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雪國》是川端康成最為成功的作品,它標志著川端康成的創(chuàng)作已達到了成熟的階段,作品中細膩的抒情色彩以及它所體現的憂郁、傷感的“物哀”之美,歷來為日本文學研究者所稱道。美麗原是憂愁的,《雪國》中處處蘊含著悲涼的氣息,既有作者的身世之慟,又折射出日本文學的傳統(tǒng)特點—物哀美。
關鍵詞:《雪國》;川端康成; 駒子;“物哀”美
《雪國》寫的是島村、駒子、葉子的 情愛故事。島村悠哉歲月,三次去多雪的北國山村,和藝妓駒邂逅而情愛,同時萍水相逢的少女葉子也流露出若有若無的傾慕之情。島村在初夏的一天來到雪國,偶遇年輕貌美的駒子,因談話投機而相互產生好感,進而有狎昵之舉,翌日早上天剛亮,駒子就慌慌張張地溜出了島村的房間,“是如春夢了無痕”,島村也匆匆返回東京。這年初冬季節(jié),島村又來同駒子幽會。在來雪國的火車上,島村又被同車廂的葉子深深吸引 。在與駒子的第二次接觸和對葉子的幻想中,雪國讓島村感到無比留戀,故在翌年秋季第三次來到雪國。而這時的雪國已失去往日的繁榮景象,駒子身邊的人,如行男和師傅等人相繼故去。島村通過與駒子的進一步接觸,反思再三,決計離開雪國。但就在臨行前,一場大火無情地吞噬了葉子,駒子也隨之瘋癲。如此幽婉、凄美的情愛故事讓人經久難忘,典型地體現了日本文學自《源氏物語》以來就滋生的“物哀”之美。
一、川端物哀思想產生的源泉
川端康成一八九九年六月生于大阪一個醫(yī)生之家,自由失怙,三歲時由祖父母領養(yǎng),少時體弱多病,孤獨而又寂寞。七歲那年秋天,祖母過時。十歲時姐姐芳子 病死于姨夫家。從此他與又聾又瞎的祖父相依為命,過著凄涼寂寞的歲月。十五歲時雙目失明的祖父亡故,這對他的心靈打擊更大。孤苦伶仃的川端康成寄人籬下,寒暑假只好寄住在親戚家,逐漸養(yǎng)成了他的怪癖性情和自卑性格。“哀傷、漂泊的思緒 ,不絕如縷,從沒間斷過。”與此同時,他大量閱讀小說和文藝刊物,尤其愛讀《源氏物語》、《枕草子》等古典名著。這些作品引發(fā)了他少年的感傷情懷。川端幼年的悲哀,已經不是淡如輕煙、半帶甜蜜的憂傷,而是成為他終生的精神負累。他渴望人間的溫暖、友誼、愛情,感悟到“生即是死,死中有生”。同時《雪國》寫作后期正值二戰(zhàn)爆發(fā),日本軍國主義的法西斯暴行更使他感到悲哀。
一九四五年八月,川端在《悼念島木健作》中寫道:“我雖生猶死,除卻頌贊可悲的日本的美之外,不會再寫一行字了。”[1]從中我們可以洞見川端內心深處的精神寂寞與悲涼。斷斷續(xù)續(xù)寫作的《雪國》里飄如輕煙的哀愁更是川端康成骨子里的精神寫照。在川端康成的思想里,認為美的極致是悲哀。他在《不滅的美》一文里說:“在日文里,‘悲哀’與美是相同的詞。”[2]由于受身世經歷和《源氏物語》等文學作品的影響,他在《雪國》等小說中,滲透著人生幻化,世事無常的慨嘆:愛,即使癡迷如狂,也是徒勞的。
二、《雪國》中的景物描寫特征
在“文學美”的創(chuàng)造過程中,最為直接可以觀察到的,顯然是文字之美的追求。[3]川端康成說:“小說家當中,像我這號人大概是屬于喜歡寫景色和季節(jié)的”,“景色和季節(jié)要給讀者某種魅力,倘使對作為作品人物的背景沒有印象,則是無法描寫的。”川端康成師法自然,具有高尚的寫實精神。他追求現實生活原本的“真”,將自然景物視為可供寫生的模特。在他的筆下,銀裝素裹的雪國都忠實地反映了自然景色的風貌。
云霧繚繞,背陰的山巒和朝陽的山巒重疊在一起,向陽和背陽不斷地變換著,現出一派蒼涼的景象。過不多久,滑雪場也忽然陰沉下來了。把視線投向窗下,只見枯萎了的菊花籬笆上,掛著凍結了的霜柱。屋頂的融雪,從落水管滴落下來,聲音不絕于耳。[4]
為了捕捉自然世界的生氣和靈性之美,作者把景物的靜態(tài)美和動態(tài)美巧妙地結合起來,即靜時常有隱現的動感,動時又不乏有序的安詳。
自然是真實的,川端康成在對自然的描寫時,從來都不吝惜筆墨,竭盡所能刻畫一個真實的自然,然而更有些時候他的思緒像是插上了思想的翅膀,天馬行空,縱橫馳騁,那份飄逸超越了簡單的記錄或者對真實場景的展示,他檢索著記憶的片段,借助著想象力的作用不斷突破,一個虛幻的世界躍然紙上,川端自由地在空間上尋找著真實與虛幻的契合點。
這是一幅嚴寒的夜景,仿佛可以聽到整個冰封雪凍的地殼深處響起冰裂聲。沒有月亮。抬頭仰望,漫天星斗,多得令人難以置信。星辰閃閃競耀,好像以虛幻的速度慢慢墜落下來似的。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遠,夜色也越來越深沉了……[4]
《雪國》采用冬天作為故事的時間背景,白色是世界的主色調,作者的筆觸像是電影的鏡頭,近焦、遠焦、聚焦,視線也隨著不斷變焦地在一片白色大地上穿梭。北海道的小樽是一個冰雪的世界,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的雪,白得讓人睜不開眼,白得簡直讓人窒息。整個小說中與“白”的關聯詞匯出現頻率極高,“蠶蛹”、“紡紗”、“透明”、“銀河”、“月”、“雪”等等,給人一種視覺的沖擊和震撼。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白茫茫一片。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4]
這里單調的色彩輝映了落寞失意的畫家島村當時慘白無味的心理,也為之后的變化留下伏筆。
之后的自然描繪中,小說就像一幅自然美的畫卷慢慢打開:冷清寂靜的虛空,藍色的月光,幽暗的群山,流動的晚景,飛雪的銀色世界,漂浮的冰冷雪花,秋色點染下的原野、紅葉,墓地上閃耀著銀色光的白萱草花,透明的銀河,川端對文字的應用就如畫家手中的彩筆,自然而灑脫。
三、《雪國》中的人物刻畫之美
川端康成是踏著“女性贊歌”的腳步走來的,他的作品中男性大多是女性的陪襯。他曾經說對永遠圣潔的女性有由衷的傾慕與贊賞,所以他賦予筆下的“處女”具有真誠、雅致、無邪的特征,以至于他自己都常常被這些人物所深深吸引,而暫時忘卻生活、戀愛上的悲傷與哀愁。[5]在川端康成眼里,年輕的女性是純真的化身,是美的化身。“川端康成先生以擅長觀察女性心理而備受贊賞(1968年獲獎時賀詞)。”,故在他的筆下,駒子是具體而細微的,容貌艷麗,“雙唇柔滑細膩,像水蛭的輪環(huán)一樣美麗。”,葉子則是朦朧的,美得空靈。作品著意體現了駒子美的“純粹的形體”、葉子美的“純粹的聲音”,進而展現給讀者的是,她們明知徒勞卻偏要追求生命的價值,希冀可望而不可得的愛情,尋求超塵脫俗的境界,進而充分表現出她們的存在是那么“純真”和富于詩意。《雪國》中,川端對葉子的描寫著重突出其美麗的眼睛和悅耳的聲音,以至于有人評價說:“葉子所具有的刺人的視線和美麗的聲音,可以說,她沒有肉體。”肉體一般都是男性欲望的指稱出現的。作者在這里僅僅把她作為一種美的現實存在的符號和純粹的審美精神的象征,所以葉子最終的結局只能是葬身火海,僅留下美麗的火中身影。圣潔的美麗,使島村的心靈得到凈化。在川端看來,葉子的死并非徹底的死亡,而是內在的生命在變形,變成另一種東西,死就是生。在作者的筆下,死維護了葉子的純潔和完美,這場大火使她擺脫了世俗的纏繞,安靜地完成了內在生命的變形。葉子的死,是她生命的延續(xù),是一個新生命的開始,是超越死亡的生命的象征。小說通過葉子的死,將悲哀美和幽玄美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即美因死亡達到極致。
玻璃上只映出姑娘的一只眼睛,她反而顯得更加美了……[4]
這笑聲清越得近乎悲戚,聽來不像呆癡的樣子。然而這聲音陡然扣動了島村的心弦,爾后又消失了。[4]
這些火星子迸散到銀河中,然后擴散開去,島村覺得自己仿佛又被托起漂到銀河中去。黑煙沖上銀河,相反地,銀河倏然傾瀉下來。……[4]
如果說作者對葉子的描寫簡潔含蓄,那么對于主人公駒子則主要以“哀婉”、“堅強”為主調進行細致地刻畫。駒子出身貧賤,淪落為藝妓,但她有自己的生活信念,懂得做人的本分,頑強地活著,極力尋求生存的價值。駒子是“難以想象的潔凈”,不僅外表潔凈,內心也潔凈。內心的潔凈既表現在日常生活態(tài)度方面,也表現在對待愛情方面。她從十五歲起,就天天寫日記,記下自己的感想,看過什么小說也都要做筆記。對著山峽這樣的大自然,她獨自練琴,彈奏自如,鏗鏘有力。作者在這些細節(jié)上用盡筆墨,從而表現她對生活的認真,并且有一種頑強的毅力。在對待愛情態(tài)度方面,雖然為了給師傅的兒子行男治病,她無可奈何去當藝妓,但她渴望有一個知音,尋求兩心相契的愛情。在這種情形下,她一往情深地迷戀上了島村。她之所以愛島村,是因為她覺得在她所能結交的男人中,島村算得上是個較能理解自己的人了。她的感情真摯、熱烈,明知自己無法走進島村的世界,卻還是義無反顧、一往情深地去愛他,因而其結局就顯得更為凄美和哀傷。
眾所周知,日本很早就形成自己獨有的氣質——尚“哀”精神,發(fā)展到《源氏物語》更是確立了以“哀”為中心的“物哀”意識,這時的“哀”精神突破了《萬葉集》中的“哀傷”、“悲傷”的意蘊,被解釋為與世事萬物接觸而產生的“同情”、“憐憫”、“贊賞”等感情,意蘊更加豐富。[6]繼承了日本“哀傷”傳統(tǒng)的川端康成其實更贊賞其中的“壯美”品質,因此其“物哀”精神又熏染上一層淡淡的“余韻”。他把妖艷與質樸、哀婉與堅強聯系到一起,創(chuàng)造了駒子這個鮮活的藝妓形象——雖身份卑賤但卻渴望享受到與普通人一樣的愛情生活,并為此奮斗不息。正是因為有了這種立體式的刻畫,讀者才能真實觸摸到駒子那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才能深刻體會到她的努力抗爭和徒勞結果所帶來的巨大反差。更因為這種刻畫,駒子動人的凄艷美才會悄然地走進我們的內心世界,并與我們的思想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女子一把攥住他的指頭,沒有松開,手牽手地登上樓去。在被爐前,她把他的手松開時,一下子連脖子根都漲紅了。為了掩飾這點,她慌慌張張地又抓住了他的手說:“你是說它還記得我嗎?”[4]
駒子焦急地站起來,冷不防地摟住島村的脖子,她簡直方寸已亂,順嘴說了一句:“你不該說這種話呀。起來,叫你起來嘛。”說著她自己卻躺了下來,狂熱得不能自己了。[4]
四、結語
日本文學的“物哀”,追求的是纖細而幽怨的情調,著眼點不是濃烈如酒,而是淡入止水的清雅。就像《源氏物語》里所說的“著重的是一段段華麗而哀傷的愛情”那樣,川端康成的《雪國》讓人感受到日本式的悲涼之美:凄婉、哀傷、悲天憫人。他筆下的駒子流露出來的是內在的真實的哀愁,洋溢著一種健康的生活情趣和天真無邪的性格。從表面上看,作家將這個人物裝飾得十分妖艷、放蕩,但卻沒有過多地展現她的肉感世界,而著眼于實際反映她內在的悲傷,帶有深沉的哀嘆。小說中出現的人物幾乎都以凄美的結局收場,行男和葉子的死、駒子的瘋癲、島村內心的彷徨和掙扎,都完美地詮釋了作者對生命和死亡的感悟——生命因死亡得以超脫,進入永恒,美因死亡達到極致。川端對于死,仿佛比生更加了解。他的這種獨特審美觀,可以說是對日本自古以來“物哀”傳統(tǒng)意識的繼承,正因為如此,《雪國》美麗而憂傷的故事給讀者留下了悠長的回味,成為完全展開川端康成文學之美的巔峰之作,同時也是川端康成本著現代日本人的感受,以優(yōu)美嘆惋的筆調,用雪的純潔幽冷、火的嬌艷熾熱、銀河的壯觀明麗譜寫出的日本“物哀”凄美無比的絕唱。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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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葉渭渠. 川端康成評傳[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
[3]柯慶明.文學美綜論[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88.
[4]葉渭渠,唐月梅譯.雪國·古都·千只鶴[M].南京:譯林出版社,1996.
[5]徐 穎.川端康成與沈從文的女性崇拜[J].文化研究,2009.
[6]原二艷.千重子與日本審美傳統(tǒng)[J].世界文學評論,2009.
(作者單位:淮陰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