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與故鄉津輕

摘 要：故鄉津輕對太宰治的文學創作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筆者通過對太宰治與故鄉津輕的糾葛、多次回鄉經歷、寫作《津輕》的動機的分析和對《津輕》作品的解讀，探討津輕對太宰治及其文學創作所具有的重要意義。

關鍵詞：太宰治；故鄉；津輕之旅；《津輕》；意義

太宰治（本名津島修治），戰后日本無賴派代表作家，日本文壇上重要的作家之一。在太宰治文學中，故鄉津輕作為創作的源泉之一常被提起，津輕對太宰治及其創作來說有著不可小覷的意義。本文中所說的太宰治的故鄉是指津輕地方及其出生的津島家。筆者就太宰治與故鄉的糾葛、回鄉經歷、寫作《津輕》的動機及作品內容進行分析，探討津輕之于太宰治及其文學創作上的重要意義。

一、津輕之于太宰治

太宰治1909年6月出生于日本青森縣津輕郡金木町，是津島家第六個男孩。津島家是津輕地區首屈一指的地主富豪之家。父親曾任眾議院議員、貴族院議員，同時經營銀行與鐵路。母親體弱多病，自小他由姑母及保姆照顧下長大。從金木第一尋常小學校考入縣立青森中學校，后進入後弘前高等學校，至1930年4月上京之前，太宰治一直在故鄉津輕過著普通人的生活，但值得一提的是此時的太宰治早已對芥川龍之介、泉鏡花的文學十分傾倒，加之其優秀的寫作能力，此時的他已經開始在學校雜志或同人雜志上發表小說、戲曲、隨筆等。芥川的自殺對在念高中的太宰產生了相當大的沖擊與影響。1930年，進入東京大學法文科，初會井伏鱒二，奉為終生之師。到東京后，太宰治發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說集《晚年》，受到好評，自此開始了他的作家生涯。但由于發生了一系列的事件，太宰治被分家除籍，從此踏上了遠離故鄉的路。

1、被故鄉放逐

1927年，太宰治受到芥川龍之介自殺事件的沖擊，生活自此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開始出入花柳界，同年9月結識了藝妓小山初代。1930年進入東京大學后，小山初代也追隨他上京。太宰治因堅持與初代的婚事，而被長兄分家除籍，這次被斷絕與家族的關系給了太宰治極大的打擊，11月他與銀座酒館女侍投江自殺，女侍死亡，而他獲救，為此險遭起訴。

太宰治被斷絕與家族的關系實際上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即與參加共產主義運動有關。他從高中時就受到共產主義運動的強烈影響，但由于考慮到自身的階級出身而并未參加，而1930年進入東大后，開始積極參與此運動，而且他從高中時開始寫作揭發津島家族的小說，因此，筆者認為其長兄斷絕他與家族之間的關系更多的是出于這方面的原因。

太宰治被分家除籍之后，極度苦惱，從《虛構的春天》等作品中可以看出這一點。

我此時夢想著與至親和解。前后八年，我沒有回故鄉，我不被允許回去，因為參加了政治運動，因為發生了情死事件，因為娶了一個可疑的女人為妻。（《虛構的春天》）

自此，太宰治陷入如《虛構的春天》中所說的“堪當除籍、故鄉放逐”意識的深淵而無法自拔。對太宰治而言，故鄉成了疏遠的無法親近的地方，對故鄉來說，太宰治是不肖且不被需要的流放者，這種復雜的情感使太宰治的思想長久地馳騁于對故鄉的遙思之中。

2、混亂的東京生活

1932年7月，因為對共產主義運動感到絕望，太宰治正式放棄非法運動，并到青森警局自首，同年12月，接到青森警局問詢通知后回鄉，卻未回家。這時的經歷在《思善藏》（<文藝>1940.4）中有所描述：“我在自己的故鄉，卻如同一名江湖藝人那樣孤獨，內心像賣火柴的小姑娘一樣不安，這就是故鄉嗎？這就是那個故鄉嗎？我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

1935年3月，參加東京都新聞社的求職考試落選后，企圖于鐮倉山自縊，并從東京帝大輟學。1936年2月又因治療盲腸炎使用鎮痛劑上癮而被送入精神病醫院，出院后卻發現在其入院期間妻子出軌。1937年3月，與妻子小山初代在水上溫泉自殺未遂，回京后分手。至此，被故鄉放逐的太宰治的生活完全陷入了混亂。

共產主義問題、被送入精神病院一事、與小山初代的一系列糾葛對太宰治來說無疑是一生都無法釋懷的苦惱與痛楚。這些事件不僅促使他寫出了《HUMAN LOST》，更成為了其寫作《人間失格》的原動力。

1937年4月發表《HUMAN LOST》后，直至1938年發表《滿愿》之前，太宰治僅發表了《燈籠》，其間除了寫隨筆之外，幾近停筆。

3、轉機

1938年，太宰治發誓要認真對待他的寫作生活，如《富岳百景》中所說，他投靠井伏鱒二在山梨縣御坂峠的天下茶屋安靜地待了約兩個月之久。后在井伏鱒二的介紹下與石原美智子認識并訂下婚約，于1939年與美智子結婚，過上了安定的生活。之前，大約一年半的沉默時間為太宰治帶來了巨大的變化。生活方面，他開始向一般小市民的生活妥協；在藝術創作上，從完全相反的姿態轉變到了藝術至上的姿態上來。《滿愿》是其沉默之后發表的第一篇小說，而這篇作品被認為是其中期創作開始的標志。之后，太宰治又陸續發表了《姥捨》、《女生徒》、《女的決斗》、《俗天使》、《哥哥們》、《皮膚身心》、《回憶》、《奔跑吧，梅洛斯！》、《花火》、《裸川》、《佳日》等，總體文風明朗而健康。太宰治終于在東京開始了安定的作家生活，然而，故鄉問題卻依舊縈繞于心。

4、四次回津輕

如前陳述，分家除籍實際上喚醒了太宰治的故鄉意識，也因受分家除籍的影響，太宰治始終無法從對故鄉的思念中解脫出來。于是便有了1944年津輕旅行之前的四次回鄉。

第一次是《歸去來》（《八云》1942.11）中描寫的回鄉。1941年8月，太宰治的母親即將70歲，身體越發衰弱，但太宰治當時并未恢復與家族的關系，只能在北芳四郎的帶領下在長兄上京期間偷偷回鄉，見到了“已經變成了一個小老太太”的母親。這次回鄉，太宰治沒有直接受到長兄的責備。以《歸去來》中所說的回鄉為契機，太宰治在長兄的默認下重新開始了與家人的交流。

第二次回鄉是在母親病重的1942年10月。這次太宰治再次在北芳四郎的斡旋下回鄉，但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他帶著妻子和不滿1歲半的女兒園子，因此，他非常擔心長兄對其攜帶妻子回鄉的態度。實際上，這次與上次相同，長兄依然沒有直接對太宰治表示不滿。最后，太宰治還能夠如同什么事都沒發生似的與長兄、母親等家人見面。事實上，可以說在此時太宰治已然恢復了與家族的關系，只是太宰治還沒有勇氣說出“請原諒！”而長兄因礙于面子也沒能說出“原諒你了！”一個月之后，太宰治將這次回鄉經歷寫成了小說《故鄉》，并于1943年1月發表在《新潮》上。

第三次是1942年12月接到母親病危通知后的倉促回鄉，同月10日，母親去世，為了操辦母親喪事，太宰治在家住了兩周時間。

第四次是1943年1月為參加母親三十五天法事攜妻子回鄉。

如上所述，自《思善藏》后的三年多時間內，故鄉之于太宰治的意義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故鄉不再是那個他忌諱提及的疏遠的存在。分家除籍意味著被從名門中放逐，而創作出杰出作品可以看做太宰治為了恢復名譽、回歸名門而做的努力。

二、《津輕》的成立

在日趨激化的戰況下，太宰治開始思考“在活著的時候到自己出生地方的角角落落看看”，而且之前也有出版社邀請他寫津輕的風土人情，于是他下定決心準備寫自己的故鄉津輕。

在《津輕》執筆之前，太宰治于1944年5月12日至6月5日期間到津輕地方旅行。5月13日傍晚從上野站出發，翌日清晨到達青森，一路北上至蟹田，與老友中村次郎再會。又經外浜、三廐到達本州北端的龍飛岬，后向金木進發，在老家稍作停留。又南下訪問了木造、五所川原、鲹澤、深浦，然后，再北上至小泊與幼時照顧自己的阿竹相見。以上就是這次三周時間的津輕之旅的概況，也是寫作《津輕》的素材。

《津輕》由“序篇”和“本篇”構成，而“本篇”由“一巡禮”、“二蟹田”、“三外浜”、“四津軽平原”、“五西海岸”組成。

《津輕》于1944年11月被作為《新風土記叢書》的第七篇由小山書店出版。《新風土記叢書》中其他的作品的確都是具有濃厚的“風土記”色彩的隨筆類作品，而唯獨《津輕》使用了小說文體，也許正因為如此，時至今日，《新風土記叢書》中除《津輕》之外幾乎不再被提起，而《津輕》卻時常被作為太宰治的知名作品而被提起。而且，在毀譽參半的太宰治作品中，《津輕》得到了較高的評價。比如，龜井勝一郎在《太宰治集？下卷》（新潮社1949.11）的“解說”中寫到：“如果讓我從太宰的全部作品中再選一篇的話，我選《津輕》。”佐藤春夫也同樣在《現代日本文學全集？月報第17號》（筑摩書房1954.9）中稱贊《津輕》道：“即使抹殺他全部的作品，只要有這一篇，他就足以成為一名不朽的作家。”

這部作品被定位為“新風土記”，在寫作時必然會受到一定限制。但是，太宰治并沒有“如同專家一樣就地勢、地質、天文、財政、沿革、教育、衛生等方面發表自己的意見”，完全以“人與人之間心靈的碰觸”為中心進行寫作，因此在某種程度上，觀察事物的角度會非常主觀，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極力地控制自己的主觀思想，盡可能客觀地、多角度地表現津輕地方。在說明津輕地方歷史、風俗等的時候，太宰治為了保證客觀性，援用了竹內運平著的《青森縣通史》等，而且還引用了橘南溪的《東游記》等著作內容，并且增加了童話般的幻想意味，嘗試從各個方面介紹津輕的鄉土風情。

“序論”一開始就寫道“有一年的春天，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到本州北端、津輕半島環游一周，花了將近三周時間，那在我三十幾年的生涯中是非常重要的事件之一。”那么，這次為寫作《津輕》而回鄉與之前的四次回鄉有何不同？時隔十年之久的回鄉對太宰治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件，如《津輕》序篇中所說，“我在這次旅行中主要探究一個科目”，即“研究人與人之間心靈的碰觸”，“世人暫且把這個科目叫做愛”，太宰治在這次旅行中努力想要成為“愛與真理的使者”，換句話說，津輕之行對太宰治來說是尋找愛與構筑太宰文學的一次旅行。

三、《津輕》的意義--太宰治自我身份認定

《晚年》可以說是太宰治精英意識和執著于名門的產物，太宰治曾經向往“典雅”、“藝術”（《回憶》）的中心，立志從小地方脫穎而出，并懷著遠大的志向上京。然而，在京期間的經歷使他慢慢地從名門意識和藝術上的精英意識中脫離出來，最終完全放棄了“衣錦還鄉”（《思善藏》）的夢想。但是，通過《故鄉》和《歸去來》中描寫的回鄉，他終于跨越了被分家除籍的障礙，喚醒了作為地方出身的故鄉意識，認識到東京只不過是“臨時住所”（《津輕》）而已，為了重新認識自己的故鄉，找尋自己存在的根源，踏上了津輕之旅。

1、津輕人太宰治

太宰治在《津輕》中寫到“其實，我有一個計劃，就是通過這次旅行將自己還原成那個津島家的オズカス1。作為都市人，我時常感到不安，于是萌生出要抓住作為津輕人的自己的念頭，換句話說，就是我想弄清楚津輕人到底是怎樣的而踏上這段旅程的。”太宰治在構思《津輕》時一定考慮了津輕的風土人情、自己出生的家、客觀環境等因素，試圖尋找和確認對最本初的自己和自己“成長的本質”產生重要影響的各種因素。

美智子夫人曾回憶說太宰治小說的特點之一是幾乎沒有對自然的描寫，而《津輕》卻恰恰是一個例外。比如，故事開頭出現的“津輕的雪、細雪、粒狀雪、鵝毛大雪、粗粒狀雪”等，太宰治對雪的描寫細致入微，實際上對雪的描寫并不僅是為了表現嚴酷的自然，也暗示了只要細心觀察就會發現嚴峻的自然也可以呈現出富有情趣的一面的事實，而且他認識到正是因為有這樣的自然才有現在的自己。

《津輕》“序篇”中在介紹金木？五所川原等六個地方的風土人情之時，將這六個地方作為“從河流奔向大海之前”的“我的青春”時期人格形成的場所進行了說明，那時的太宰治確實向往從邊遠地區到中央。而《本篇》中，作為作家的“我”又志向于回到邊遠地區，他采取了到“蟹田？外濱？津輕平野？西海岸”“巡禮”的形式，試圖回到邊遠之地的津輕，從而消除作為作家的危機感。并且形成了基于津輕人氣質、自然的特異性、與家族的血緣關系、無上幸福之境地的作品結構，在考慮主人公“我”的精神恢復時，無論如何都需要將目光投向包容人類的自然上去。

在津輕旅行期間，通過到蟹田、外濱、津輕平野、西海岸、龍飛岬的“巡禮”，與小時候一起玩耍的“T君”、中學時代的好友“蟹田的N君”、熱衷于款待人的“S”等象征津輕人的人們再會，重新認識津輕人，同時又重新理解了津輕歷史與風土人情， 重新認識自己“成長的本質”。太宰治遍訪了津輕的故人，在《津輕》中記錄了那些故人在混亂的戰爭形式下是如何生活的，并以其一貫的嘮叨自嘲、一本正經又令人捧腹的丑角精神，酣暢淋漓地描寫了故鄉與故人，成功地描寫出了津輕人所特有的氣質。比如，“二蟹田”中對蟹田的事務長S狂熱地自己的樣子進行了描述。

S一進家門就對他夫人接連不斷地吩咐事情。“哎，我帶東京的客人來了啊。終于帶來了！這就是我常跟你說的太宰，還不打招呼？快點出來拜見一下吧。順便把酒帶出來，呀，酒早就喝完了，把蘋果酒拿出來！什么？只有一升啊。太少了！再去買兩升來！等一下，把那邊廈地下掛的鱈魚干蒸上！等一下，那個不用錘子敲一下再蒸是不行的。哎呀，你那姿勢不對，我來！敲鱈魚干應該是這樣，這樣，啊！疼！總之就是這樣。哎，把醬油拿來！吃鱈魚干，不蘸醬油是不行的。拿一個杯子過來，不，兩個。快點拿來！等一下，這個茶碗也行啊。來，干杯干杯。哎～，再去買兩升回來，等等，先把孩子領過來，讓太宰看看能不能成為小說家。怎么樣？這頭型。（略）我覺得像你的頭型。（略）趕緊再去買兩升蘋果酒，要不客人要跑了！（略）”（“二蟹田”）

“應該看到津輕人的愚直可愛”之處，“心（激動地）撲通撲通地跳著，不知所措地東奔西跑，于是頭就撞到了電燈”，精神的波動源于內心極度的不平靜，盡管如此，還是竭盡全力地招待客人，這正是津輕人的誠實之處。這些近乎夸張的表達，是太宰治為了給讀者“如疾風怒濤般的接待”之印象進行的藝術處理，從中我們也不難看出太宰治所特有的為讀者服務的精神。

太宰治說這是“津輕人愛的表達方式”，“如果不加點水稀釋一下的話，其他地方的人可能會感到不適。”而且，他說津輕人“平時比其他人更加害羞”、感情更加細膩，“與三心二意的城里人相比，有更加優雅而細膩的體貼之心。這種抑制一旦因某些事情破堤而出的時候，就會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就會招致城里人的嫌棄。那些他這次津輕之旅中所見的故人都具有這種津輕人的特質，而顯示出“暴露津輕人本性的狂熱的招待”熱情、讓太宰不知所措的S就是其中典型一例。值得注意的是《津輕》中關于酒宴場面的描寫出乎意料地多，“我”與故人久別重逢，在一起敘舊時，酒起到了增加親情、直截了當地吐露內心、互相允許些許的不拘禮節、隱藏本來面目等不同的作用。在龍飛部落的旅館中的醉態圖不管讓誰來看都是一張醉漢畫的普通的圖，但是，對“我”來說卻是能夠解放自我、放縱精神的特殊表現，“我”在本州北端的旅館中得到精神放松的同時，也試圖重新積蓄能量。

對太宰治來說，“地方”是使自己能夠從根源和深層上進行自我認知的地方，作為津輕人的太宰治就這樣通過描寫住在津輕的“無法忘記的人們”，成功而鮮明地向我們傳達出了“津輕現在活生生的”氣氛，確認了自己的精神根基是“愚直”而粗野的津輕人氣質，從而獲得了安心感。

2、津輕的名作家

太宰治在《津輕》中描述到“我”是“東京文壇上”的文學創作者，在“臨時住所”東京過著城里人的生活，但是“我”的精神根基卻是不折不扣的“愚直”的津輕“地方”人，在這里我們看不到“中央”與“地方”的對立和優劣不同。可以說這次津輕旅行起到治愈“我”在都市生活中極度疲憊的身心的作用。“五 西海岸”中這樣描述了在去往“小泊”汽車上看到的風景：

果然是北津輕！與深浦等地的風景相比，總覺得比較粗野，沒有人類的氣息。山上的樹木、灌木、細竹都與人類毫無關系地生存著。與東海岸的龍飛等地相比，又要溫柔地多，但是，這里的草木也仍然與“風景”差那么一點，根本不會與旅行者交流什么。（五 西海岸）

這種蘊含著原始的粗野而暴力的能量的風景與“二 蟹田”中N君盡管樸素卻又充滿活力的酒宴是一脈相承的。沒有被“人類”的價值觀所沾染的風景才是“地方”所擁有的特質，只有那里才會蘊藏著獨特的能量，而感受到這種力量的太宰治卻是以東京為生活場所的人，在這里我們也可以看出太宰治“作為都市人”盡管感到不安，卻也無法完全回歸津輕的微妙的立場。

太宰治在回自己出生的家之前，首先從故鄉的人們那里充分確認了自己在故鄉人心目中的形象，這些故鄉人包括自己的老友、老家以前的傭人和以前認識的人等，最終都沒有超出自己出生的家的周邊，這次確認的結果對太宰治來說是心情舒暢而又心滿意足的。

《津輕》取材旅行途中，太宰治受到故鄉人的熱情款待，可謂真正實現了《思善藏》中曾一度放棄的“衣錦還鄉”，這次他不再以被家族斷絕關系的身份回鄉，不再需要惴惴不安地背著長兄偷偷回家，這時的他已經“在文壇上構筑起了不可動搖的地位”（日沼倫太郎《津輕》《國文學》1967.11），他可以從容而鎮靜地踏入自己出生的家。

津輕之旅在太宰治三十六歲時得以成行，是有其特殊意義的。太宰治在二十七歲時創作的《老年》中引用了《花傳書》中一段話“三十四五歲，這個時候是能量極盛的時候。……從四十開始，能量應該開始下降。”表露出自己對藝術創作極限的感慨。太宰治踏上“津輕”之旅的時候，一定早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在藝術創作上已經迎來了極盛期，創作可能要開始走下坡路，在這樣的時候踏上的尋根之旅，確實可以稱得上“巡禮”。

太宰治在蟹田證實了津輕人的氣質，在外濱從風景中蘊藏的原始能量和令人“目不忍睹”的“饑渴”的歷史中，真實地感受到了自己身體里流淌著邊遠地區人的血液。

而且，在津輕平原太宰治一直試圖緩和與家族的關系。與家族的關系“就像裂了紋的茶碗，讓人毫無辦法”、“讓人勞心”，在日本的家長制體系之中，太宰一直被作為“オズカス”來對待，可以說太宰治之所以無法在經濟和精神上獨立的實質就在這里。即使知道“哥哥就那件事還沒有原諒我”的情況下，在生活窘困之時，仍然需要長兄的照顧，當時的他應該切實地感受到來自那個家的束縛和津島家的力量。

《津輕》這部小說的內容可以概括如下：在東京經營著作家生活的主人公向往邊遠地區，并在那里得到了精神上的治愈，然后做好重新出發回到現實中去的準備。血緣關系可以說是“我”存在的“根本”之一，在介紹血緣關系時，太宰治描述了長兄孤獨的身影。

哥哥微微弓著背默默地走著，和哥哥一起像今天這樣在外面走路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吧。曾在十多年前，東京郊外的原野小路上，哥哥也是這樣弓著背默默地走著，而我就在他身后幾步之外跟著，我看著他的背影，一邊小聲地哭著，一邊走著。自那之后，這或許是第一次，我知道關于那件事哥哥還沒有原諒我，或許一生都不會原諒了吧。（四津輕平原）

實際上，太宰治所尋找和確認的“根本”并不僅僅是“有要抓住作為津輕人的我的念頭”中所說的津輕人，更多的是指“津輕的津島”家族中的自己。關于這點，我們可以從下面一個場景中看到，住在深浦的旅館的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旅館的老板拿來酒壺后問道“你是津島嗎？”那位老板是太宰治的二哥英治的“中學的同級生”。

我吃完飯，然后把咸魚當做下酒菜吃了一條。咸魚很美味。確實是好東西。就這樣，盡管已經來到了津輕邊兒，卻仍然能夠蒙受到哥哥們的力量的余波，最終，我意識到靠自己的力量什么也做不成，此時美味也愈發浸入脾胃。總之，我在這個津輕港收獲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知道了自己兄長們的勢力范圍，我精神恍惚地又坐上了火車。（五 西海岸）

這一切都讓太宰治逐漸感受到的是“兄長們的勢力范圍”和“旺盛的抬頭力”等這些來自家族的力量，并進一步明確了自己是津島家的“オズカス”的事實。

太宰治之所以認為津輕之旅是“重要的事件”，是因為他通過此行認識到了自己是作為津輕人、作為“大地主津島家的一員”的本質，并確認了自己作家的身份。對因為一直找不到自己的根基而感到不安的太宰治來說，僅僅是意識到了以上兩點，“津輕”之旅就已經具有了重大意義，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出津輕對于太宰治文學的本質確實具有極大的影響。

因被津島家斷絕關系、被故鄉放逐而一度感到失去精神根基的人又重新構建了新的“愛”的世界，可以說太宰治經歷了1930年代的挫折，宣告喪失為人資格以來，終于迎來了安定的創作中期，并通過《津輕》實現了逆轉，挽回了為人資格，并在文學創作上做好了重新出發的準備。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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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國文學解釋與鑒賞 太宰治特集，至文堂，2004.9.

[11]太宰治資料館（渡部芳紀） http：//comet.tamacc.chuo-u.ac.jp/dazai/DAZAI.

[12]服部康喜著，終末への序章·太宰治論，日本圖書中心，2001.3.

注：文中引用的原文翻譯均為筆者本人完成。

1 津輕方言，對家中第二個男孩以下的男孩的稱呼，含有輕微的輕視語氣。

（作者單位：蘇州高博軟件技術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