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魯迅雜文的藝術成就是多方面的,本文主要從語言學的角度對魯迅雜文語言所取得的卓越藝術成就進行微觀視角和較細線條的探討,著重談魯迅對語言整飭之美的追求。希望本研究能對魯迅雜文的理解和欣賞有所助益。
關鍵詞: 語言藝術;整飭之美
魯迅雜文語言杰出的藝術成就,為世所公認,從語言風格,修辭藝術,語言變異等角度對魯迅雜文語言藝術進行深入開掘之文,所在多有。本文欲從前人較少提及或毫無提及的對語言整飭之美的追求,從更為微觀的視角,以更細的線條,來對魯迅雜文語言做一番探討,以期對魯迅雜文的理解和欣賞有所助益。
魯迅曾說:“我在私塾里讀書時,對過對,這積習至今沒有洗干凈,題目上有時就玩些什么《偶成》,《漫與》,《作文秘訣》,《搗鬼心傳》,這回卻鬧到書名上來了,這是不足為訓的。”)魯迅在私塾中受過很早的對對子方面的訓練,因此,童蒙時代所受的這種傳統的語言訓練,從小就培養了他對語言的對仗、整飭之美格外偏好并善長的語言基因。我們從魯迅的手稿中可以發現大量的把原稿中缺少整飭之美的語句改為符合這種審美要求的例子。
這種對整飭之美的追求在魯迅雜文的很多名篇中是很容易看出的,也可以說,魯迅那些膾炙人口的雜文名篇其之所以膾炙人口其中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語言的整飭之美。比如,選入中學課本的《記念劉和珍君》、《為了忘卻的記念》、《“友邦驚詫”論》、《“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等名篇單從形式上看就是語言美的典范,而這些篇什的語言的美,是與這些文章中的語句的整飭分不開的。單從《為了忘卻的記念》中我們就可以記起一大串讓人銘記的“詩句”:“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暴發,就在沉默中滅亡”,“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中國軍人的屠戮婦嬰的偉績,八國聯軍的懲創學生的武功,不幸全被這幾縷血痕抹殺了。”等等。很明顯,魯迅作為語言大師其杰出的語言成就是與其對語言整飭之美的追求分不開的。
當然魯迅對語言的整飭之美的追求并不限于個別的文章而是一貫的,全方位的。毫不夸張地說,魯迅對語言美的追求可認說達到了“淪肌浹髓”、習以為常的地步。下面這個例子可以很好地說明問題:
(1)我自從去年得罪了正人君子們的“孤桐先生”,弄得六面碰壁,只好逃出北京以后,默默無語,一年有零。以為正人君子們忘記了這個“學棍”了罷,——哈哈,并沒有。
其中,“默默無語,一年有零”,顯然是作者追求對仗、整飭之美的結果。比如這一句本來也可以說成“默默無語,已經一年多了”,或者說成“默默無語,一年有余”或者“默默無語,一年多了”等,但是這些說法,顯然都沒有“默默無語,一年有零”,整飭對仗,音韻鏗鏘。比如,如果說成“默默無語,已經一年多了”,前后兩句字數不相等,當然是不符合對仗的要求的。而“默默無語,一年有余”和“默默無語,一年多了”雖然符合對仗字數的要求,但是前者中兩句最后一個字聲韻完全相同,只有聲調不同,顯然是犯了音同的忌諱。后者中,雖然字數相等,也沒有音同的毛病,但是從詞性字義上說,都沒有完全相反的詞構成嚴格的對仗,而說成“默默無語,一年有零”,情況就大同了,“無語”和“有零”中,“無”和“有”,自不必說是符合嚴格的對仗的條件的。“語”和“零”雖然從表義是來說,不是相反的,但是,它們至少在詞性上相同是符合對仗的要求的,如果仔細揣摩,我們還會發現,“語”和“零”也可以認為在語義上是相反的,因為“語”與“余”諧音,因此也就讓人在潛意識里聯想到“余”的意義,這樣就與“零”也在語義上構成了對仗。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樣分析有點故弄玄虛,但是,我們絕對不能否認的是像這樣的句子決不能解釋為是作者的一種自然隨意的言語行為,這說明魯迅對語言美的執著的精細的追求。這樣的地方,如果我們不去認真分析,我們就只能感到朗朗上口、音韻鏗鏘,表義清晰,語義鮮明,但卻不知道,這種效果是如何產生的,我們就不會發現魯迅對語言的苦心經營,也就不能全面理解魯迅雜文的藝術成就的奧秘所在。
這個例子充分說明魯迅對語言的整飭的追求已達到“無孔不入”的程度,這個例子是一個非常隱蔽的例子,當然,魯迅雜文中更多的是比較明顯的語言整飭的語句,特別是在比較適合于用整飭的語句來抒情表義的場合,魯迅是決不吝嗇發揮自己這方面的語言天才的。因此我們就看到了各種各樣千姿百態的具有整飭之美的語句。試讓我們隨手舉幾個例子略作分析:
(2)做夢,是自由的,說夢,就不自由。做夢,是做真夢的,說夢,就難免說謊。
(3)我們只看見點燈是平凡的,放火是雄壯的,所以點燈就被禁止,放火就受供養。
(4)儒家的靠了“圣君”來行道也就是這玩意,因為要“靠”,所以要他威重,位高;因為要他便于操縱,所以要他頗老實,聽話。
(5)書是讀過的,不止十年,氣也養過的,不到十年,可是讀也讀不好,養也養不好。
(6)現在,浙江,陜西,都在打仗,那里的人民哭著呢還是笑著呢,我們不知道。香港似乎很太平,住在那里的中國人,舒服呢還是不很舒服呢,別人也不知道。
(7)但我又知道人們怎樣地用了公理正義的美名,正人君子的徽號,溫良敦厚的假臉,流言公論的武器,吞吐曲折的文字,行私利己,使無刀無筆的弱者不得喘息。
例(2)是作為《聽說夢》的首句出現的。魯迅的雜文的開頭是非常講究的,要之,是要先聲奪人,給人以強烈鮮明的印象,那么方法多種多樣,其中之一便如此例,用整句的形式,既像詩,又像格言,既有深隧的哲理又有不可遏制的感情,這樣的開頭,不能不讓讀者深受啟發,而又感到賞心悅目,同時又感到好奇,不能不往下先一讀作者的高論為快了。從這兩個句子的內容和形式本身來看,作者對做夢和說夢的敏銳的觀察不能不讓我們佩服,這種觀察連用兩個對比辭格,把做夢和說夢的不同揭示殆盡,并且這個對比修辭的運用是與寬式對偶和間隔反復綜合使用的,這些都無疑增添了語言的藝術力量。
例(3)所用的修辭格也是對比,寬式對偶,間隔反復,另外還有反語,這句話在因果推斷中極為肯定的語氣中表達的是極為否定的內容。
例(4)這句話除了對比、寬式對偶、反復等修辭格外,也可以認為兩個“因為”是由兩項構成的排比,另外“位重,位高”與“老實,聽話”這種對偶比較特殊,前兩個詞寫“圣君”用的是凝重的書面語,后面是寫老百姓,用的是極淺顯的大白話,魯迅對語體的敏感竟至于此;這里的節奏短促,滯澀,與其表達的思想內容極為相稱,把儒家的陰險和霸道用語言的音樂性表現出來。
例(5)這段話,如隨手拈來,如歌如詩,不卑不亢,亦真亦假,能寫出如此美妙的語言,這本身不就說明了說話人決非“讀也讀不好”、“養也養不好”嗎?
例(6)除了照樣用對偶、反復、對比等修辭格外,其特點在于先用選擇疑問句式傳神地表達了作者的內心的擔憂,然后再用否定句式進一步強化這種擔憂,確認自己的無奈。作者的內以活動,思想狀態,甚至起心動念都被作者和盤托出,試想這樣的“言語行為”會收不到感人的“言后之果”呢?
像(7)這樣的語言,我們簡直可以說是魯迅的專利發明,我們不知道除了魯迅還有誰會用或者用得上這種句子。這里可以說是由五個短語構成的對偶句,這種對偶的難度在于構成對偶的五個偏正式名詞短語中偏和正組合的奇妙:“偏”的部分必須是由兩個雙音詞構成的四字格,“正”的部分是一個雙音貶義詞(至少要能讓語境顯示出是貶義詞),而每一個四字格要非常生動傳神地與那個貶義詞搭配起來。所謂看似容易實艱辛,我們念起來感到音韻鏗鏘,抑揚頓挫,從語義上也感到每個詞的搭配都是天造地設,鬼斧神工,但真正領教過漢語之難的人就會體會到這是多么不容易達到的語言藝術的高度。正像季羨林先生所言:“我現在越來越感到,真要想寫一篇準確、鮮明、生動的文章,決非輕而易舉。要能做到這一步,還必須認真下點工夫。我甚至想到,漢語掌握到一定程度,想再前進一步,比學習外語還難。”
需要補充的是,這一切的語言藝術成就的取得,都是要以思想感情的深刻豐富為前提的,試想如果一個人對國人的擔心并沒有達到寢食不安的程度,要他講出像例(6)這樣的句子也是不可能的。雖然現在有的人反對思想決定論,但是至少思想與語言也得相輔相成才行。
(作者單位:聊城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