物”這一概念最早出自胡適,他指出中國戰國時期的楚國大詩人屈原便是一個箭垛式人物,屈原最初是一名楚國的貴族,由于勸諫不被楚王采納,最終遭到流放,在寫下《離騷》等著名詩篇后投江自殺。屈原最初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物,最多是一個文學的箭垛,但到了漢代,漢朝的學者從《離騷》中讀出了“君臣大義”,于是屈原成了忠臣的典型,又逐漸變成一個倫理的箭垛[1]。
“箭垛式人物”一般會經過一段歷史的演化,在歷史的不斷發展中,由于當權者的需要,或者是民間傳說不自覺的更改,人物逐漸與原來的形象發生分離,從而迎合當權者的需要,或者符合民間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因此,在研究“箭垛式人物”時,有必要關注人物形象產生的社會背景、地域文化以及當地民眾的心理,民眾對重塑人物形象的影響,從而做到人類學與民間文學的交叉組合,抓住民間文學人物的特點,理解文學作品形成奧妙的關鍵[2]。
(二) 中國民間文學中的其他“箭垛式人物”
中國歷史上的人物在經過民間文學的改編以后通常會變成“箭垛式人物”,如北宋名臣包拯,包拯在歷史上以不附權貴、鐵面無私著稱,因此在小說《三俠五義》中他的不附權貴、鐵面無私特點便得到不斷的強化,打龍袍,殺郭槐,斬當朝駙馬陳世美,鍘自己侄子包勉,獲得“包青天”的美名,連臉譜也變成經典的黑面形象,象征著包拯的大公無私。但于此同時,包拯的部分經歷也發生變化,包拯父母健在變成父母雙亡,由長嫂撫養長大,包拯做官后侍嫂如母;包拯只做過半年開封府尹,也被演繹成包拯常年擔任開封府尹,并得到公孫策與展昭等人的幫助,還鍛造出三口銅鍘;包拯有陰陽眼,可以既斷陽間案,又斷陰間案等。包拯的特點被無限夸大,逐漸脫離本來的形象,成為人們心目中“包青天”。包拯是一個典型的“箭垛式人物”。
除包拯以外,中國歷史上還有眾多人物成為“箭垛式人物”,如上古的黃帝軒轅氏,最初只是華夏部落的首領,后來逐漸成為上古的大圣人,不僅打敗了有不死之身的蚩尤及其獸面人身的兄弟81人,還有諸如宮室、舟車、衣裳、指南車等眾多發明專利,還創造了文字、音樂、立法,此外還與岐伯等討論病理,著有《黃帝內經》,黃帝不僅成了戰神,還是著名的發明家,為中華文明作出了巨大的貢獻。此外還有蜀漢的丞相諸葛亮,諸葛亮是三國時期著名的政治家與軍事家,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以“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著稱。隨著后人在宣傳諸葛亮事跡中不斷的演化,到《三國演義》中諸葛亮的形象與原先已有所不同。《三國演義》在保留了諸葛亮的“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外,諸葛亮的智謀被無限夸大,多數別人的經典戰例被移植到他的身上,如空城計本為曹操發明,演義中成了諸葛亮退司馬懿的手段,文章開始引用的草船借箭的典故,其實真實的發明者乃是孫權,此外,諸葛亮還會呼風喚雨,裝神弄鬼,可在七星壇祭風,可用七星燈延壽。諸葛亮逐漸由傳統的法家形象變成一個通天曉地、運籌帷幄、足智多謀的超凡入圣的“箭垛式人物”[3]。
二、 “武圣”關羽:中國民間文學中的箭垛式人物
(一) 關羽的“箭垛化”形成過程
關羽是三國時期蜀漢的一員大將,早年就追隨劉備撲滅黃巾軍,之后在駐守徐州、赤壁之戰、坐鎮荊州的過程中一直作為劉備的左膀右臂,并立下了汗馬功勞。在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的八月,關羽進攻樊城,水淹七軍,威震華夏,卻因呂蒙背后偷襲荊州,敗走麥城,最后被殺。關羽最初只是一名萬人敵的武將形象,且受到《三國志》作者陳壽的“剛而自矜”、“以短取敗,理數之常也”、“善待卒伍而驕于士大夫”的評價,形象不佳。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關羽傳統的形象逐漸發生改變,關羽的“忠義”形象逐漸凸顯出來,與劉備、張飛的結識成為了“桃園三結義”,徐州兵敗時留下“土城約三事”,得知兄長消息后“掛印封金”、“千里走單騎”等,關羽逐漸成為“忠義”的化身,并逐漸受到統治者的推崇,自北宋徽宗起開始封王,到明神宗時被封為“關圣帝君”,且封號不斷加長,到光緒皇帝時被封為“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護國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關圣大帝”,并四處建廟,享受供奉。除各地的關帝廟外,我國的佛教寺院也對關羽的尊像進行供奉,道教則將關羽封為“關圣帝君”,成為道教的“護法四帥”之一。
此外,關羽的武勇也被無限夸大,華雄本為孫堅殺死,但《三國演義》中成了關羽“溫酒斬華雄”,官渡之戰時,關羽只斬殺顏良,到《三國演義》中成了“斬顏良,誅文丑”,千里走單騎時關羽有曹操的通行令,到《三國演義》中成了“過五關斬六將”,關羽的武勇被無限夸大,以致有“武圣”之稱。
另外,關羽對女色的態度也發生變化,正史中的關羽在圍攻下邳時曾多次請求曹操在城破后將敵將秦宜祿的妻子杜氏賜予他,但經過后人的改編后,關羽變成了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與劉備二夫人同處一室時秉燭讀《春秋》,將曹操所贈的侍女送給劉備的夫人,甚至留下“關羽月下殺貂蟬”的故事。傳統的關羽形象已逐漸變成一個忠義無雙,武勇無人能敵,不近女色的神人形象[4]。
(二)傳統的關羽的“箭垛化”研究
由于關羽的影響巨大,自20世紀初期起,便有魯迅、胡適、周作人、鄭振鐸等人對關羽的“箭垛化”展開相關研究。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稱“鹽谷節山教授之發見元刊全相平話殘本及‘三言’,并加考索,在小說史上,實為大事”,魯迅將三國故事置于小說史的宏大背景下加以敘述。與魯迅不同,胡適則將關羽的故事獨立成篇,從元代的關羽故事到清代的毛宗崗父子的改本,胡適將關羽的“箭垛化”過程進行一個較為清晰的梳理,并指出自宋元時期的《三國志平話》起,民間便開始對三國人物如劉備、關羽、曹操等人的形象不斷加以改變與豐富,到明代羅貫中時形成著名的《三國演義》,《三國演義》本身就是一“箭垛式”產物,更不用說其中的關羽了。周作人對關羽的“箭垛化”過程則提出一定的質疑,認為關羽不過是一位普通的名將,與同時期的將領無多大差別,并沒有尊圣的資格,在民間受到英雄的崇拜尚可理解,但若置為神明則顯得過于離奇,因為在《三國演義》或相關書籍中都找不出相應的理由證明關羽的神圣之處。鄭振鐸則認為《三國志平話》屬民間作品,由口頭傳說寫成,更具有民間文學或俗文學的特點。
(三)關羽的“箭垛化”形成原因
關羽在死后被不斷的“箭垛化”,乃至成為神人,究其原因,還是由于我國特色的民族文化。歷史上關羽長期鎮守荊州,最終在荊州戰死,《三國演義》中關羽死后最先顯圣的地點為當陽玉泉山,明清時此處樹立相應的顯圣石碑,因此關羽崇拜最先始于荊楚之地,荊楚文化與中原不同,盛行巫風,當地百姓俱事鬼神。三國時期的關羽忠肝義膽,武勇過人,名揚天下,且最終兵敗身死,身首兩地,與上古時期該地區的九黎族部落酋長蚩尤相似,因此關羽在當地民眾的心中具有崇高的地位,被當作神靈祭祀[5]。
中國古代有以成敗論英雄的傳統,關羽最終兵敗身死,因此曾被趙匡胤逐出武圣姜太公的神廟,且關羽一貫輕視士大夫,因此也不為士大夫所喜,在關羽死后最初的數百年間,關羽一直默默無聞。但隨著民間對三國故事的不斷演繹,到宋朝時期逐漸出現“尊劉貶曹”的現象,劉備成為一副仁者明君的形象,而劉備身邊的關羽則成為一副忠義無雙的形象,加上張飛的勇猛無敵、諸葛亮的足智多謀等形象的烘托,曹操的奸詐形象的反襯,體現出蜀漢政權的正義與正統。關羽的忠義形象在宋代被廣泛流傳,從而引起統治者的重視,被宋徽宗封為“義勇武安王”,之后更被歷代統治者加封爵位,統治者通過大力宣揚關羽的忠勇精神加強臣屬的忠心,維護自身的統治[6]。
此外,關羽被封王封神,成為“箭垛式人物”,還與自身的經歷有關。在劉備最初興起之時,關羽與張飛便投奔麾下,四處征戰,在劉備四處顛沛流離的期間,一直不離不棄,追隨劉備,即使在一度投降曹操之后,在得知劉備下落時仍前去追隨。關羽能力過人,在劉備早期發展時便能獨當一面,到后期劉備征西川時替劉備坐鎮荊州長達六年,關羽智勇雙全,在早期征呂布、袁術時便立下赫赫戰功,進攻樊城時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此外,與張飛好飲酒誤事、鞭撻士卒等相比,關羽較為愛護士卒,且較少誤事。正因為關羽的經歷與能力,關羽對蜀漢政權的重要作用,因此民眾在尊劉貶曹的過程中,對作為蜀漢的第一大將關羽自然也大加褒揚,關羽是忠義的典型,是勇猛的化身,是人們心目中名將的典范[7]。
結語:在中國的民間文學中,關羽被逐漸的“箭垛化”,除原有的形象外,關羽的忠義、武勇、不近女色等形象被不斷的彰顯與放大。胡適等學者通過對關羽“箭垛化”過程的梳理,從而指出關羽在宋至清被不斷的“箭垛化”,關羽的形象逐漸符合普通百姓心目中的形象。由于社會背景、地域文化、民眾心理等一系列的影響,關于逐漸從最初的萬人的形象演變成現在的神人形象,成為典型的“箭垛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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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佳木斯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