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拜倫擅長描寫女性形象,但其筆下的女性形象并不都是一個特性。在文本細讀的基礎上審視《唐璜》中的女性形象,集中分析作為商品、工具、“老虎”的女性,揭示《唐璜》中女性所處的社會處境:順從與反抗。
關鍵詞:《唐璜》;女性;順從;反抗
唐璜的故事是西歐的一個古老傳說,最早由西班牙僧侶蓋布里爾·代葉斯以它作題材編成劇本,后在莫里哀、托馬斯·沙德維爾的劇本及莫扎特的歌劇里出現。在這些作品里,唐璜被塑造成簡單的、好色的花花公子,一個只是簡單的想要玩弄任何女性的好色男子。莫扎特的歌劇《唐?喬望尼》在英國上演之后,唐璜的故事成了英國倫敦童話劇及音樂喜劇的主題。拜倫在觀看了《唐?喬望尼》演出之后,對這一西班牙傳奇故事進行了改編,唐璜在他的筆下并不是作為一個惡棍的面目出現,而是作為一個心地敦厚的青年,接受了諸多女性的投懷送抱。本文擬以文本細讀的方式,從作為商品、工具、“老虎”三個方面進行剖析,揭露《唐璜》中的女性的社會處境:順從與反抗。
一、 作為商品與工具的女性:順從
唐璜的初戀情人是一個有夫之婦朱麗亞,芳齡二十三,貞潔迷人,但她沒有高貴的出身,且屬很不體面的摩爾人血統,只有美麗的容貌,她的丈夫唐·阿爾方索年老體衰。激進的報人及詩人利·亨特(Leigh Hunt,1784-1859)在其報紙《檢查者》發表文章稱《唐璜》對英國社會出于金錢目的,允許有錢的老頭和妙齡女子的包辦婚姻的荒唐邪惡的絕妙諷刺。[1](177)年過半百的阿爾方索選擇了出身并不高貴的朱麗亞,是因為她的美貌,“阿爾方索的眼力也得到了獎掖”; [2](44)看來朱麗亞的美貌十分養眼,這體現了朱麗亞作為花瓶(裝飾品)的效用。除此之外,伊內茲與阿爾方索都以朱麗亞為掩護,一方面,尹內茲把朱麗亞當作自己的好友來幫助掩蓋她和阿爾方索的奸情,能夠讓阿爾方索免受罰款;另一方面,她也不會因為奸情敗露,而失去對她丈夫的控制權及對兒子的監護權。故朱麗亞充當被利用的工具的角色相當明顯。而朱麗亞是否覺察到伊內茲這一目的呢?是否因覺察到了而故意引誘唐璜而作為報復?這可有朱麗亞和唐璜戀情的發酵可窺見一斑。朱麗亞利用自己的美貌吸引涉世未深的唐璜,一步一步地打開了唐璜的少男情懷。“朱麗亞/該知道是什么在心頭悸動,/至于唐璜呢,可以打一個比方:/沒見過湖水的人怎知道海洋?//但朱麗亞的冷淡卻含有溫情,/她的纖手總是微顫而柔緩地/脫開他的掌握,而在脫開以前/卻輕輕地以一捏,甜得透人心脾:”[2](45-46)朱麗亞的引誘比阿爾比達的魔法厲害千倍。而之后,朱麗亞決定壓抑自己的情感,實際上這些都是朱麗亞欲擒故縱的手段,而她去拜訪唐璜母親的目的很明顯就是為了見唐璜,而唐璜情犢初開,并不知道這實際上朱麗亞故意為之。純真的唐璜最終落入朱麗亞精心設置的懷抱中:“無意間,她的手落進唐璜的掌握……她茫茫然地貼上他另一只手……她那只握住唐璜的手,逐步地、/溫柔地、但卻明顯地握得更緊,/好像在說:‘留住我,如果你愿意!’……他年輕的嘴唇對她感激地以吻”。[2](65-67)最后,唐璜成了朱麗亞的婚外情人,朱麗亞成功地讓自己成為報復丈夫與閨蜜的工具。當唐·阿爾方索得知二人有了私情后,為了能夠得到二人通奸的證據,他不惜冒著損害自己名譽的危險,親自帶領律師及親朋好友來到自己妻子的閨房。最后,奸情敗露后,朱麗亞進了尼姑庵,在燈下聊度余生;而唐璜則謹遵母命出海遠游了。朱麗亞的婚姻屬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無法反抗自己所屬的階級及被包辦婚姻的命運,唯有選擇順從。由于已婚婦女是已經完成交易的商品,因此,她試圖反抗包辦婚姻與唐璜的私情破壞了阿爾方索的財產所有權,必然遭到嚴厲的懲罰。男性與女性在有奸情的情況下,其下場是很不一樣的。妻子必須服從丈夫,丈夫可以因通奸將她單獨監禁,提出和她離婚。如果丈夫當場捉奸并把她殺死,法律認為他是可赦免的。而丈夫只有在把姘婦帶到家里才應受到懲罰,也只有在這時妻子才可以提出離婚。[3](130)
唐璜的第二段戀情為世人稱贊,海黛甚至因為其敢愛敢恨,勇于犧牲被認為是一個“拜倫式英雄”形象。海黛的美是一種天然的美,拜倫花了大量的筆墨來描述。在唐璜眼里,海黛像是天使,婀娜動人,亭亭玉立,儀態大方。在海黛眼里,唐璜皮膚白皙,惹人愛憐,活脫脫一個美男子。在她父親不知所蹤那段時間,他們倆度過了最快樂的時光,但海黛心中不時會涌上一絲擔心及不想的預感。“不知什么原因,……每人都掠過一絲不安的預感,”[2](304)海黛甚至發出這樣的感嘆:“萬一有禍事……。”[2](305)海黛之所以會有這些想法,實質上是因為她無法自己選擇郎君。未出嫁以前,她的一切都是為她父親所擁有,包括她的身體,只有她父親才有權利為她選擇夫君。所以,海黛在認為她父親已經葬生海底的情況之下,才自己做主在島上大擺筵席,與唐璜成親。當她的父親蘭勃洛回來發現海黛正在和唐璜成親的時候,他立刻意識到他作為父親的權利受到了侵犯,他所擁有的東西遭到了損壞。他不聲不響地來到唐璜和海黛房前。海黛從噩夢中醒來,發現父親站在床前,尖叫一聲并立刻倒下。最終海黛傷心至死,唐璜被賣為奴。
這兩個美麗女性的悲慘結局集中體現了她們所處的社會處境:雖然兩個人的情況略有不同:朱麗亞是有夫之婦,海黛是待字閨中的少女。但實際上,可以用兩個簡單的詞概括:商品和工具。拜倫所創作的唐璜故事發生在十八世紀末(伊斯邁戰役發生在1790年十一月),而“我”發議論的時間確實拜倫所生活的十九世紀二十年代。此刻距1648年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已經過去了一百七十多年,法國大革命仍影響歐洲大地,英國基本上確立了資產階級統治。在資產階級統治的時代,婚姻明顯地表現為有所貪圖的婚姻。而這和資產階級革命初期提出的、為了兩個靈魂的結合而堅決排除物質考慮的柏拉圖式的戀愛婚姻是對立的。因此,商品是女性作為物的核心屬性,女人就是金錢。“唐璜生在塞維爾,一座可愛的城,/它以柑橘和美女而名揚海內,”[2](15)女人是和柑橘排列在一起,女人就如柑橘一樣是商品。“唐璜被送到了卡提斯,/…那兒的女子多美!…//一匹阿刺伯駿馬?一只挺秀的鹿?/初馴的巴巴利馬?小羚羊?長頸鹿?”[2](125)同樣的,女性被放在和動物比較的境地。女人是食物,是男人的盤中餐。“唐璜的座次挨著“西班牙風味”,/不是女人,我說過,而是一盤菜。”[2](934-935)而在以下詩行里,女人就赤裸裸的成了供男性買賣的商品。“女人無論多精,…/結果終歸是:直等到有錢的色鬼/用婚禮把她們買去”。[2](222) “也看過美女在婚姻市場上相爭,”[2](855) “陪審團先給妻子論價,/然后就照身價處姦夫以罰款;/當然嘍,他必須付一大筆錢財/至少,因為這種罪惡本來可以買賣。”[2](43)當妻子有通奸行為,作為丈夫物品的妻子有了瑕疵,處理的辦法就是將妻子售賣給情夫,由此可見,女性是可以當作商品來買賣的。如果說唐璜對朱麗亞的愛情屬于肉體上的吸引,那與海黛的愛情屬于靈肉交融。“一個長長的吻,是愛情、青春/和美所賜的,…那時靈魂、心和感官和諧共鳴。”[2](215)然而心靈之愛終究斗不過資產階級的婚姻觀,當她父親從海上災難中逃過一劫,回到島上,再次成為島上的主人時,海黛的命運就發生了急劇改變。未婚女性是父親代售的商品,而私定終身,沒有父親的許可就自由戀愛并發生了婚前性行為,就使商品有了瑕疵,是自降身價的行為,所以堅決予以杜絕。而唐璜未經主人許可,就擅自動了待售商品,損害了商品所有者的利益,必然遭受到最嚴厲的懲罰。所以蘭勃洛要懲罰唐璜,把他打成重傷并當作奴隸販賣。
二、作為“老虎”的女性:反抗
《唐璜》中所描述的女性中,除了在男性的世界里充當花瓶、商品及工具(如朱麗亞、海黛)以外,有些(如伊內茲、古爾佩霞)具有了男性的社會特征,拜倫直接把這些女性比喻成“雌老虎,母獅或任何饒有趣味的吃人野獸”[2](418):她們占據著對男性的支配權,在男性世界里也出于顯要地位,她們是男性世界的敵人。如果說女性僅僅是一個花瓶,一件商品,一件工具,怎么可能會讓男性懼怕?怎么有資格成為男性的敵人?實際上,在女性的社會處境中,就因為女性被視為物而存在,女性注定不能靠自己而獲得自我價值的實現。必須依賴男性,相應地把男性看成工具,女性才能具體地實現它的空洞的權利。也就是說,在男性的世界里,男性把女性看成商品與工具;那在女性的世界里,女性因為自己的處境被迫把男性看作工具。女性首先是男性世界里的獵物,但同時也是女性世界里的獵人。[5](109)
古爾佩霞是蘇丹王的第四位妻子,美麗動人,甚至于可以說得上是“紅顏禍水”的那種美。古爾佩霞能成為老蘇丹王的獵物,首要條件是有傾國傾城的姿色,能夠成為男性追逐的目標。而蘇丹王已是年過五十九,且在她之前有三位王妃,妻妾加起來足有一千五百位。由此,古爾佩霞與蘇丹王的結合絕不是為了愛情,而是把自己當作商品與工具,通過與蘇丹王的結合讓自己擁有相應的財富、地位、權力。因此,她要使盡渾身魅力,最終她把蘇丹王變成了實現她在男性世界里的掌控權工具。在這一過程中,女性始終把男性(而不是自己)置于自己的中心地位,女性的一切行為仍然圍繞男性,在本質上男性是主體,女性是男性的附屬品。越是成功地操縱男性的女性(即使最完美的獵物),越是更深地迷失自我,也就越不能擺脫物的屬性。當古爾佩霞實現了從獵物到優秀的獵人華麗轉變之后,她也想讓男性成為自己的獵物,處處體現自己的財富、權力與地位。唐璜就成為了她的理想獵物,只是因為“在赴市集途中,唐璜被他一眼看中了,她立刻命令到市場區購買他”;[2](409)現在,她感到既然已一帆風順把他終于變成了自己的財產,此刻,男性也成了她可以任意買賣的商品,她也轉變成了令男性懼怕的女性。她的一舉一動都體現了擁有巨額財富,至高無上權力的男性特質:“她那晶瑩的大眼睛,/其中一半是欲望,一半是命令。”[2](406)古爾佩霞把唐璜看作她的奴隸,屬于她的私有財產。如果商品受到損壞,也就是這件商品有了瑕疵,損壞商品的人就要受到嚴厲的懲罰,商品也不再具有最初的價值了,如果商品的主人極其富有,就很有可能徹底毀壞商品。通常情況下,當男性發現他的妻子有了通奸行為,可以結束妻子的性命,可古爾佩霞是一個女性。而唐璜僅僅是因為和宮女共睡一張床,就厄運臨頭,被賣為奴隸。由此可見,古爾佩霞已經具有了極端強烈的男性意識。
無論古爾佩霞是一位多么優秀的獵人,她始終是借助蘇丹王至高無上的地位,頗有“狐假虎威”的味道;而喀薩琳女王則更勝一籌,喀薩琳直接取代丈夫成為女王。她憑借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有眾多御前寵男,其中最為寵幸“小白臉”蘭斯科。古爾佩霞瞞著蘇丹王占有男性,而喀薩琳則沒有此顧慮,因為她自己就是王,不應懼怕任何人。故當美麗的唐璜呈送捷報時,“她竟忘了拆開,對他呆看一時。” [2](639)唐璜得到了喀薩琳女王的寵幸,就意味著享有金錢、地位。當唐璜害了熱病的時候,御醫用盡各種方法都無法根治,最后御醫開出的藥方是唐璜必須去旅行。于是,喀薩琳派了他一個差使:出使不列顛。自然喀薩琳的寵男就出現了空缺,且喀薩琳通過保持空缺來促使男性為獲得她的寵幸而不斷競爭。喀薩琳可謂御男有術,在兩性關系中,她始終處于主體地位。
男人在經濟生活中的特權位置,他們的社會效益,婚姻的威望,以及男性后盾的價值,這一切都讓女人熱衷取悅于男人。對于絕大部分女人來說,她們仍處在受支配地位,仍然是從屬于男性的他者。但少數女性如喀薩琳,則直接把自己變成了男性。女性除了通過男性獲得對經濟及權力的支配外,還可通過對知識的占有及寫作來獲取對男性的支配地位(即“老虎”的地位)。在1780至1830年半個世紀的大不列顛,不止幾十位,幾百位的女性作家的作品得到了出版,而實際上是幾千位。[6](218) 在十八世紀五六十年代,英國倫敦聚集了以伊麗莎白·蒙塔古(Elizabeth Montagu,1718-1800)為首的一批女性作家,這些女子模仿歐陸都市例如巴黎柏林和羅馬組織時尚的文藝沙龍,出入于當時影響力極大的男性精英領域,例如大衛·加里克和塞繆爾·約翰遜。她們邀請像塞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 1709-1784),大衛·蓋里克(David Garrick,1717-1779)這樣的社會賢達出席她們的活動。她們藍襪子的作品沒有任何的限制:她們就道德問題進行辯論,翻譯經典作品,在文學批評領域有一定的影響,而當時聲名顯赫的拜倫卻極盡貶低藍襪子的創作。[7](179)
在《唐璜》中,拜倫就塑造了這樣一個藍襪子女性形象:唐娜·伊內茲。伊內茲的出場猶如有先聞其名、后見其人:她博學多才,遠近馳名,記憶力超強;她還懂拉丁文、法文,雖然不是太精通,但對英文、希伯來文卻有一定的造詣。伊內茲學識淵博、品德高尚,而唐·約瑟卻不學無術,更有謠言說他情婦眾多。此外,伊內茲還找來醫生,意圖證明她的夫君的了神經病,并指責他敗壞德行;她還翻看過他的書籍和信札,并用日記記載了他的罪咎。唐·約瑟眾無法忍受伊內茲而一命嗚呼了,據醫生說是死于隔日熱。而起真正的死因,拜倫描述為情感和自尊心逼得他選擇了死亡。與古爾佩霞相比,伊內茲更勝一籌。古爾佩霞只是借助于男性而擁有權力,從而獲得對其他男性及物體的支配權;而伊內茲則直接將其丈夫至于死地,從而直接獲得其丈夫的財產及對兒子的監護權。伊內茲的丈夫唐·約瑟是一個純粹的西班牙貴族,因此,唐·約瑟死后,伊內茲就成了享有唐·約瑟榮耀的貴婦人,且無人能夠約束她。在這一場權力之爭游戲中,伊內茲通過對知識的占有而戰勝了不學無術的唐·約瑟,她成了占主體地位的獵人,成了令男性為之色變的女性。
拜倫在《唐璜》中所描述的女性形態各異,有些美貌絕人,有些權傾朝野,有些滿腹經綸,但在男性占據主導地位的時代,女性或者發揮花瓶的作用,充當男性的點綴;或者借男性上位,占據一定的主導地位,但仍然圍繞男性,成為他者。此類女性多處于順從處境,順從即充當花瓶、商品、工具。少數女性能夠脫穎而出,憑權勢或知識,能主宰自己的生活,成為主體。反抗的兩種途徑都極難獲取,唯有知識途徑更具有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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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四川外國語大學國際關系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