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勁松
摘要:吳伯蕭的散文《獵戶》,董昆歷來被認為是一個英雄人物,其實他是一個志大才疏的吹牛家,既無"百中"老人的射擊本領,打了二三十槍,還打不死一只重傷且疲于奔命的豹子;又無武松的拳腳功夫,空有"壯得能抱得起碾滾子"的蠻力,打不贏一只遍體鱗傷的豹子,反被豹子抓得鮮血淋漓。文學是反映社會生活的一面鏡子,董昆作為吹牛家的典型形象,作者無意間真實反映了該文創作年代,當時浮夸風盛行的社會風氣。
關鍵詞:吹牛家;典型;鏡子;浮夸風;烙印 中圖分類號:G648文獻標識碼:B文章編號:1672-1578(2014)14-0009-01吳伯蕭的散文《獵戶》(原高中《語文》課本第二冊)以高度的藝術真實,再現了六十年代我國社會生活的一個側面,塑造了一個志大才疏的典型人物--董昆,成為吹牛家的一面鏡子。
這個結論也許會招致人們的抗議:老作家吳伯蕭一開頭就明白地寫道:"我們到紅石崖去訪問打豹英雄董昆"。你卻說董昆是個志大才疏的吹牛家,豈不是對作品塑造的人物的詆毀嗎?
誠然,作者是以"我"訪問董昆為線索,力圖塑造一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武松式的"打豹英雄"形象。為了突出董昆的英雄形象,作者苦心孤詣,調動多種藝術手法,先寫了夜里能夠百步以外打香火的"百中"老人,烘云托月,喚起讀者對董昆的景仰;接著又以"我"的切實體驗,"仿佛不是離開紅石崖,倒像在酒店里喝足了'透瓶香',提了哨棒,要大踏步邁向景陽岡。"喚起讀者對打豹英雄--打虎英雄的聯想,用武松給董昆染上神秘的色彩:然后又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的詩句,描述渴望見到而又不能見到英雄的心境,給讀者設下盼見英雄的懸念。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最后主人公終于出來了。果然非同小可,你看他:
天生氣質——"寬肩膀,高身材,手粗腳大,力氣壯得能抱得起碾滾子";非凡氣度--"抗日戰爭期間,在游擊小組,沒說的,鬼子、國民黨跟狼一齊打。"
這些多角度的間接、直接描寫,在讀者的心中,不禁對英雄肅然起敬了。更渴望一睹真格的打豹場面。作者不負眾望,在結尾處,讓董昆作了一番敘述:
……我們就計劃打豹子。打豹子,先用炸藥炸,后跟血跡攆。四天四夜,累了就扒開雪堆蹲一會兒。走過龍天溝、臥虎寨、蜘蛛山……先后打了二三十槍,豹子傷的很厲害,可是還沒有打死:火槍不頂事啊!在惡石寨的山溝里,我頭頂住豹子的下巴,兩手緊摟住豹子的腰身,跟它打了二十多個滾。從綁腿拔刀子,因為凍了沒拔出來,用右手使勁把豹子一推,不想豹子的爪子抓了我的右胳膊,從肩頭一直劃到手指,一條血窟窿,有的筋骨都差點兒斷了。我們小組的老李給了豹子最后一槍,才算把它結果了。
看完董昆打豹的敘述,對照先前的懸念和豪言壯語,不禁令人大失所望——原來是一個吹牛大王。
董昆,一無"百中"老人的射擊本領,打了二三十槍,還打不死一只重傷且疲于奔命的豹子,卻怪"火槍不頂事";二無武松的拳腳功夫,空有"壯得能抱得起碾滾子"的蠻力,打不贏一只遍體鱗傷的豹子,反被豹子抓得鮮血淋漓,要不是老李給了豹子最后一槍,誰勝誰負,還未可預料。
這場打豹表演,令人掃興。先前飄浮在半天云里的董昆,一下跌落到地上。董昆要是站立起來,認識自我,仍然可以成為英雄。可是,他吹牛似乎成了習慣,仍舊大夸海口,自豪地說"野獸也好,強盜也好,只要害人,不管它是狼,是豹,還是紙老虎,我們統統包打。"又使人想起他以前說的"鬼子、國民黨跟狼一齊打"的豪言壯語,委實不能令人懷疑。
也許董昆還不服氣,那么,我們就《獵戶》所暗示的武松略作比較。
武松從不矜夸自己有多大能耐,相反,他卻十分謹慎小心。景陽岡打虎,他從酒店出來,店主勸他不要過景陽岡,他認為是主人要他住店,好賺銀子,及至看到布告,才知真的虎傷人命,想回店里,又怕人恥笑,才逼上景陽岡。當他遇到老虎向他撲來時,"酒都做冷汗了"。但是,一旦跟老虎拼搏起來,他卻那么勇敢沉著,面對老虎的"一撲,一掀,一剪",他卻從容地"一閃,一躲"。瞄準時機,抓住要害部位,憑著平素練就的過硬本領,把老虎葬送在血泊里,自己安然無恙。身懷絕技而不自夸,一旦遇險而能制勝。豈不跟董昆形成鮮明的對照。
都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董昆打豹)啦,誰也不會把當代英豪跟武松化等號。董昆作為一個獵戶,沒有什么特別出色的本領,本也無可厚非,但是像他這樣吹牛皮,夸海口,的確是會玷污"英雄"的桂冠的。
我這樣評價董昆,絲毫沒有貶低作家及其作品的意圖,相反,我打心眼里感謝作家以高度真實的筆觸,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吹牛家的典型形象,作為反映社會生活的一面鏡子,是頗有歷史意義與現實意義的。文學作品是現實生活在作家頭腦中反映的產物,英雄人物不會產生在世外桃源之中,而是一定社會環境、一定歷史時期的產物,作品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也必然打上社會、時代的烙印。《獵戶》創作于1962年,打上了我國當時社會生活的烙印。從五十年代后期及以后一段時間,吹牛皮,說大話的風氣與日俱增,甚至登峰造極,什么"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趕美超英要不了十五年"等等。誰吹得越響,誰就是英雄。誰要是老老實實,實事求是,不是右傾,就是保守。武松要是活在這些年代,不被打成右傾,至少也會被嗤笑為怕死鬼--因為他打虎之前怕虎,打虎時又多次躲閃,沒有半句豪言壯語。一些人衡量英雄的尺度,只看動機,不看效果;只看言論,不看行動。這已成為一種社會風氣,一種輿論壓力。我們的作家不可能置身歷史的環境之外,也許這就是把董昆作為英雄贊美的原因吧!但是,由于作家真實地、歷史地、具體地再現了現實生活的某一側面,客觀大于主觀,形象大于思維,給我們提供了從不同角度去重新認識評論當時社會生活的依據,這就是"鏡子"的價值所在。
客觀大于主觀,形象大于思維,這在文藝創作中也是屢見不鮮的現象。曹雪芹的《紅樓夢》,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所展示給讀者的問題,遠遠超出了作者的視野,因此,《獵戶》反映的英雄,客觀上卻是一個吹牛家,這種文學現象也不足為怪,這正說明作家的客觀真實,超越自我,正是創作的成功。
吹牛家的典型,不僅有歷史意義,也有現實意義。中國歷史上的趙括,蘇聯《前線》的客里空,都廣為人們所熟悉,當今社會,徒尚空談的社會風氣雖大有轉變,但吹牛家也仍然存在,將來也一定會有繼承人。所以,《獵戶》所塑造的董昆,具有深刻的歷史意義和深遠的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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