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可斌
(北京大學中文系,北京100871)
文本邏輯的闡釋力度
——讀商偉教授新著《禮與十八世紀的文化轉折——<儒林外史>研究》
廖可斌
(北京大學中文系,北京100871)
商偉的《禮與十八世紀的文化轉折——<儒林外史>研究》一書,綜合運用文本細讀、文獻考證和文化分析的方法,探尋《儒林外史》的文本邏輯,指出該書展現了十八世紀中國知識分子從把整頓社會的希望寄托在“禮”到對“禮”產生懷疑的心路歷程,其基本特點是“無邊的懷疑”,屬于一種“開放性寫作”,對《儒林外史》在當時思想文化發展過程中的獨特地位和價值作出了準確定位,并循此思路對《儒林外史》的結構特征、敘事方式以及第五十六回的真偽問題作出了新的解釋和分析,是《儒林外史》研究的一部里程碑式著作。
商偉;《儒林外史》;文本邏輯;開放式寫作
在幾部著名的中國古代長篇小說中,《儒林外史》是一部相對小眾化的作品。《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都經歷了漫長的世代累積過程,故事滾雪球般逐漸豐富,融匯了不同歷史時期、不同階層的廣大人群的思想觀念和審美趣味,因此在反映中國古代人的生活、思想和社會現實方面具有廣泛的代表性和高度的典型性。《金瓶梅》、《儒林外史》、《紅樓夢》都屬于作家個人創作的作品。但《紅樓夢》以青年男女的愛情為中心,描寫大家族內部的生活;《金瓶梅》以一個商人家庭內部的生活為中心,描寫市井百態,故事性都較強,仍然有比較廣的讀者群。《儒林外史》主要描寫社會上一小部分讀書人或曰“士大夫”的生活和思想,只有很少的人有興趣關注并理解這種內容,因此對《儒林外史》的評價出現了很大落差:知識分子一般都把它奉為與《三國演義》、《紅樓夢》等并列的一流小說,但在中國普通民眾中它的知名度并不高。
當然,就像任何物品的消費者的多少并不是判斷該物品價值的唯一標準一樣,《儒林外史》的讀者相對較少無礙于它確實是一部偉大的小說。在中國古代,士大夫群體具有獨特的地位和作用,這是中國古代社會結構與西方古代社會結構的一個重大區別。這個群體對上決定朝政的興衰,對下決定民眾的苦樂,還充當整個社會道德楷模的角色,影響整個世風的善惡。因此,《儒林外史》重點描寫的是士大夫群體,它的意義并不限于這個群體,毋寧說它選擇了關注中國古代整個社會治亂善惡的一個關鍵角度。更重要的是,《儒林外史》在觀察和呈現十八世紀上半葉士大夫群體的真實狀況、思考這個群體墮落的根本原因、探討這個群體的出路等方面,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吳敬梓不愧為高明的諷刺藝術大師,描摹世態人情,情偽畢現,“戚而能諧,婉而多諷”,使《儒林外史》饒有趣味。但吳敬梓似乎并無意于通過設置離奇曲折的故事情節等手段取悅讀者,他更關注的是他的獨立思考,這使他的這部小說具有鮮明的思想性作品的特質,在中國古典小說中獨樹一幟,也引得當時及后代的評論者孜孜不倦地挖掘這部小說豐富深刻的思想內涵。商偉教授的新著《禮與十八世紀的文化轉折——<儒林外史>研究》,同樣側重于探討這部小說的思想內涵及其文化史意義,就是一個合理的選擇。
歷史永遠處于流動之中。就思想文化領域而言,十八世紀上半葉的中國知識界以至整個社會,已先后經歷過宋代理學和明代心學盛行的時期。宋代理學的主要流派程朱理學強調通過對客觀世界萬事萬物中存在的“理”的觀察和體認,領悟以“三綱五常”為主要內容的社會倫理道德規范的合理性,從而自覺遵守它,結果是造就了大量能熟練陳說倫理道德規范教條,主觀實際行為卻完全與此脫節甚至背離的“假道學”。有鑒于此,明代陽明心學強調通過自我反省,發現自己的“良知”,并按照這種“良知”行動,實際上是把社會倫理道德規范內化為主觀先天具有的本性,希望人們主動自然地去踐行它,達到言行一致,結果卻是引起許多人以順應自然本性為理據,突破社會倫理道德規范,自由放蕩,無所不為。事實證明這兩種倫理設計都存在嚴重缺陷,難以實現促進個人道德完善和社會和諧的目標。十七世紀中葉明清鼎革的重大歷史事件,更刺激有識之士認真思考社會倫理道德建設的出路何在。由于當時缺乏新的思想資源,人們仍然只能回過頭去,在孔子所開創的儒家思想體系等傳統思想資源中尋找答案。許多知識分子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儒家曾經大力倡導的“禮”,認為具有血緣基礎和實踐品格的“禮”可能是恢復和重建社會倫理道德體系以至整個社會秩序的可靠依托。于是考證古禮、倡行禮儀成為士大夫群體的熱門話題,當時蓬勃興起的乾嘉考據學的一個重要分支就是禮學研究。
吳敬梓就是當時熱衷于探究和倡導“禮”的士大夫群體中的一員,他的《儒林外史》在一定程度上就是這種思想潮流的產物。這部小說描繪了各種口談道義而行若狗彘的人物的各種表現,以顯現過去的種種倫理道德設計的無效和有害,以及探索倫理道德建設新出路即恢復和倡行“禮”的緊迫性。商偉教授借鑒史華慈(Benjamin Schwartz)關于儒家禮儀二元結構或雙重結構的概念,以觀察《儒林外史》對士大夫群體道德墮落種種情形的描寫。儒家思想所倡導的倫理道德,一方面是一種道德規范,另一方面又是一種社會政治秩序,代表權力和利益。由于儒家倫理道德規范具有這種雙重性,倡行儒家倫理道德規范很可能導致一些人以這種倫理道德規范為理據謀取各種權力和利益,于是倡行儒家倫理道德規范的結果就走到了其初衷的反面[1]87。本來應充當社會倫理道德楷模的士大夫群體,在掌握儒家倫理道德話語方面具有優勢,他們可能謀取的權力和利益也更多,因此他們以倫理道德為外衣而實際謀取種種不當權力和利益的行為就會更突出,他們的言說和行動之間、言行的外表與內在實質之間的反差也就更加夸張。在商偉教授看來,吳敬梓對當時士大夫群體種種可笑可鄙荒謬丑陋行徑的描寫,就觸及了儒家倫理道德規范的這一內在矛盾或曰本質。本書的這一邏輯建構有助于人們把握《儒林外史》所描繪的當時社會倫理道德敗壞種種情形的內在機理,認識《儒林外史》生動藝術描寫中蘊含的思想的深刻性。
但商偉教授并未止步于此,而是沿著這一思路,對吳敬梓的思想世界和心路歷程作了更深入的追索。過去的研究論著一般認為,吳敬梓在描繪士大夫群體道德墮落的種種情形之后,把希望寄托在恢復和重建“禮儀”上,因此飽含敬意地刻畫了虞育德、莊紹光等倡行禮儀的人物,濃墨重彩地描繪了祭祀泰伯的過程,還敘述了王玉輝女兒殉節、郭孝子尋親等幾個“苦行禮”的故事。最后吳敬梓描寫了泰伯祠的荒廢等,乃是表明他意識到了在當時社會現實中“禮”的理想的無奈。商偉教授則指出,吳敬梓在嚴肅莊重地描寫祭祀泰伯祠過程時,也冷峻地揭示了它的表演性;在描寫虞育德、莊紹光、王玉輝、郭孝子等踐行“禮”的行為時,也含蓄而尖銳地指出了他們的行為背后的隱秘的利益考量,要么是獲取聲譽資本,要么獲取實際利益。因為說到底“禮”也是儒家倫理道德規范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同樣具有二元性質,也就同樣會形成言語和行動、言行的外表與內在實質之間的反差。這表明,吳敬梓在描寫這些作為“禮”的體現的人物和實踐的同時,其實就對他們以至“禮”本身持懷疑態度。也就是說,吳敬梓實際上對一切都抱質疑的態度。他不僅質疑種種社會現象和理論體系,也質疑自己;不僅質疑自己曾經醉心追求過的東西,也質疑自己對一些人物和事件曾經表達過的質疑,即對自己的質疑也表示質疑。如他曾描寫權勿用因坑蒙拐騙被官府捉拿,在小說的后半部分又隨口提到那是因同學中人誣告,權勿用已經被釋放等。彌漫在《儒林外史》整部小說中的,是一種無邊的懷疑,這是由他所處時代特定的思想環境所決定的,也是由他極為清醒的思想和心態所決定的。在這一點上,《儒林外史》具有后來魯迅作品的某種氣質。魯迅之所以對《儒林外史》情有獨鐘,或許與此有關。吳敬梓及《儒林外史》沒有提出什么十分肯定的建設性意見,其最大貢獻就在表達徹底的懷疑。這種懷疑態度沒有對未來提供明確答案,但具有巨大的思想張力和啟發性,遠比中國古代小說中那種常見的封閉、圓滿、給出明確解說和答案的作品有價值。當與他同時的顏李學派的門徒們還在探討實踐“禮”的種種操作辦法,乾嘉考據學者還在熱衷于考證古禮并為種種細枝末節爭論不休時,吳敬梓實際上已通過藝術描寫深刻表達了他對這一切的懷疑,因此他走在了十八世紀上半葉知識分子思考社會倫理道德問題的最前面,達到了當時思想界能夠達到的最高水平。商著的標題“禮與十八世紀的文化轉折”所包含的意義,于此得以揭示:《儒林外史》是十八世紀文化轉折過程中的一個標志性現象,它生動展現了當時知識分子從把整頓社會的希望投向“禮”、再到對“禮”產生懷疑和失望、進而陷入更深的迷茫和苦悶的心路歷程。
在本書的第三、四部分,商偉教授繼續探討了《儒林外史》的這種思想特質與它獨特的文本結構和表達方式之間的內在聯系。《儒林外史》沒有貫穿全書的中心人物,沒有始終連貫的故事,人物像走馬燈一樣倏來倏去,一系列故事隨起隨滅。它問世不久,就有評論者指出了這個特點。魯迅先生的《中國小說史略》對此作了最精要的概括:“雖云長篇,頗同短制。”雖也有少數批評者為之辯護,但大多數批評者都認為這是《儒林外史》的一個缺陷。商偉教授指出,《儒林外史》的這種結構特點,固然與該書的寫作過程長達二十年、可能時斷時續有關,但根本上是由吳敬梓的思想狀態決定的。吳敬梓一直在探索和思考,在注意觀察各種現象,嘗試各種可能性,他的思想狀態始終處在觀察、質疑、思考、實驗、失望、反思這樣一個循環往復的過程中。他沒有認定哪個人物真正足以承擔中心人物的角色,也不能確定哪件事情足以成為中心事件,他就只能一路巡視掃描過去。換言之,是吳敬梓不斷質疑的思想狀態,是這部小說思想上的開放性,使作者自覺或不自覺地、自然而然地采用了這種開放式的結構。
作者還根據這一思路,對《儒林外史》第五十六回的真偽問題作出了新的分析和判斷。《儒林外史》第五十六回描寫朝廷下詔開“幽榜”,追贈書中所有曾經抵制科舉考試和參加科舉考試未能錄取的人以科舉功名,并以此作為全書的結尾。這一回究竟是吳敬梓本人所作還是他人“妄增”,牽涉到對吳敬梓及《儒林外史》的思想水平和價值的評判,因此成為《儒林外史》研究中的一個焦點問題,歷來研究者爭論不休。很多學者都力圖從文獻記載、版本流傳方面找到可靠證據,以證明是吳敬梓所作,或不是吳敬梓所作,但所找到的證據和所作的分析,都缺乏足夠的說服力,因此這一疑案一直懸而未決。商偉教授則另辟蹊徑,“從《儒林外史》的寫作方式等方面來尋找解釋”[1]409。他認為吳敬梓的思想處于流動中,《儒林外史》的寫作是一個開放的體系,幾乎沒有真正肯定什么,也幾乎沒有真正否定什么,因此他寫出這樣一個與全書的基本思想傾向頗不一致的結尾也是有可能的。他不僅會懷疑和否定自己曾經相信過的東西,讓自己的思想向前走;也可能懷疑和否定自己曾經有過的可貴的懷疑和否定,也就是在一定程度上肯定自己曾經否定過的東西,從而讓自己的思想走回頭路。反過來說,這個結尾本身也是吳敬梓無邊懷疑、陷入迷茫的思想特征和《儒林外史》開放性寫作方式的一種表現。商偉教授對自己的這一解釋非常滿意[1]423。最近,中國大陸學者鄭志良在中國科學院圖書館發現了吳敬梓好友寧楷的《修潔堂初稿》,此稿成于吳敬梓去世(乾隆十九年,1754)之前,卷二十二收有寧楷所作《<儒林外史>題辭》。該“題辭”概括了寧楷所見的《儒林外史》一書的主要人物和情節,末尾有“玉堂金馬,被薛荔而來游;丹詔紫泥,雜椒漿而共錫”的句子,它毫無疑問是指《儒林外史》第五十六回朝廷下詔開“幽榜”的內容(見鄭志良《寧楷與<儒林外史>),則第五十六回確為吳敬梓原稿所固有。鄭志良此文,徹底解決了這一長期聚訟紛紜的問題,堪稱《儒林外史》研究中一個極其重要的收獲,令人敬佩。而商偉教授通過文本分析已先此作出了同樣的判斷,令人稱奇。
商偉教授進而指出,吳敬梓及《儒林外史》的這種思想特征,作為一種強大的內在驅動力,也促使《儒林外史》的敘述方式發生了革命性的改變。中國早期的長短篇小說脫胎于說話藝術,說書人往往以全知全能者的姿態,把握故事的整體和節奏,在敘述的同時對聽眾和讀者進行解說和教導。在這里說書人的立場與故事的思想內涵是統一的,故事的指向非常明確,也很單一,對聽眾和讀者具有強大的引導作用,同時也產生很大的限制作用,具有強烈的封閉自足性。吳敬梓則并不以為自己看清了所有現象,想清楚了所有問題,而是自始至終處于一種迷茫困惑質疑的狀態,并對自己的這種思想狀態保持清醒。因此他并不對自身的經驗和見識過于自信,而是具有深刻的反省內察的自省力。不僅對書中的人物始終保持審視和批判的態度,也將自己的過去以至當下的思想認識和行為都置于一段距離之外加以審視,甚至更加苛刻。作者思考越深入,就越是陷入質疑和困惑,就越加謙遜,自己就越退卻到幾乎難以察覺的邊緣位置,就越來越不愿意對故事作出解說,對讀者進行教導。他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讓事實得到完整清晰的呈現,而這種呈現蘊含著巨大的解釋空間,為讀者的解讀提供了多種可能性。于是《儒林外史》就擺脫了對源于說話藝術的話本小說全知全能敘述模式和表達方式的仿擬,實現了文人小說的真正獨立,建立了中國古典小說的新模式。“這樣一種反躬自省的習慣為小說的反諷性帶來了新的思想深度和更廣泛的可能性”,“標志著章回小說文人化在十八世紀中葉所達到的新的歷史高度”。[1]374,375
綜上所述,商偉教授令人信服地指出了吳敬梓及《儒林外史》的思想特征及其在十八世紀上半葉思想文化史上的地位,并揭示了這種思想特征與《儒林外史》獨特的結構形式和創造性的敘述方式之間的內在聯系,我認為這些分析屬于真正的洞見,為《儒林外史》研究作出了重要貢獻。商偉教授的這本新著廣泛征引中西各種文學理論,不乏細致的文獻考證,細膩精彩的文本解讀更是隨處可見,然而全書又具有嚴密的整體結構,步步推進,如庖丁解牛,批窽導穴,無往不利。作者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他掌握了作品內在的文本邏輯。所謂文本邏輯,具體體現為作品內在的思想邏輯、故事情節邏輯、形式結構邏輯,但它實際上受外在的社會歷史文化環境、作者的創作意圖等制約。要把握作品的文本邏輯,就必須一方面細讀文本,探尋其中“草蛇灰線”般的脈絡,一方面考察特定的社會歷史文化環境和作者的生平思想等,內外兩線并進,找到其間的契合處,這個契合處就是文本邏輯所在,也可以說就是作品的根本奧秘所在。找到這個文本邏輯或曰根本奧秘,也是文學研究的最大樂趣所在。商著正是將文本細讀與對外在社會歷史文化環境和作者生平思想的考察相結合,找到了《儒林外史》的文本邏輯。而從商著我們看到,一旦把握了文本的內在邏輯,就能為文本分析帶來多么強大的穿透力。
但是,如果說本書還存在某種缺陷的話,問題可能也就出在這里。作者似乎特別鐘愛自己找到的這個有效的解釋框架,于是竭盡全力把它的功能發揮到極致,并盡可能維護它的完整自足性,最終可能帶來了某種負面效果,即專注于文本內在邏輯的闡釋,過于強調《儒林外史》的否定性邏輯,而相對忽略了吳敬梓在這種否定性過程中可能給予某種程度的肯定的因素,以及作品客觀上呈現的某些具有一定歷史意義的因素。
作者以“禮”的二元結構或曰雙重特性解釋“禮”在十八世紀上半葉遭遇的困境,以及吳敬梓陷入困惑和質疑的原因,固然提綱挈領,洞中肯綮。但“禮”的二元結構或曰雙重特性是與生俱來的,推而廣之,世界上的任何一種倫理道德規范何嘗不然。那么在十八世紀上半葉,“禮”的二元結構或曰雙重特性何以形成如此巨大的反差?“禮”的二元結構或曰雙重特性不應該是一個固定的模式,它在十八世紀上半葉出現了怎樣的發展變化呢?《儒林外史》對“禮”的二元結構或曰雙重特征的描繪包含了哪些值得注意的具有時代特征的跡象,它又作了哪些新的探索呢?應該說這樣的跡象是有的,比如第四十七回敘述方鹽商祭祀祖母的氣派,大大壓過了虞華軒和余氏兄弟祭祀被封為節婦的祖先的儀式。從地方官員、鄉紳、讀書人到普通村民,都去奉承財大氣粗的方鹽商,連虞、余兩家的親戚也不參加自家祖先的祭禮,而站在方家祭祀的隊列里,這反映了商人社會地位的變化,就是明中葉特別是晚明以來才日顯突出的現象。商偉教授認為《儒林外史》的這段描寫,表達了吳敬梓“對商人勢力崛起的焦慮”[1]138。但吳敬梓是否僅僅是“焦慮”?“禮”不可能
一成不變,面對這樣的現實,吳敬梓是否在這種描寫中寄予了對“禮”的發展走向所作了某種思考,值得進一步探究。
《儒林外史》第四十一、四十二回描寫了一個自食其力的知識女性沈瓊枝的形象,第五十五回描寫了四個愛好文學藝術但不以此謀求功名利祿、靠自己的手藝維持生計的四個“市井奇人”的形象。研究者一般認為,這表達了吳敬梓對現有士大夫群體徹底失望后,對知識分子人生出路的某種新的思考和探索,雖然還很模糊,但彌足珍貴。商偉教授為了強調吳敬梓因“禮”的二元結構或曰雙重特性而陷入困惑和懷疑,相對忽視了這幾個人物形象的意義。對沈瓊枝,商偉教授通過引用程廷祚寫給吳敬梓的信中對她的質疑,似乎也就將之歸入到了吳敬梓質疑的行列中。對《儒林外史》中關于四個“市井奇人”的描寫,商偉教授將之解釋為吳敬梓的一種“詩意想象”,而不是一種對現實人生道路可能性的探索,這樣的分析都稍顯簡單。吳敬梓及《儒林外史》的總體思想特征固然是困惑和質疑,但困惑和質疑中是否仍包含了某種希冀和向往呢?他的困惑和質疑與希冀和向往相交織的思想狀態,是否有可能比我們想象到的還要復雜呢?
[1]商偉.禮與十八世紀的文化轉折——《儒林外史》
研究[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
(責任編輯黃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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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862X(2015)01-0017-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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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可斌(1961—),湖南安鄉人,文學博士,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方向:明代文學、中國古代戲曲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