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教人不要成為棒球迷(二)
臧志軍
如果有孩子要學如何修理發動機,我們該怎么教?多數老師會拿出一本發動機修理的教材,先讓孩子們去背發動機原理,再讓孩子們去背發動機故障產生的原因與故障的處理方法,在這一切都達到老師認可的標準后將會組織一段時間的實訓,在實訓中讓孩子們接觸真正的發動機,但只讓他們學會排除幾個由老師設置的故障,最后,會要求學生到企業中參加頂崗實習,讓學生與企業的工作人員一起接觸真正的發動機維修業務。
也有一部分老師不滿足于這種先理論再實踐的“黑板上開機器”的教學方法,開展了項目化課程改革。其做法大概是,盡早讓學生接觸到真實的發動機,直接把實際發生的發動機故障呈現給學生并教他們如何開展維修,在維修的過程中教授一些與維修緊密相關的發動機知識,那些與當下的維修工作聯系不緊密的知識則被極大地壓縮,甚至不再教了。然后也會安排頂崗實習,讓學生接觸到更真實、更多樣的故障。
后一種方法被認為是先進的,因為學生不再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去背一些他們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用到的知識,不再需要利用他們可憐的空間想象能力去理解發動機的運轉方式,他們甚至可以在學習結束之后直接開展真實的維修工作。難道僅僅改變一下教學流程——把實踐放在理論教學之前——就可以使教學變得先進嗎?傳統教學與項目化教學的本質區別并不在于教學順序,而在于“情境”。
在傳統教學中,知識是絕對的,不需要依賴任何情境,就像1+1=2那樣放之四海而皆準,所以,我們可以脫離任何具體的設備談論齒輪傳動機構如何運轉。而且,人們還相信正因為知識的絕對性,它可以在未來的任何時間不經任何轉換即可被運用到任何需要的情境中,所以老師們才會說,你們一定要用心,學會了齒輪傳動機構的基本原理會使你們終身受益。在項目化教學中,知識與技能不再是抽象的,它們始終與具體的情境相關:知識與技能根據維修的需要被重新整理、組合,只有需要用到的知識與技能,才會被提取出來作為教學內容。機械重復不再是知識獲得與技能習得的唯一手段,學生通過運用知識與技能從而建立起“我”世界與“他”世界的聯系,更有可能理解這些知識與技能。所以,相比傳統的記憶型的教學,項目化教學的重點則在“理解”。
但目前的行動導向、工作過程導向或項目導向的課程改革都未能很好地理解“情境”二字。為了突出實用性,改革者們都強調應從生產實踐中尋找真實的工作過程或工作項目作為教學內容,如企業的工作從整理環境開始,那么學校的教學也應模仿之從整理環境開始,企業生產了一個汽車用的球形零件,學校也應該模仿之生產一個汽車用的球形零件。這樣一來,所謂的情境就成了獨立于學習者的“他”情境。我曾經在上學期采訪過一些數控專業三年級的中職生,近80%的孩子表示沒有想好畢業后做什么,有將近30%的孩子明確告訴我,畢業后不會從事數控專業。想想看,基于“他”情境而設計的教學再完善對于這些孩子來說有多大意義呢?套用賽斯·高汀的話,這些孩子還沒有決定是否成為棒球迷,老師們下再大功夫也不會有很好效果。
那么怎樣才能使“他”情境成為“我”情境?美國的一本職教期刊上講述過一個真實的故事:在一座海邊小城,某中學的一位老師發現有一艘破船在沙灘上停了好長時間,船身的木頭已經腐爛,發動機和其他電子、機械裝置已經遺失或破損不堪。他就跑到市政廳查詢這艘船的主人,回答是這是一艘無主船。這位老師就以教學為名申請到了這艘船的處置權。接下來,他告訴他的學生,我們要花一年時間來修復這艘船,修好后,我們全班都坐這艘船出海兜風。一年中,學生們進行了分工,有的做木工活,有的修發動機,有的修理電子設備,經歷了各種困難,他們最終成功了,老師也兌現了諾言。
工作的挑戰性、結果的不確定性和對最終結果的渴望使維修發動機不再是老師布置的任何,而成為了每個孩子自己的任務,這個“他”情境自然變成了“我”情境。這個故事提醒我們以下兩點:(1)所謂的“真實”情境要相對學習者而不是教學者而言,只有能夠促進學習的情境,才是真實的,至于是否符合社會真實的標準并不重要;(2)教學的目的在于促進學生理解知識與技能以及知識技能和情境的互動關系,但目前的多數教學則著重于促進學生掌握具體的知識與技能,在這一點上目前的項目化教學與傳統教學并無本質區別。
從學生角度設計學習情境、讓學生全面參與教學過程、不以具體的知識技能為目的組織教學,對于今天的職業教育而言,都是遙不可及的事情,正因為如此,我們不僅沒有能夠激發學生的興趣,還親手埋葬了一批又一批的本可以成為“棒球迷”的孩子。
(作者系江蘇理工學院職教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