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宇(湖南警察學院,湖南 長沙 410138)
從霸權到混雜
——文化安全的邊界悖論
胡 宇
(湖南警察學院,湖南 長沙 410138)
如何保留國家自我文化的主流價值體系和民族文化認同的自我特征,是界定文化安全邊界的重要依據。無論是“文化帝國主義霸權”理論的排斥與沖突,還是“文化全球化混雜”理論的滲透與融合,文化安全從來是一個充滿變量的體系。對他者文化的認知和對自我文化的內省,才能產生真正的“文化自覺”,文化只有是開放、進取、具有創造力的,才能從根本上脫離安全邊界的悖論。
文化安全;文化霸權;文化混雜;安全邊界;悖論
文化安全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以來在理論領域、現實話語中的一個熱詞,是指國家、民族自身的文化傳統、行為 方式、價值觀念免于他者文化的滲透與侵蝕,對擁有自身文化身份和文化特征而獲得的一種安全感。[1]不同于傳統安全視角下存在的軍事危險,非傳統安全范疇內的文化安全包括價值觀念安全、語言文字安全、生活方式安全等。1992年,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在《人類發展報告》中,第一次把文化安全列為人類社會應該享有的一項基本權力。
安全作為一個社會學名詞,可以代表一種感覺,如“安全無虞”;也可以形容一種狀態,如“國泰民安”;更可以指一種能力,如“安邦定國”。故安全實為感覺、狀態、能力與方法之綜合,是對威脅的認知與反應,以及對權利或安全的自信,國家如此,文化亦然。因此,如何界定文化安全的邊界,將損害的風險降低并保持在可接受的水平或以下,是研究全球化背景下文化交流與沖突的重要議題。
二戰以后,西方開始出現批判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在亞非拉地區進行政治、經濟擴張的研究,到1960年代學術界更提出“文化帝國主義”和“文化霸權”的理論,重新審視西方文化在亞非拉地區擴張所造成的后果,特別是對當地文化的沖擊和重塑。
中國早在1920年代就開始使用“文化侵略”和“文化帝國主義”來批判西方在華的宗教、教育和醫學等文化活動。在新中國建立之后相當長的時間內,這種性質的批判不僅主導了學術界的研究核結論,更成為動員中國人民反帝愛國情緒的一種政治工具。“文化霸權”說的背后還有這樣一種思想:西方各國列強在中國的文化活動是相互關聯、互相配合的,因為西方列強在中國有一個整體性的大計劃、大陰謀,那就是要變中國為西方的殖民地。[2]近代以來中國政治家或革命時代的學術界在批判西方“文化霸權”時,擔心的不是西方文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沖擊和破壞,因為眾所周知,從五四運動到“文化大革命”,主張徹底打倒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潮可謂此起彼伏。在革命和繼續革命的過程中,給西來的文化冠以“文化侵略”的罪名,其實起到了一石二鳥的作用,不但為革命意識形態的建立找到了合法性,而且也達到了打倒或整肅晚清以來形成的新型知識分子階層的政治目的。
與此相對照,西方學術界在1970年代使用“文化帝國主義”和“文化霸權”概念時,他們所關心的是一種文化(強勢的西方文化)對另一種文化(弱勢的當地文化)的沖擊,以及這種跨文化行為帶來的政治、經濟后果。這一理論關注的是文化的優越感,以及用一種文化的擴張來取代另一種文化的行為、政策或態度。根據《哈帕現代思想詞典》(The Harper Dictionadry of Modern Thought)的解釋,“文化帝國主義”是“用政治的或經濟的權利,以本土文化為代價來提高和傳播外來文化的價值和習俗”。因此可以說,這樣的“文化帝國主義”概念關注的是西方文化對非西方傳統文化的沖擊乃至取代。《社會科學詞典》(Dictionary of Social Science)將“文化帝國主義”定義為“有意識、有步驟地把一種在社會上占主導地位的文化強加于文化上的少數群體”。[3]特別是在《社會科學詞典》這樣廣義的界定下,“文化霸權”論不僅可以用來分析西方文化在非西方文化中的擴張,也適用于批判在西方文化中主流文化壓制非主流文化而建立自己文化霸權的政策和行為。
然而,采用“文化帝國主義”作為研究文化安全的主要理論框架,以“文化霸權”來界定文化安全的邊界,也有顯著的缺陷。首先,使用這個概念的風險在于定義不明。何為“帝國主義”何為“文化”,何為“文化霸權”?這些都是被采用得過于廣泛乃至被很多學者認為失去了意義的概念。一是對這幾個概念的使用過于寬泛,二是學術界至今對它們的準確含義并無一致看法。上引的詞典解釋也只是一家之言而已。最重要的是,“文化帝國主義”和“文化霸權”理論基本上強調的是文化交流中一方——西方國家或西方社會主流文化——將其文化和價值觀強加于非西方、非主流文化的單向行為及其后果,對于兩者之間的相互影響,特別是對于非西方文化和社會的主動行為及關鍵作用缺乏重視;這樣的研究視角有失完整和平衡。事實上,西方文化介入中國的現代化進程,都帶來了兩種文化的相互反應和沖撞,最后的結果則是由雙方社會文化等多種因素乃至世界局勢綜合影響所決定。這樣一種各方力量較量和消長的現象,具有單方侵略式的“文化帝國主義”和“文化霸權”概念所無法表達的豐富內涵和復雜多面性。
經濟的全球化,帶來了文化的全球化狂歡。矛盾與沖突、粘附與融合,全球化時代的文化呈現出復雜的態勢。
從1990年代中期,在跨文化交流和全球化研究中開始風行一種“混合雜交性”(hybridity)理論。盡管有些學者認為“文化混合雜交性”理論有風險,因為它不是一個單一的或者統一的觀念,而是“一些相互加強而又沖突的思想、概念和主題的組合”。然而這一理論仍然被歷史文化研究的理論家所采用。到21世紀,“hybridity”甚至被稱為“我們時代的象征性觀念”。最近的一份研究認為“文化混雜”“抓住了各個時代對文化差異和融合的贊美精神,它是對開放經濟交流的全球化和一切文化由此不可避免地改變的回響”[4]。采用這一理論,有助于我們理解文化安全的多面性本質,概括來說,“文化混雜”理論強調在人類文化發展的全部過程中都存在著作為跨文化接觸的后果,即持續出現的文化雜交;顧名思義,這個觀念認為兩個不同而獨立的文化實體,在接觸和交流中,通過“移居”而生成一種新的混合體。在這樣的混雜過程中,這個理論重視兩種文化之間的所謂“之間性”(in-between-ness),也就是非此非彼的新文化形態和因素之生成。“文化混雜”的理論視角所關注的是在這種混雜過程中不同文化各自和相互的沖突性與適應性;通過同時研究雙方行為方式和行為的內在外在原因,以及它們對對方產生了什么作用,這一理論有助于我們更準確、更細致、更平衡地解釋文化滲透與文化安全的本來面目。
文化全球化不僅面臨自我文化與他者文化、強勢文化與弱勢文化、中心文化與邊緣文化等各種勢力的沖突和矛盾,還包含全球化與民族性、精英化與大眾化、傳統性與現代性等各種文化特征的消弭與融合。一般來說,在跨文化交流中,無論哪一方處于主動,本土文化對外來文化的態度,特別是來自統治階層和社會精英的反應,是這種交流能否進行下去和發展快慢的關鍵。從文化安全的層面來解析,“文化混雜”理論至少在兩個方面是有啟發的。首先,19世紀西學東漸以來,中國面臨亡國危機,各種力量都在尋找改革和現代化的出路,西方文化也看準這個機會,力圖影響和控制中國的現代化進程。西方文化對中國文化的具體滲透過程表明,雙方在設計和調整自己的政策及行為已達到各自目的同時,也在確定和調整自己在這種雙邊關系中的位置。比如說,在中西醫的現代化博弈中,西醫最終在中國取代中醫而成為中國醫療衛生的主導體系,既表現出西方科學文化對中國的影響,又說明了中國對外來文化的制約和吸收。
其次,在現代中西文化交流中,兩者之間出現了具有所謂“之間性”特點的新文化因素,也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題目。比如,公共衛生概念及模式是從歐洲工業革命時期發展起來的,但當公共衛生教育帶到中國后,是接受過西醫教育同時了解中國情況的醫學院畢業生發展出了適合中國農村的三級衛生保健系統,這個獨特的公共衛生和初級保健模式產生、推廣的前提和基本思想,顯然就是中西文化交流中出現的新文化因素。從廣義上來說,中國現代化進程的主題,就是尋求建立一種集傳統文化和西方文化精華的非此非彼、有此有彼的新文化。
文化混雜性理論主張全球化不會消除各國家、民族文化的差異,它不僅不會帶來文化上的沖突,而且會對文化的多樣性和差異性相互認知和共同展示,這是因為“混雜”創建了一種文化開放的安全空間,東西方文化在此空間中平等對話,對話不存在話語霸權,文化帝國主義失去了展示和創置的機會,文化霸權也就會消弭在文化混雜的的過程和態勢中。
應當看到,“文化混雜”理論既維持了文化聯系又保持了文化獨立性,宣揚“和而不同”的立場,這一主張有助于我們擺脫原教旨主義者的誘惑,并避免悲觀的文明沖突論。但今日世界文化混雜的安全邊界仍然充斥著各種悖論:一端是向中心熔爐螺旋的同化型混雜,對強大的西方主流文化完全接受和仿效;另一端則是相互粘附的顛覆式混雜,它模糊并消解強勢的西方主流文化。無論是接受還是模糊都形成了如同前文我們所提到的非此非彼的“之間性”新文化,但新的質疑又產生了:在混雜中誰是新文化的主體?誰有權與誰的文化混雜在一起?混雜中的弱勢文化是被動的嗎?過分地強調混雜性,是否忽略或掩蓋了文化權力的不平等和文化差異?[5]
正是在這些質疑中,不同文化之間構筑起了相互敵視的安全狀態,“文化安全”作為重要的國家議程,成為強勢文化和弱勢文化國家共同的行為邏輯,在認定文化安全邊界時,一國可能從他國已經實行的文化滲透行為來界定,也可能從他國具有的潛在滲透能力來分析預測。[6]雖然文化混雜理論為不同國家、不同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與融合提供了良好的想象空間,但面對自身文化傳統的不斷流失和他者文化的逐漸滲透,人們還是會對他者文化的意圖懷有一種不確定的恐慌,對他者文化懷有一種普遍的不安全感。發展中國家如中國從本土文化侵蝕的角度,批判“文化帝國主義”的“文化霸權”,其原因自是不然自明;然而美國作為世界最大的文化出口國,仍然感到文化不安全,不斷發表西方文化逐漸下降衰落等悲觀的預測言論,,其原因卻是值得思考的。無論是斯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還是湯因比的《歷史研究》,甚至于亨廷頓的《文明的沖突》,在這些文化研究的前沿性著作中,對自身文化安全身懷憂慮的大師和標桿人物們以超前的眼光來看待東西方文化的新交流趨勢,認為西方文化正在被東方文化“新陳代謝”,臆想東方文化對西方文化取而代之的可能性,及其所構成的威脅。在學界的影響下,美國政府對海外文化市場的開拓,除了一貫執行的基本政策,為了改善911事件后其國際形象下滑帶來的危機,更是開展了一系列“文化復興計劃”;而歐洲文化體系中的強國——法國,為了保護法語的純潔性,確保自身文化安全以應對強勢滲透的英美文化,構建了法蘭西文化振興體系;崛起中的中國雖然致力和平,卻也渴望強大,為了締造安全的中華文化,成為強勢文化的輸出國,在世界各地大規模發展孔子學院,并以此為復興中國傳統文化和增強中國文化軟實力的戰略部署。[7]處于世界文化格局不同位置的各個國家對文化安全的感覺、狀態、能力與方法各不相同,以及對權利或安全的自信程度也互有區別,但對文化威脅的認知與反應和對文化安全的維護,卻顯現出驚人的相似性行為措施。然而文化本身具有寬泛性、開放性與流動性的特征,任何力圖將安全對象凝固化、將安全邊界清晰化的嘗試都成為徒勞無功的努力,文化安全也時時面臨著如何界定邊界的矛盾悖論。[8]
以21世紀中國文化所陷的狹隘民族主義為例,不安全感與近代以來的屈辱歷史有關,更與當下中國文化“形式的貧困”有關。由于龐大的體量,我們天然地具有一種強勢文化的沖動,但我們又無法將中國的文化形式與世界形式貫通起來,于是便陷入一種進退失據的狀態。作為一種歷史悠久的強勢文化,我們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世界責任;作為一種正在復興的弱勢文化,我們也不知道如何定義自己在文化
全球化中的格局和利益;我們更是難以清晰地體認到,中國文化應當承擔的世界責任與其在文化全球化中的格局利益在根本上是同構的。
因此,要界定國家文化安全的邊界,“不僅要創造一個安全的局面,還要創造一個安全的心態”。在對他者文化認知的同時,建構起自我文化認知。因為建立對他者文化的常識性認知結構,也是完成自我文化定義無可取代的前提。這種安全的局面和心態只有通過使自我文化煥發生機來實現,通過對他者文化和自我文化的重新梳理,找到內在的連貫線索,挖掘出過去被遮蔽的面向,呈現出國家民族的文化主體性,使文化真正轉化為一種自覺的存在,并獲得其在現代的獨特意義。
在國家依然是主角的時代,文化決定著一個國家民族的自我意識,它也告訴這個國家、民族應該向哪個方向去,并在此基礎上定義了國家利益。然而全球化的深入,使得國與國之間關系密度不斷增加,借助于新媒體的傳播,國家與民族文化之間的交流更為深刻,如何維護自我文化的主流價值體系和民族文化身份的自我特征,成為界定文化安全邊界的重要基礎。無論是“文化帝國主義霸權”理論的排斥與沖突無論,還是“文化全球化混雜”理論的滲透與融合,文化安全從來是一個充滿變量的體系。對他者文化的認知和對自我文化的內省,才能產生真正的“文化自覺”,文化只有是開放、進取、具有創造力的,才能從根本上脫離安全邊界的悖論。
[1]吳瑛.論文化安全的困境——起點與終點的悖離[J].國際新聞界,2009,(5).
[2]王立新.美國傳教士與晚清中國現代化[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291.
[3]David Arnold ed.,Imperial Medicine and Indigenous Socirties[C].Manchester,England: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1988:2.
[4]Marwan Kraidy,Hybridity,or the Cultural Logic ofGlobalization[M].Philadelphia:Temple University Press,2005:IV,1.
[5]何謹然.全球化的文化邏輯——混雜性[J].合肥工業大學學報,2012,(6).
[6]馬秋莎.中國改變——洛克菲勒基金會在華百年[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13.
[7]吳瑛.論文化安全的困境——起點與終點的悖離[J].國際新聞界,2009,(5).
[8]丁琴海.全球化時代的文化安全[J].國際關系學院學報, 2011,(3).
(責任編校:張京華)
D819
A
1673-2219(2015)11-0079-03
2015—10—12
湖南省社科基金項目“全球化背景下文化滲透與反滲透策略研究”(項目編號2011YBB165);湖南省科技廳政策與法規項目“公共數字文化建設中的文化安全策略研究”(項目編號2012SK3108)的研究成果。
胡宇(1979—),女,湖南岳陽人,湖南警察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英美文化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