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普陀區業余大學,上海,200062)
人類是群體性動物。離群索居不是人類生活的常態。由人構成的群體,是社會組成的核心內涵,有人進行的群體性活動,是社會生活的重要基礎。我國傳統社會中的宗族體系,愈來愈被家庭小型化、血緣關系弱化等因素瓦解,人們身處的更多是陌生人社會而非熟人社會。現代社會的管理方式,也正在由宗族、宗教等手段控制,轉向以社會治理為代表的現代管理方式。治理的理念突出了社會群體內,多元化主體共同平等參與的形式和內容,對社區教育提出了新挑戰、新要求。本文試就依靠什么手段來實現社會治理,進而探討社區教育在社會治理中的作用。
觀察現階段中國的城市社區,地緣關系的弱化,導致鄰里間互動減少、居民參與社區組織活動的頻率下降。從九十年代起,政府興辦了一些社區文化教育的機構,如社區學校、文化中心,配備了社區文化教育發展的設施、人員、活動內容、經費等,在化解社會矛盾、維護社會穩定、促進社區建設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是,依然存在不少問題。
首先,社區控制力下降。在計劃體制下,靠嚴格的戶籍制和單位制管理人,不允許人口流動;在市場經濟環境下,人口流動成為常態。戶籍制成為消除城鄉壁壘以及人口自由遷徙的障礙。新形勢下的社區治理,面臨著希望控制人口動向的傳統思維定勢與現實中人員管控困難之間的矛盾沖突。孫立平在《走出體制性拘謹》一文中提出了“體制性拘謹”這一概念,雖然我們認識到社區的控制力在下降,但對于長期以來處于計劃機制下的中國社會,無論是就其實質內容還是表面形式上來說,社區管理思維必須突破既有窠臼。
其次,社區組織力削弱。社區居民的生活與居委會或單位的關系越來越弱化,購買商品不再需要票證,外出打工也不再需要戶籍所在地開具證明。人們與單位更多的是雇傭關系,社區更多的是居住場所而已,尤其是年輕人居多的社區,他們的消費、娛樂、文化、休閑等生活多個方面,與社區的聯系都不大。在這種情況下,社區的組織力如何加強就成為一個需要研究解決的新課題。
最后,社區動員力減退。在計劃體制下,居委會大媽一敲臉盆,大家都出來搞衛生了,現在喊破喉嚨也沒人理睬,說明社區的動員能力確實在減退。當人們不再有求于社區,或受制于社區提供的種種福利,或受制于街道居委會對人口的管控,那么之前動員民眾的方式方法就必然受到挑戰。人們的社區生活與工作、消費、娛樂不再緊密相關,居委會干部也不能隨便干涉居民的家庭生活,動員力減退給社區工作帶來很大的困難。因此,轉變傳統的社區工作方式,創新社區治理,成為新時期社區工作的新要求。
今天中國大中型城市的社區里,大多建設了或正在大力建設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和社區學校,以及在居委層面的辦學點和老年活動室。在這些場所和機構中,普遍開展著多種多樣、形態各異、參與人數眾多的社區文化教育活動。社區居民通過文化教育活動,通過自我組織、自我運作的方式,解決了部分社區中的矛盾和問題。社區文化教育活動,恰是這樣的一個平臺或公共空間,文化和教育活動是形式和載體,通過這些群體性活動形式,體現了多元主體平等參與的社會治理效果,引發了人們許多思考。
本文中所指的社區文化教育活動與大中小學學歷教育不一樣,學歷教育帶有強制性或半強制性,學習成績不佳或缺勤率高,學校可以記過或開除學生,因為學生是希望拿到文憑的;但社區居民沒有哪位是為了拿文憑來參加學習的。人們參加學歷教育學習,是為了學知識、學技能,而參加非學歷教育的老年大學,即使是學習知識技能,也多出于怡情養性、自我實現的目標,或者是實際生活中的需求(比如出國英語),而非必須。
在社區學校觀察一下,許多老年人是成群結隊來的,有的是之前就認識,有的是在班級里認識了成為好友,他們在這里所求的是“朋友圈”,是群體生活帶來的安全感,確認他們尚未被社會主流所拋棄。根據筆者的觀察,曾經有二十多位同一個單位退休的老年人報名同一門課程,每次下課后他們有著更重要的節目——聚餐,可見社區教育的課程是他們群體生活的一個載體。在這一點上,社區教育承擔了社會減壓閥的作用,因此群體性活動這一形式是老年學員的主要訴求。
群體性活動對于任何人來說,都具有重要的意義。人是群體性動物,被群體所接受,能讓人們感到安全。社區里的人們一起做同一件事情,參與同一個群體開展的活動,能讓成員們感到自己是被接納的,沒有被拋棄。在這一點上,社區的文化教育的課程、活動或演出,就其內容來看,顯然無法與正規教育、專業演出相提并論,但當我們看到這些內容背后所蘊含的意義時,我們就會明白,社區居民,尤其是已經退休、遠離社會主流群體、子女不常在身邊的老年人,如此熱衷參與社區文化和教育的課程與活動,主要的訴求就在于他們仍然渴望被社會接納,仍然渴望不要被邊緣化為“獨居老人”、“空巢家庭”。在其他學者的相關調查研究中可以看到,老年人表現出非常強烈地參加組織活動和集體活動的愿望。[1]
城市社區居住格局在改變,上海原有的弄堂、北京的胡同四合院、其他各地的筒子樓或牌樓,變成了獨門獨戶的單元式住房,封閉的空間讓人們更不容易與周圍人群交流互動。更為重要的因素是,如今個人與周圍世界之間溝通交流的策略正在改變,即布迪厄所謂的“慣習”。隨著傳統制度、觀念和倫理的解體分化,社區群體性的交往和救助機制逐步瓦解,比如以前會向鄰居借半碗醋或借把榔頭,家里小孩放學了沒人接會委托鄰居去接,但現在大多會通過購買或找物業這些市場化、社會化服務來解決。人們的自我意識凸顯,強調權利而忽視責任,精心計算風險成本,突出經濟收入在社會地位中的作用,這些都導致現在大多數人秉持的“各管各”的心態。
這樣的心態在處理個人或家庭內部事務時是沒有問題的,而且在今天文化價值多元的背景下也是合理的,但面對社區群體問題的時候,就顯得手足無措。比如現在社區里突出的違章搭建、亂設停車樁等,雖然都是個體行為,但造成的負外部性對整個社區是不利的。在社區居民缺乏互相交流溝通、甚至都不相識的情況下,很難形成對這些行為的輿論壓力。
社區的活動中心和社區學校提供群體性活動場所,在人群聚集活動時,人們經歷了從相識到了解,然后拉家常,甚至互相傾訴的過程。這樣的交流互動可能是在兩三人的小群體,也可能是在十幾二十人的大群體。通過活動、課程,居民有了群聚的平臺,他們的溝通是建立在群體內相互熟絡的基礎上,對個體間增進了解、群體間增進團結有促進作用。充分表達意見是民眾自發參與社區事務的基礎,也是民主形式的體現,居民的參與能夠讓他們感到自己的意見是受到重視的,他們對社會還是有著一份責任的,由此建立起來的主人翁意識能夠更好地促進社區事務的協商解決。
工業化發展帶來的直接變化,就是社會分工細化、人口數量集聚、人口流動加劇,原先以血緣和地緣關系連接起來的村落或小型社區分崩離析,熟人社會轉變為陌生人社會。即使是有地緣關系的社區居民,常常也沒有溝通和連接。陌生人社會的好處是,拋棄了熟人社會的封閉以及由此帶來的復雜人際關系,但弊端是在熟人社會中可以輕易解決的一些問題,在陌生人社會,常常變成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在陌生人社會中,最大的問題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中國人的信任有著明顯的“差序格局”,熟悉的人能夠獲得更好的信任感。[2]
曾聽到一位社區學校的校長提到,現在社區里養狗問題很嚴重,他們嘗試用團隊的形式,組織養狗的人聚到一起,討論養狗的經驗,再引導他們文明養狗。“團隊活動,不是正經上課”,但通過這些活動,能夠建立起熟人關系。在陌生人社會中,大家各管各,缺乏群體輿論壓力和道德約束的環境中,養狗所帶來的衛生和擾民問題就很難在個體層面得到解決。所謂“熟人好辦事”,當大家都成為熟人之后,集體所倡導的規范就容易成為大家認可的標準。
中國人素來喜歡聚在一起家長里短,侃大山、說閑話,或稱之為聊天八卦。社區的文化教育活動提供了這樣一個場域,人們在這里互通消息、說說閑話。“說閑話”這個社會群體行為具有重要的意義,因為“閑話”能夠增強小群體的團結,不斷重復的“閑話”能夠定義群體的規范。“講閑話”維護了社區統一的價值觀,對不合倫常、不合道德規范、違背大多數人利益的行為形成一種輿論壓力,從而抑制了某些人不合情、不合理行為的作用。“閑話”界定了社區內的道德規范體系,將人們日常生活的事實和材料具體化,從中分離出道德規范,在閑話中人們對道德規范加以重申和強調,對不符合道德規范的行為加以譴責。
無論是社區學校里開課的老師,還是社區團隊里的發起者,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已經或正在成長為這一個個自發組織起來的團隊的領袖人物。在不具有政治意識形態的前提下,社區團隊多以文化休閑為主,其組織形態也較少受到約束和限制,能夠實現自我組織、自我運作和自我管理。
團隊需要一個核心,團隊領袖有時是在活動中逐漸顯現的,有時是因為有了這個人才有這支團隊。團隊領袖的作用不僅僅在于維持團隊的運作和發展,更重要的是要解決基層社區事務如何達成共識的機制。筆者曾經參加北京一個非營利的社區服務機構組織的關于社區活動空間利用的居民討論會,在現場先由各居民提出自己的訴求,寫在題板上,然后讓他們來召集其他感興趣的居民討論,最后形成不同的意見寫到題板上,讓居民來投票。我們驚喜地發現,沒有經受過民主訓練的居民們有著良好的意見領袖素養,提出想法,闡述論證,如何吸引更多的居民來附議他的提法,在整個過程中完美地體現了協商議事機制是如何在基層社區發揮作用的。
社區團隊的領袖,在傳播和教授知識、技能、觀念的同時,如果能發揮他們在成員或學員中建立起來的威望和信任的作用,通過協商議事的方式,來解決一些社區中的棘手難題,將是社區治理的一條新路徑。
社會治理的不斷創新,必然和時代發展緊密相連,和人們的生活緊密相連。在文化多元化、生活多樣化的社會背景下,社區文化教育活動在社會治理中的作用將日益凸顯,也值得我們做更加深入地探索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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